随笔： 榜样南街是干出的！
2026年10月10日
杨兴光
我去了几个走集体化村。四川的宝山，河南的七里营，大寨和南街，那时不是公社，是纯村级单位。为何成为公社？不得而知！
南街村那块"人民公社" 牌坊。红字烫金，立在豫中平原的入口处，像一句喊了四十年的号子，风吹雨打，颜色反倒越发明亮。
去南街村，最好别带什么理论框架。什么集体经济、共同富裕、红色符号——这些词太大，压在南街村那些具体的、琐碎的、带着烟火气和汗腥味的人和事上，反而显得轻飘。你得蹲下来，蹲到砖窑旧址那片长满荒草的土坑边上，蹲到方便面厂轰隆隆的流水线旁边，蹲到康寿乐园那张铺着格子布的小桌前，听那些粗糙的手掌拍着膝盖说话——
"没啥秘诀。就是干。"
这三个字，是南街村的密码。
王宏斌当年回村，县里工人名额都不要，村里人说他"二百五"。他笑笑，不说辩。拉起架子车去平顶山拉煤，一千多斤，走一百多里，窝窝头冻成冰疙瘩，咬一口掉牙印。夜里睡水泥地，嘴裂得流血，凉水咽下去，第二天接着走。第一窑砖出窑那天，蓝盈盈的，太阳一照泛光。算账：净赚五千八百六十四块。那会儿一斤猪肉七毛多，这钱，够全村人惊掉下巴。
可他不满足。"砖是泥蛋，救急不救穷。咱有麦子，得玩面蛋。"
于是办面粉厂。党员先拿，干部先垫，把家底拍在桌上。厂子起来，面粉往哪儿卖？他押车去北京，门卫瞅他一身土："乡里娃，走吧。"他倔："我这车面粉白送你化验，合格你签合同，不合格我扭头就走。"就这么硬把北京门敲开。后来"北京"麻辣方便面红遍全国，南街村三个字印在亿万包包装袋上，走进全中国的超市。
外人看南街，爱说"红色亿元村""共产主义小社区"。可南街人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福气——是砖窑里烤出来的，是面粉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半夜广播一响，男女老少往库房跑、扛面袋像救火一样跑出来的。
李长海，南街村老汉，六十一岁，当年砖窑里和泥的半大小子。现在住六楼两室一厅，冬天暖气夏天空调，每月领工资，米面油按人头发。他说："好日子是拼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他老伴做心脏搭桥，新农合之外集体给报，棺材本儿都不用愁。他说南街靠啥？"靠不精明。靠一群肯当'傻子'的人，跟着一个肯当'二百五'的班长，把命豁出去干。"
王秀兰，七十三岁，南街村土生土长的老婆子。老伴九八年走的，砖窑煤灰吸多了，肺癌。临走前说："秀兰，南街会好的。"后来真好了。她家老三考上郑州粮食学院，全村敲锣打鼓送上车，学费村里出，每月发生活费。现在老三在村里面粉厂当技术员，结婚集体婚礼，十对新人，一分钱没花。王秀兰说："社会主义是干出来的。俺信。俺亲眼见的。"
腊月里分年货，福利供应处铁门一开，整条街就活了。喊名字像唱戏："三号楼王秀兰——五斤后腿、三斤五花！"肉沉甸甸压进布兜，热气裹着腥香往鼻子里钻。鱼尾巴啪嗒啪嗒甩水，孙子喊"奶奶这鱼会吐泡泡"。后来改了福利卡，一人一千块，超市随便挑。可老人还是念早些年"分东西"的滋味——提着塑料袋、挎着竹篮，街上碰见谁都咧嘴："领啦？""领啦！今儿有鱼！"年味儿，就是这么一句一句碰出来的。
国庆集体婚礼，东方红广场，毛主席像擦得锃亮，红毯从入口铺到台前。23对新人朝毛主席像三鞠躬，再拜父母。新娘子眼圈红了，喊一声"奶奶"，奶奶手里的红鸡蛋差点抖掉。班长上台说："你们是南街新一代，接班人。"23张嘴齐刷刷宣誓："听党的话，热爱集体，为建设共产主义社区奋斗终身！"礼成，观光车绕县城一圈，街坊路边拍手。晚上红色大饭店摆席，不收一分钱。
康寿乐园的下午，暖气烧得足，玻璃擦得明晃晃。几个老太占好角落，瓜子、茉莉花茶、搪瓷缸子。聊着聊着，话头拐了——前院老孙头前儿个半夜走了，睡梦里没遭罪，治丧委员会今早来人了，后儿个火化，公墓墓穴早留好了。刘奶奶说："俺早想好了，火化，公墓，立碑。不摆席，不收礼，不折腾儿女。"张大娘说："咱南街，从摇篮到坟墓，都姓公。"赵姨说："俺闺女在深圳，说她同事听说俺们南街管养老送终，眼都红了。"
窗外，南街村的楼一排排立着，红顶白墙。远处方便面厂大烟囱不冒烟了——环保改造过了，可厂房还在，机器还在转。广场上几个小娃追着跑，红领巾在风里飘。
"真干出来了。"张大娘收了声。
夕阳从玻璃上斜进来，照在几个老太脸上，皱纹里都是光。
南街这口大锅，炖的到底是什么？是肉，是鱼，是年货，是婚礼，是养老金，是治丧委员会，是康寿乐园那缸茉莉花茶。可说到底，是一群人，把命拴在一块儿，不撒手，不散伙，不各顾各。从泥蛋到面蛋，从砖窑到亿元村，从土坯房到六楼两室一厅，从"难街"到"榜样南街"。
这安稳，不是天给的，不是谁施舍的，是这帮人，一锹一镐、一针一线、一滴汗一滴汗，干出来的。
榜样南街是干出的。
六个字，写在牌坊上，写在厂房里，写在每一张南街人踏实而骄傲的脸上。
路是人走出来的，事业是人干出来的。南街村的故事说到底就这一句话——但要把这一句话说圆、说满、说到今天这个份上，得拿一辈子去干。
颍河水静静流着，流过南街村的田野、厂房和居民楼。河水不语，却见证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