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又换新椅子
作者：王广锋
热闹的流苏花海慢慢褪去，蝉声消沉，云淡风轻，又迎来一个凉爽的秋季。蓝天通透，云海翻涌，宛如一幅生动的山景底片！秋季的军休小院里，少了鲜花盛放，唯有玫瑰和蔷薇还在“卯着劲”开放。
连日清晨，总有一层散不去的薄雾笼罩院落，葱绿的树叶被轻雾缠绕，显得格外安静。曾经满是橄榄绿印记的小院，绿荫依旧，草木葱茏，苍劲挺拔。墙边的蔷薇、月季，点缀着这片绿荫芳邻。
草木荣枯，步道平整，休闲椅曾褐色锃亮，掩映在树荫之下。角落的棋盘绿白相间，走累了，便可落子对弈，或是靠在椅上小憩片刻。坐下歇息，舒心的惬意一直漫到脚跟……
银杏树、梧桐树相伴而立，隔绝院外车辆的喧嚣，宁静安然。梧桐树干虬曲，布满道道裂痕。一排排崭新的椅子，鲜亮的朱红色，格外夺目。
小院里的椅子，是入住之初就安放好的，健身器材则是后续加装的。岁月流转，它们日渐老旧，有的经风吹雨淋，慢慢腐朽。起初无人落座，后来，偶尔有风来坐，有月光来坐，有落叶来坐。风坐上去，板条吱嘎作响；月光落座，椅面铺开一层银白的霜；落叶来坐，便蜷曲在椅角，瑟瑟发抖。
春风携细雨，小院铺满春意。风吹树梢，绿意如潮水般涌来。岁月放轻脚步，墙外樱花凋零，院内月季依旧盛开。柳树早早枝繁叶茂；梧桐饱饮春雨，叶片嫩绿，越长越大；枣树刚刚抽芽，石榴正值火红花期。
绿柳轻扬，青草气息浓郁扑鼻。万物各有重量，沉沉地压在旧椅之上，将椅子慢慢隐入花草泥土之间。花香之中，还夹杂别样气息——大约是草木的清香，或是阳光暴晒后淡淡的焦香，间或伴着枯草断茎淡淡的腐味。椅子旁的健身器材，在复杂环境与各样气味中日渐褪色，原本鲜亮的朱红、青绿，慢慢褪成褐色、暗灰，还生出或显或隐的裂纹。
夏日阳光炽烈，尖锐蝉鸣从树桠间传来，传遍树林，落满小院每个角落。高低错落的鸣响，仿佛有形之物，把痕迹留在旧椅与健身器材之上。夜里难以入眠的老人，时常透过窗子张望，看谁家夜灯未熄；窗外微光落在椅子和器材上，更衬得它们陈旧不堪。木条缝隙渐渐扩大，像张大嘴巴，欲说还休，从白昼到黑夜，终究“嚎”不出声。
历经狂风暴雨侵袭，器材褪去军绿色，把手漆面磨得斑驳。场地旁的说明牌也成了“花脸”，斑斑旧迹；缺件破损已是常态，慢慢成了过时的“老物件”。
落雨之时，雨水打湿椅子，顺着木条裂纹向下流淌，滴落在椅腿、器材落地之处，积成一滴滴水洼。暴雨之中，旧椅如同风雨里一叶孤舟，虽静止不动，却满是不安。脚踏板挂满串串水珠。雨停之后，水洼里会映出一角蓝天白云，或是半片树叶。那景象，极像一方缩小版的“池塘”，只是为时短暂，阳光一晒，积水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悲秋岁月晚，繁露凝成霜。秋月之下，昼夜温差拉大，黄叶渐渐成为主角，宛如一幅金色千里长卷。天空泛着澄澈的蓝，清朗、高远而纯净。白杨、梧桐、银杏的叶片焦枯飘落，卷曲的枯叶踩在脚下嚓嚓作响，仿佛带着烘焙的焦香，沁入鼻息。焦糖色的梧桐叶、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舞，秋，进入平淡安然的常态。
