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图 王恩献
公元前一0四七年,殷都朝歌。
那是一个寻常的早晨,朝歌城里的炊烟还没有散尽,街巷里已经开始有了人声,卖鱼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各自支起了摊子。卖鱼的老汉吆喝着,声音穿过半条街。几个孩子围着卖饴糖的摊子,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人知道,这一天,股商王朝的最后一根柱子,要倒了。
朝堂之上,一个老人跪着。
他的膝盖跪在冰凉的石板上,三天三夜没有起来过。他的头发早已花白,脊背却仍然挺得笔直。他是比干,子姓,商王太丁之子,帝乙之弟,纣王的叔父。他官至少师,是商朝最高的政务官之一。他二十岁就辅佐帝乙,历两朝四十余年,主张减轻赋税徭役,鼓励农牧,提倡冶炼铸造。百姓认得他的脸,朝臣认得他的声,可朝歌城的百姓不知道,此刻跪在朝堂上的这个老人,正在用自己的命,做最后一次劝谏。他说:“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
这句话,他说了三天。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嘴唇已经干裂了。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是水,可他三天没有喝过一口。他只说那一句话,反反复复地说,像一锤一锤地砸在一扇永远关着的门上。
纣王终于怒了。

纣王不是平庸之人。
史书上说他“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他聪明,他勇武,他口才好到足以拒绝任何人的劝谏。可聪明用在了酒池肉林上,勇武用在了炮烙之刑上,口才用在了“我生不有命在天”的自我安慰上。
纣王在沙丘建造了酒池肉林,“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百姓怨望,诸侯有叛,他便加重刑罚,设置了炮烙之刑——让人在涂满油的铜柱上爬行,下面点燃炭火,爬不动了就掉在炭火里烧死。
在比干之前,已经有两个人劝过他了。
微子启,纣王的庶兄,为人厚道,多次劝谏纣王关心朝政。纣王不听。微子知道纣王终不可谏,与太师、少师商议之后,离开了朝歌。箕子,纣王的叔父,也劝过。劝不动,就装疯,披发伴狂,去做奴隶,纣王又把他囚了起来。
三个人,三条路。
微子走了。箕子疯了。比干留下了。
比干说:“君有过而不以死争,则百姓何辜!"
这话说得极好。君王有过错,做臣子的不以死相争,那百姓怎么办?百姓是无事的。他们不该替一个暴君的荒唐买单。
比干看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走。他也没有疯。他只是跪了下来。跪一天,跪两天,跪三天。

纣王问他:“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比干不答。
他只是继续说着那些话,停止淫乱,远小人,修德政。这些话,他说了无数遍了。微子说过,箕子说过,商容也说过。商容是个贤者,百姓爱他,可纣王废了他。纣王看者这个跪了三天三夜的叔父。
他是帝乙的弟弟,是朝中柱石。汤之业将坠于泉,商王之命将绝于天。整扶其颠,遂谏而死。剖心非痛,商亡是痛。
韩婴在《韩诗外传》里记载了比干赴死之前说的那段话:
“主暴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见过即谏,不用即死,忠之至也。”
意思是说:君主暴虐而不劝谏,这不是忠;怕死而不敢说话,这不是勇。看到君主的过错就劝谏,劝谏不被采纳就殉死,这是忠的最高境界。这段话,比干说得平静。
可平静之下,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命运做出的最后选择。他不是不知道纣王不会回头。箕子装疯做奴,就在他眼前。微子离朝而去,就在他眼前。可他还是说了。他还是跪了。
纣王忽然笑了。他走到比干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个跳着的老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晋闻圣人心有七窍,信有诸乎?”
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孔窍,是真的吗?
比干抬起头,看着这个他辅佐了半生的侄子。他没有说话。
可他拍头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穿过纣王的脸,穿过了朝堂的柱子,穿过了朝歌城的屋顶,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他二十岁辅佐帝乙时的少年意气,有他四十年来弹精竭虑的无数个日夜,有他对商朝六百年基业的所有期望。
都在这一眼里了。
纣王下令,剖开他的胸膛,取出他的心,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七窍。

朝歌城的那个早晨,百姓还在买鱼卖布的时候,比干的心被挖了出来。
史书上关于这一段的记载,只有密客数语。《史记·股本纪》说:“纣怒日:“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史记·宋微子世家》说:“對怒日:“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王子比干,刳视其心。
《韩诗外传)》的记载更为简洁:“遂速,三日不去朝,纣囚杀之。”
而《帝王世纪》中另有一条触目惊心的记载——纣王不仅剖了比干的心,还“剖比干妻,视其胎”,他连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
没有更多的细节了。
没有人记载比干死时的表情。没有人记载他说了什么最后的话。没有人记载他的血溅在哪里,他的尸身是如何被处理的。史书用了最冷静的笔法,写下了最残忍的事。可我们可以想象那一刻。
刀锋落下之前,比干跪着。三天三夜的跪,他的膝盖早已磨破,血肉和衣料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皮。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发抖。他的呼吸很慢,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了路的尽头。他没有闭上眼睛。刀锋落下了。
那颗心被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活人的温度。七窍,一窍不少。纣王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是害怕,是震惊,还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空虚。
他的血白流了。
他死之后,商朝又撑了不到一年。牧野之战,纣王的军队·前徒倒戈”,周武王的兵车碾过了朝歌的尘土。纣王登上鹿台,穿上他的宝玉衣,投入火中。股商六百年,化为灰烬。
比干没有看到这一天。

