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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我从人群拥挤的石板路上走进桐园,一下子就把尘世的喧闹隔在了窗外。秋风送来桂花的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浸染着这处古朴的空间。
龚正先生就坐在那里。他讲起自己从家中出发来赴这场约时的情景——挤上满是游客的小火车,在人群里穿行,穿过河下古镇的街巷,从热闹走向安静,最终落座在这方属于文学、属于诗歌、也属于友谊的空间里。
他说,这本身就是一种美好。
我想,那是一种从庸常的忙碌中抽身而出的美好,是一种让灵魂暂时栖居于文字之间的美好。当一个人愿意为了一场关于诗歌的聚会,在午后挤上小火车,穿过古镇的人流,那他的心里一定还装着某种珍贵的东西——那份东西,大约就是诗。
龚正先生讲起几个故事。
1987年1月8日下午,他和张玲玲前往冰心先生家中取一盒为“中国诗人录音馆”录制的磁带。赵恺先生叮嘱他们,与人约好时间,要准时正点,这是必要的修养。他们两点钟便进入北京民族学院的大门,沿着那位维吾尔族老师指点的方向——“向前走一百米右拐,顺着胡同再右拐再左拐,第一单元二楼左手”——找到了冰心先生的家。两点五十五分上楼,在门口等候,三点整敲门。门内传来冰心先生女儿吴青的声音:“淮阴的客人到了。”前后不过五分钟,取罢磁带,起立走人。
龚正先生说,这让他懂得了一件事:守时是对人的尊重,而尊重,恰恰是我们能从平常生活中拓展出诗意的第一步。
他还讲起一个从赵本夫先生那儿听来的故事:几位作家在新疆戈壁滩上吃西瓜,随手将瓜皮丢弃。同行的新疆作协一位年轻女工作人员却默默地挖了个坑,将瓜皮归拢好,用沙子盖了起来。有人不解。她说:在我们看来是扔掉的瓜皮,在沙漠里,说不定就成了后来缺水之人解渴的应急之物。
龚正先生说,这让他想到作家应有的慈悲——心中要装着他人。装一个人,你的爱便有了去处;装一群人,你的爱便有了宽度;装天下人,你的生活空间便开阔了,你的诗意便有了纵深。
还有沱沱河源头的故事。艾煊先生与储福金先生去云南采风,艾煊执意要去看沱沱河的源头。越野车沿河而行,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源头还没有到。同行的云南作协同志说:我们一直在沱沱河的源头走。沱沱河的源头不是一个点,它很长,我们行驶的每一段路,都是沱沱河的源头。
这句话让我久久不能平静。那是一个多么朴素的真理——我们不必总去追寻那个遥不可及的制高点,我们脚下的每一步,都可能成为抵达远方的高点。
龚正先生念了一首诗,题目叫《我期望有一所小房子》:
我期望有一所小房子
房子前有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两把小椅子
椅子上坐着两个小人子
小房子里有一张小床
小院子里有一棵小树
小椅子旁有一本小书
两个人在此终身厮守
于是守候阴晴圆缺的月亮
于是守候春华秋实的向往
于是守候风雪之夜的温暖
于是守候乐少苦长的凄惶
我期望有一所小房子
房子前有一个小院子
小院里植种些缤纷的花草
将红豆长成多情的太阳
那是一种顶针式的回环往复,像石子投入水面后一圈圈荡漾开去的涟漪。简白的字句里,藏着一个人对生活的全部想象——房子虽小,心却可以装下整个天地。我们的心就是一所小房子,里面住着一个人、一件事、一个故事,有温暖也有苦痛,有欢笑也有叹息,有爱甚至也有恨。
龚正先生说,诗歌创作有一条基本的原则:把具象写成意象,把具体的写成抽象的,那是向高级迈进的途径。你写一朵花,不要让你的读者只读成一朵花。你要让他能根据自己生命的体验,从这朵花中读出他所经历的风雨、阳光与雨露。好的文字要给读者留白,让他在你的诗句里找到他自己的故事。
逆着光,才能看见波光
龚正先生又讲起2003年那次广州之行。
大年初二,他与几位友人驱车南行。车子行到江西境内,山间道路已有薄冰。他们一路向南,看到的多是山的背面——冷峻、冷酷,呈现出一片桀骜的面貌。归途时,他执意仍要驾车返回,说要顺着阳光再看一遍同样的风景。果然,逆着光走时看到的山色与顺光时截然不同,一路春光明媚,与来时判若两番天地。
他说,我们常说的“波光粼粼”,其实只有在逆着光时才能看见。顺着阳光看,是看不到粼粼波光的。
这个细节让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生活中的许多美,都需要我们换一个角度去发现。同样一段路,逆光与顺光,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景致;同样一段人生,站在这个角度与站在那个角度,看见的也许是完全不同的风景。哲学的“两点论”提醒我们:不要拘泥于一个点,不要走进死胡同。当你能用两个点、三个点甚至一个面、一个立体去思考问题时,生活呈现给你的,便大不一样了。
苦难成就的巍峨
