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难忘台师师生情
文/谭品海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台山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像一只白鸽,猝不及防地飞进了小担小学的校务处。捧着那张纸,我仿佛看见珠峰山上的老榕树在风中招手,看见宁阳书院斑驳的牌匾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但是不知怎的,手在抖,心在颤——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学堂啊。可喜悦还没有站稳脚跟,愁云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哥哥英年早逝,嫂子带着一个小的侄儿改嫁他乡,家里只剩下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和另一个六岁大的侄儿。那时我是民办教师,每月二十七元工资,是全家唯一的活水。我若去读书,这活水便断了。生产队要交款才分口粮,一老一小两张嘴,总不能喝西北风去。那些天,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睁睁看着月亮从窗格子里爬进来,又爬出去。
最后,我还是硬着头皮去入学,像一只脚已经踏进泥里的人,试探着,往岸上迈。
可我没有想到,这一迈,便踏进了暖融融的春光里。

珠峰山不高,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静气。我们的课室在的山岗上,所以俗称山顶大楼,青砖灰瓦,推窗便是满眼苍翠。宿舍楼前那一片杨桃树,枝叶婆娑,四季常青。天晴时,我们捧着书本坐在树下,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书页上,斑斑驳驳,像撒了一地的碎金。风一吹,杨桃叶沙沙作响,像是母校在轻声叮咛。那些清晨与黄昏,那些在杨桃树下默读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清苦也最富足的日子。
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的境况。他们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却用无数细碎而温柔的举动,为我撑起了一把伞。
副校长李国协先生,当时还兼着台山教育工会副主席。他找到我,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教育工会招待所有些被褥毛巾要洗,你去接来吧,用大板车拉。”他帮我借来大板车,又特意嘱咐:“远途的同学们周末有空,让他们帮你。”于是每到周末,几个同学便卷起袖子,在通济河南门岸边,搓洗那些被褥。肥皂泡在阳光下五颜六色地飘,像我们不言不语的青春。洗完了,晒干了,叠得整整齐齐。所得两元来钱全都给了我,当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到我手里时,我觉得比金子还沉。

班会上,同学们选我当生活委员,负责每周同学们饭票结算。这本是件琐事,可他们偏偏从中生出了无数善意。每到结算时,总有人把退回的零星粮票塞给我。一张两张,一月两月,竟也能凑出十斤八斤。我拿回家,母亲捧着那些粮票,老泪纵横,说:“儿啊,你要记得人家的好。”
那时学校饭堂允许加菜,一角钱一碟。一角钱,在今天看来,简直不是钱。可在当时,那是我一天的伙食费。我从不敢奢望。可同学们时常在我不注意时,往我桌上放一碟菜。有时是肉粒炒粉丝,有时是一勺炒蛋。我抬头找,他们却都低着头,若无其事地扒着自己碗里的饭。我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饭菜里混着泪,咸咸的,暖暖的。
更让我不知所措的,是座位书本底下时不时冒出的零钱。一角、两角,有时甚至五角。没有人留名字。我偷偷观察过,却始终不知道是谁放的。直到毕业那年冬天,放寒假回乡,握别时,黄伟超同学把两元钱塞进我的手心,只说一句:“寒假愉快”,转身就飞快地跑了。两元钱啊,在那时,够买好几斤肉了。我攥着那张两元的票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班主任黄儒新老师,是个温和得像父亲的人。他常走到我身边,摸摸我的衣服,问:“阿海,冷不冷?”然后说:“到罗班长那里拿张助学金申请表,买件厚衣服保暖”。每次评助学金,罗仲根班长总是第一个提出:“先给最需要的品海同学。”全班没有人反对。那些用完了的牙膏壳,同学们也总是攒着,攒成一堆,递给我:“拿去换几个钱吧。”我接过那些瘪了的牙膏壳,像接过一颗颗滚烫的心。
毕业分配时,教务主任温瑞华几次修改毕业生分配方案,想方设法将我安排回家乡任教,她说:“你家里一老一小,要照顾。”就这样一句话,却让我铭记了一辈子。
如今,四十五年过去了。我早已不再是那个为二十七元工资发愁的民办教师。可每当秋风起时,我总会想起老师们那一张张慈祥的脸,想起台山师范那个饭堂,想起搓洗被褥的肥皂泡,想起书本底下悄悄出现的零钱,想起那些零星的粮票,想起黄伟超同学掌心的温度,想起那张毕业分配通知书……

那一角一分的零钱,一两一两的粮票,一碟一碟的加菜,像无数微小的光点,汇聚成我生命里永不熄灭的星河。是他们,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没有说一句大道理,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把温暖放在我的手心。
我常想,人这一生,会遇到多少桥,跨过多少河。可最难忘的,是在桥这头,有人轻轻推了你一把;在河那边,有人默默拉了你一把。那一把之力,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难忘师生情。难忘的不是情本身,而是情里包裹着的那颗心——那颗在他人的苦难前不肯转过脸去的心,那颗在贫瘠年代依然愿意分出一角钱、一两粮票、一碟菜的心。那是人性最朴素的光辉,是岁月里永不褪色的春天。
愿珠峰山常青。愿老榕树常绿。愿母校安好。愿同学们——无论此刻身在何方——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2026年10月10日

谭品海,广东省台山市人,大学文化,1972年至1987年从事教学工作,1988年至2012年从政,2013年退休后往返中美两地。作者热爱文学,从政期间曾撰写多篇工作体会文章在各种报刋发表,退休后练习写诗和散文,并在多种侨刋和诗社选登。出版诗集《夕拾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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