比干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的死,会成为中国历史上一个绵延三千年的符号。
孔子后来评价说:“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股有三仁焉。”
微子走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谏而死。三个人,走的路不一样。孔子却说:三个人都是仁。
为什么?
朱熹解释说:“三人之行不同,而同出于至诚恻怛之意,故不佛乎爱之理而有以全其心之德也。”
三人的行为不同,但都是出于至诚恻隐之心,都是出于爱人之理,都是保全了自己内心之德。
孔子没有说比干的做法比微子和箕子更高明。他也没有说微子的做法比比干更明智。他只是说,他们都做到了自己的“仁”。
这才是孔子最了不起的地方。他告诉世人:仁,不是只有一种姿势。微子离开,保全自身,延续宗族,是仁:箕子装疯,忍辱负重,保存有用之身,是仁;比干赴死,以命相谏,成全内心之德,也是仁。
一个走,一个疯,一个死。三条路,通向同一个终点。可在这个同“字里,比干最重,因为比于走的那条路,是最黑、最难、最没有退路的那一条。
微子走了,至少还活着。笑子数了,至少还活着。比干跪下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会再站起来了、知道结局,仍然向前走,这才是最难的选择。

比干死后,他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周武王灭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找到比干的幕,为他的坟墓培土修缮。《尚书武成》记载,武王“封比干之墓”,并题写了铜盘铭。太公也“举微子之后而封比干之墓”。
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举动。周武王是灭掉商朝的人,比干是商朝的忠臣。可周武王偏偏要封比干的墓,偏偏要表彰这个为前朝而死的人。
为什么?
因为周武王需要比于。比于代表的是“忠”,而任何王朝,都需要忠臣。周武王封比干之墓,封的不是比干这个人,封的是比干所代表的那个东西—一个臣子对君王的绝对忠诚,一个士人对国家的赤诚之心。
从此,比干不再只是一个死去的人,他成了一座碑。一座所有帝王都需要的碑。
北魏孝文帝来了。太和十八年,他因墓建庙,在比干的墓前建了一座庙。鹰太宗来了。贞观十九年,他征辽东路过殷墟,下诏追赠比干为太师,谥号”忠烈公”,命大臣持节吊祭,命令郡县封墓茸祠,置守冢五家,以少牢时享,著于甲令,刻于金石。
诏书上说:“故比干之忠益彰,臣子得述其志。”
比干的忠,更加彰显了臣子们得以述说他的志向。
此后一千多年,历代帝王不断给比干加封造号,修庙立碑。比干庙景区占地四百余亩,碑刻林立,苍柏遮顶。每一通碑,都是写给比干的,也是写给天下臣民看的。

可比干真正活下来的地方,不在庙堂,在民间。
在河南卫辉,比干庙内有一座占地约十亩的比干墓家。墓前古亭中,立着一块高约两米的残碑,上端刻着清乾隆皇帝亲书的“宣圣真笔“四字,下端篆刻着“股比干莫“四个字。
相传,公元前四九七年,孔子途经牧野,亲率弟子临慕凭吊。他擇剑在石上刻下了这四个字——“股比干莫”,古时“莫”与“墓”通用,孔子借地表土,以示比干精神永驻大地。
这是孔子传世的唯一真迹,一块三千年的叹息,刻在石头上,风吹雨打,字迹国已风化,剑痕犹在。
在台湾,在福建,在广东,在海外的华人社区,比于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文财神。
在财神信仰体系中,比干与范蠡并称文财神,代表公正营商的理念。民间传说比干被挖心后,服用了姜子牙所赠的灵丹,得以存活。因无心而公正无私,被奉为文财神。他的形象多为文官打扮,身着蟒袍,手捧如意,寓意”事事如意”。
为什么一个被剖心而死的忠臣,会成为财神?
道理很简单。比干被挖了心,成了“无心之人,无心,就没有贪心,就没有偏祖,就心地纯正、不偏不倚。人们相信,这样的人業管财富,一定会公正分配,不偏私,不腐败。
民间有一句话,叫·财席无心,有德斯昌”,财富本身没有心,谁有德行,谁才能让它昌盛。
一个被挖了心的人,成了最有心的神。一个死在暴君手中的人,成了百姓心中最公正的财神。
每年大年初五,俗称破五”,也是民间迎财神的日子。在河南卫辉比干文化旅游区内,“迎财祈福的民俗盛宴如期上演。演员们扮作“福禄寿财喜”五位福将巡游,扮演“文财神”的演员身着红袍、头戴金冠、手持金元宝,把新一年的财富和好运带给大家。而每年农历四月初四和十月廿五,海内外比干后裔、林氏儿女纷至沓来,拜谒先祖,传承家风。
这是历史开的一个玩笑,也是历史给出的一种回答。