龚正先生深情地讲起他的两位老师——赵恺先生和萧兵先生。
他们都曾被错划为“右派”,历经生活的磨难。赵恺先生的微信名至今仍是“惜墨如血”四个字。他写下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郑重如血,不可随意。萧兵先生有句名言:“人是被冻醒的。”龚正先生说自己用了三十年才真正懂得这句话——没有经历过生活的痛,就不会感知生命中的暖。
萧兵先生被下放时,在马车站铡草,左手四根手指被铡刀切掉。就是在这种境况下,他完成了楚辞研究,成为中国楚辞研究最顶级的专家。他冬天睡木板床,盖极薄的被子,对自己要求——要受冻。他用生命去验证那句“人是被冻醒的”。
龚正先生又讲起与赵恺先生相处的点滴。赵恺先生习惯坐副驾驶,师徒二人一路开车一路聊天。每当茶水不冷不热时,赵恺先生总是让驾驶员先喝第一口茶。下车时,他一定站在路边,等车子掉过头来,向你招手,目送你离开,然后才转身。每一次去北京人艺看戏,他贴耳叮嘱:“不要讲话,你不知道你的前后左右坐着什么人,说不定都是中国最顶级的大家。”
这些细节让我想到,所谓文学的力量,往往不在轰轰烈烈的宣言里,而在这样平凡而庄重的日常瞬间里。一个人的修养,就是这样一天天累积起来的;而一位真正的文学前辈,也就是用这样一个个微小的动作,把自己的人生态度传递给了后来者。
中山植物园的花瓣
龚正先生又讲起一九八九年的春天。他参加江苏省作家协会入会培训班,在南京中山植物园的会议室开班。窗外下着绵绵春雨,会场中间摆放着许多盆栽的花。开班时,花开得繁盛鲜艳。七天的学习班,春雨也下了七天。到结业那天,还是同一间会议室,花瓣却已纷纷枯萎、一瓣一瓣地跌落下来。
他说,当花瓣跌落的时候,他听到了花瓣跌落在猩红地板上的轰然声响。
七天。从灿烂到凋零,只有七天。那花瓣是青春,是我们走过的一段路,是一场陪伴过我们的爱情,是一段风花雪月。错过了,跌落了,就永远地错过了。蒋碧薇写她和徐悲鸿的恋情时,曾用一个比喻:一个瓷碗跌落在地上碎了之后,哪怕锔得再完美,都是有裂缝的、有缝隙的。
所以,我们要珍惜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错过了的东西不可能再嫁接上去,跌落的花瓣不可能重新回到枝头。生命给予我们的每一个细节,都值得用一个作家的敏感之心去细细体察。
与大师的夜谈
龚正先生还讲起1988年与余秋雨先生的一段交往。
那年余秋雨来淮阴师范学院讲课,龚正受命开车送他回上海。途经苏州时闯了红灯,余秋雨下车与交警交涉,一番话后便放行了——因为他听说车里坐的是上海戏剧学院的教授。到了上海,余秋雨带他去零陵路上的粤菜馆,点了四个菜,两人就着两瓶光明牌啤酒谈天。
那夜,龚正睡在余秋雨书房里搭的临时床上。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柜,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几乎喘不过气来。余秋雨在路上跟他说过:一个人要成功,一天只能睡四个小时。这句话是弗洛伊德说的。龚正睡在满壁的书柜中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成功”的重量——那重量,其实是一屋子书的重量。
第二天,余秋雨送了他一本书,叫《艺术创造工程》。书的开篇第一句是这样的:“忘记了我的眼睛是怎样发现这一段文字的,反正它一下子把我点燃起来了。”
龚正先生说,这本书至今仍放在他的书案上,他时常翻看。
我在想,这大约就是文学代代相传的方式——不是一个响亮的口号,而是一本书的开篇之语,一个深夜的约定,一杯茶的温度,一段在书柜环绕中难以成眠的夜晚。它们都在无声地告诉我们:要走得远,就要读得多;要站得高,就要把身体放得低。
生活,是最大的诗意
讲座接近尾声时,龚正先生念了他写的一首诗,题目叫《不怕风》:
我要去看你
你说起风了就不要过来
我不怕风
风和冷算什么
心中的暖
无惧风寒
路一程,风一程
在赶路时能体会到艰辛的滋味
人是被冻醒的
有了缝隙中长出的绿
才能成为远行的标配
他写这首诗用了三十年——准确地说,是为萧兵先生那句“人是被冻醒的”,他揣了三十年。
散场时,桂花香气依旧,仿佛一场诗意的约,连气味都舍不得散尽。我走在河下古镇的石板路上,反复回味着讲座里那句话:沱沱河的源头不是一个点,它很长,我们行驶的每一段路,都是沱沱河的源头。
那么,生活大概也是这样。诗意不是一个遥远的彼岸,它就在我们走过的每一段路里——在逆着光才能看见的粼粼波光里,在沙漠里被沙掩埋的西瓜皮里,在等车掉过头来才肯转身的那份郑重里,在中山植物园跌落的七天花瓣里,在满壁书柜的压迫感里。
诗不在远方。诗在我们用心生活过的每一个日常里。


朱天羽,淮安市淮安区融媒体中心总编辑,也是记者和地方文史研究者。深深植根于淮安当地文化宣传和新闻领域,是当今的网红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