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重阳
作者:老彩
早晨起来,推窗便是一阵清冽的风,带着点儿枯叶的焦香,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清甜的桂花余韵。这才恍然,今日是重阳了。古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于我这般年纪,这“亲”字,涵义便广了,不独指人,也指那些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旧日时光。
转眼已过古稀,这话自己念着,都觉着有几分不真实。仿佛昨日还是个在田埂上乱跑,在河沟里捞鱼摸虾捉泥鳅、逮黄鳝,穿着单薄、破旧粗布衣捡粪、上山砍柴挖树兜的野孩子,今日镜中已是白发萧疏。然而,说来也怪,这七十余年的光阴,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最鲜明、最活泛的,竟还是少年时的那一卷。那时的日子,是真苦。一件粗布衣裳,哥哥穿了弟弟穿,姐姐穿了妹妹穿。补丁叠着补丁,颜色褪得都辨不出原先的底子了。吃食也简单,正是长身体阶段大米不够吃,更谈不上肉食了。父母干农活挣工分。很多时是几姊妹剥干玉米粒用手磨磨成粗糙的颗粒,发湿后在甑底放一层米,上面都是粗糙的玉米面,装入木甑子里在铁锅里放适量的水,要蒸一个多小时,不但随时添加甑锅水还要不断往甑子里洒水。等蒸熟了,再煮一锅青白菜,大多时是没油放的,便是天大的满足。可人的精神,偏偏像那雨后的春笋,憋着一股子劲,要从那贫瘠的泥土里钻出来,觉得前头的天是那样高,那样蓝,满心满眼都是“未来”二字。那时我们一群半大孩子,在田地里疯跑,用小木梯搭在土墙外掏麻雀,爬到大树上掏鸟蛋。登到高高的草垛上,望着远处模糊的盘山公路,便觉得那弯弯曲曲公路的尽头,定然是一个金光灿烂的、了不得的世界。那种饱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憧憬,是后来任何物质的丰裕都无法替代的。现在想起那手拉磨的日子,头脑里还是嗡嗡作响,卡脖子的玉米饭真的是吃怕了,现在很多人当健康食物吃,说句实在话,现在我看到玉米饭都没有食欲……
如今,那些金光灿烂的世界,也算是走马观花地看过了。人生的喧哗与骚动,渐渐归于沉寂。我对自己说,是该休整休整了。这休整,并非什么事都不做,而是将生活的轴心,从广漠的外界,收回到这方寸之间的家。我最大的事业,便是每日中午与下午放学时,接送孙女双胞姐妹,往返。但只对他们的健康安全负责,不参与教育。
这差事,我做得津津有味。看着她俩小小的身影,背着大大的书包,一蹦一跳地从校门里出来,一见到我,便像两只快活的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嘴里叽叽喳喳,争着讲学校里今天谁得了小红花,谁又不小心摔了一跤。那温热的小手,信赖地塞在我的掌心里,我便觉得,自己攥住了人世间最实在的幸福。这景象,何其熟悉。仿佛就在昨日,我也是那个放学的孩童,而我的父母从早到晚干农活挣工分,不论是刮风下雨,从来没有时间接送过我们几姊妹。角色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转换了,从前是望见归人,如今是成了被望见的归人。这其间的滋味,真是一言难尽。混着些许沧桑,些许慰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妥帖的安稳。这便是古人所说的“天伦之乐”罢?它不像青春的热望那般灼人,却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袄,贴身而温暖,让你在秋风起时,心里是踏实的。
下午放学后,我骑着电瓶三轮车,接着双胞姐妹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的余晖,把三轮车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这一老两小、三个前后紧紧依偎的影子,忽然有些怔住了。这影子,不就是生命本身么?那最前面的沉稳、弯着背,而模糊的是已然定格、沉默的过去;后排坐着的是蓬勃的、未知的将来。而我,正走在这两者之间。我携着过去全部的回忆与经验,牵引着未来最初的希望与可能。我是一座桥,渡人,亦在渡己。 想到这里,心里那一点因重阳而起的、微薄的感伤,也便烟消云散了。时间是一条沉默的河,我们都在其中泅渡。少年的憧憬,是看见了河对岸的风景,奋力的前划。而今的安乐,是终于抵达了一片温暖的浅滩,可以歇一歇脚,看着后来的船儿,再从身边扬帆起航。这其中,并无优劣,只是时节不同罢了。
晚风更凉了些,我替孙女整了整衣领。她俩仰起脸,问:“爷爷,重阳节是要吃糕的呀?”我笑了,点点头:“是呀,回家就让奶奶蒸。”那糕的甜糯,想来便是这平凡日子最好的注脚了。
今又重阳,好在,人长久;好在,爱相传。这也就够了。
二0二五年十月二十九重阳日
作者简历:张顺彩,男,生于1955年6月5日;1973年8月5日永胜县三中高中毕业。1978年永胜县二中师范班毕业。1979年永胜县永北镇小学任教。1980年调入永胜县文化馆工作。89年10月到永胜县文物管理所工作直至2015年退休。职称:文物博物馆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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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山野清风
编审:山野村夫
编辑:梦鸽
摄影:山野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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