八
比干还有第三个身份。他是林姓的太始祖。
比干被杀的时候,他的夫人陈氏怀有身孕。纣王杀比干后并不罢休,还要将比于一家满门抄斩。陈氏听到消息后,带领婢女星夜逃出国都朝歌,跑到长林——今卫辉市狮豹头乡—在山泉旁一个石室中生下了一个男婴,起名叫泉。
追兵搜寻而至,包围了山林,通问陈氏怀中婴儿的姓氏。陈氏急中生智,指着满山的树林说了一个字:“林。“追兵信了,撤了。周武王灭商后,四处寻找比干后人。得知比干进孤生于长林,于是因林命氏,赐姓林,取名坚,封为清河公,世为大夫。自此,林坚成为林姓的受姓始祖,比干成为林姓的太始祖,位于卫辉的比干庙成为林姓宗祠。
三千年过去了。林姓从一个人,变成了两千多万人。林氏在台湾为第二大姓,俗称陈林半天下一天下两林家”。
卫辉是比干墓所地、林姓发源地。三十余年来,已有超五十万海内外宗亲前来寻根。每年祭祖时节,来自台湾的林氏宗亲跨海而来,与海内外林氏后裔齐聚比干庙,共祭先祖。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第一次踏上中原大地的青年。
他们在比干墓前跪下,叩首,上香。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湿的。
比干死的时候,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血会流成一条河。一条跨越三千年的河。一条流过朝歌、流过卫辉、流过台湾海峡、流到世界各地的河。
他失去了自己的心,可他的血脉,却成了千千万万人的根。

九
我想了很久,比干的死,到底是什么?
他是一个臣子,跪了三天三夜,用自己的命去劝一个回不了头的君王。他的谏没有用,他的死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他死之后,商朝还是亡了,纣王还是死了,天下还是换了姓。
可他死了。
一个本可以走的人,没有走。一个本可以装疯的人,没有装疯。一个本可以闭上嘴、低下头、安安稳稳过完一生的人,偏偏跪了下来,晚了三天三夜,把自己的胸膛做在刀锋之前。
他知道没有用吗?他大概知道。
微子走了,箕子疯了,他难道看不出结局吗?他难道不知道,一个已经不可救药的君王,说再多的话也只是徒劳吗?
《韩诗外传》里记载了一段话,或许能回答这个问题。君子闻比干之事,日:“劳矣!箕子!尽其精神,竭其忠爱,见比干之事,免其身,仁知之至。
这段话是称赞箕子的,箕子看到比干的下场之后,选择了保全自身,这是“仁知之至”。可这段话的背面,恰恰是在说比干:他看到了结局,他知道了下场,他还是选择了不保全自己,他把自己心,交给了暴君。
他的孤,是无人同行的孤。微子走了,箕子疯了,朝中重臣或逃或藏或倒戈,他一个人跪在朝堂之上,左边空无一人,右边空无一人。
他的忠,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忠。他不是不知道说了也没有用,可他还是要说。他不是不知道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可他还是要死。因为对他来说,做不做,比有没有用更重要。
他的寒,是万古不化的寒。七窍之心被剖出来的时候,那心的温度还带着活人的暖。可那一刻起,商朝的心就彻底凉了。比干死后不到一年,股商六百年基业轰然崩塌。那七窍之血,成了商朝最后的、最冷的一场雪。
在他事后,比干不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因谏而死的人。在他之后,关龙逢被桀囚杀;伍子胥被夫差赐剑,屈原自沉汨罗,杨继盛被严嵩害死,海瑞备棺上疏。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做了同一件:站在权力的对面,反对昏君素思。

三千多年过去了。
朝歌城早已淫灭在黄土之下。纣王的鹿台早已化为灰烬。那场牧野之战的血与火,早已被风吹散。可比于还在。
他在河南卫辉的庙里,端坐着。他在台湾街巷的财神龛里,端坐着。他在两千多万林姓人的族谱里,端坐着。他甚至在每一个读过《论语》的人心里,端坐着。
他没有心。
可三千年了,这颗不存在的心,还在跳动。
跳在“谏臣极则四个字里。跳在“股有三仁“四个字里。跳在每一个站在权力的对面、不肯低下头的人身上。
商朝的心脏—那个在纣王刀下被剖出的七窍之心——三千年来一直在寒风中跳动。那张风从制歌吹到今天,从中原吹到海峡对岸,从帝王庙觉吹到市井街巷,从未停止。
他是比干。
一个跪了三天的人,人们跪了他三千多年;他挺胸站了三千多年,还将继续站立着,直到无尽的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