窗外阔叶树，金黄的叶子铺满步道，尚有几片残留在枝桠，被冷风吹得所剩无几，簌簌旋转飘落，落在椅子上、器材扶手上、健身踏板上，或是静静躺进泥土。落在椅面的叶片，不久便被风吹向远方，吹得老远老远；堆积在角落的落叶，渐渐聚成“小山”，将椅腿掩埋。
器材上很难留住落叶，随风起落，一再飘落、远扬。老旧椅子仿佛从落叶间生长而出，被枯叶层层包裹，健身场早已少有人锻炼。枯枝败草胡乱交织，盘结粘连。枯草断茎被风卷起，随意飘荡，吹到哪里算哪里；挡路时便被人一脚踢开，或是踩踏出簌簌声响。
冬日满目白霜，路面结冰。小院飘起零星雪花，虽未银装素裹，却慢慢裹住旧椅。唯有冬青的一点青绿，装点着小院这片天地。空气清冷刺骨，仿佛撒了一把干冰，朦朦胧胧。清晨，夜色与残雪慢慢褪去，天地清新透亮，一片寂静……
旧椅子开裂破损，和旧器材一道，在积雪中化作模糊轮廓，几乎与周遭枯树融为一体，无声承载厚厚的积雪。
太阳升起，积雪消融。锈蚀的金属色泽愈发冷峻，如同横亘的壁垒，冰冷肃穆。最先露出苍凉的“面孔”，与冰锥相伴，湿漉漉的，早已褪去木材与金属原本的色泽，好似刚冲过冷水澡一般“透亮”。
冬去春来，夏往秋至；椅子与健身器材尽显岁月沧桑，依旧无人问津，静静伫立。院里这几处“残缺的旧风景”，一动不动停在原地。
暖风徐徐，蚂蚁在椅腿爬上爬下；蜘蛛在椅底结网；麻雀在扶手跳来跳去，寻觅食物。它们是时光的见证，万物生灵环绕着它们，却不曾真正相融。旧物如同停摆的计时器，呆呆静立，好似失去记忆的老人，反应迟钝。但它们默默记着小院朝暮，记录四季轮回，承载小院的岁月变迁，一如人，记下一生的点滴。灰尘、水渍甚至鸟粪侵蚀松动开裂的漆面，木质纤维受损，金属锈蚀斑斑，依旧任凭风雨肆意侵蚀……
春夜的月光，像一盏暖色路灯，照亮小院每个角落。这些不能再使用的物件静静待在原地，静观周遭四季更迭。木板、金属把手的影子斜斜投在地面，像栅栏，又像洇开墨迹的宣纸。风吹过，影子微微晃动，好似月光下一段模糊的文字。天色朦胧，露水凝结，剔透的露珠滚落花草，落在刚破土的嫩芽之上；雨水渗入地下，催促草木生长。
马路上车流如织，行人步履匆匆。连通京港澳高速的道路早已成为主干道，承载都市的繁华与便捷。京城日新月异，这条路上车流愈发繁忙，少了往日宁静。
凌晨的小院一如往常，静谧无喧。可这天一早，原先的椅子与使用多年的健身器材竟“不翼而飞”，空出大片场地，格外显眼。梧桐树依旧伫立，只是少了相伴之物，显得孤单。地面残留着椅与器材的底座凹痕，一眼便能看出曾经摆放的位置。没过多久，野草迅速填满坑洼，痕迹慢慢消散。
一时间，小院再也不见休闲椅与健身器材。风来了，无处可坐；月光来了，无处可倚；落叶来了，无处可栖。人们早已习惯，走累了便坐下休憩。
梧桐依旧花开花落，香气却似淡了几分。秋末绽放的月季，花香随风飘散，清香消散无踪。
它们本不是什么珍奇物件，小院往日宁静如常。可长久相伴的座椅与器材忽然消失，心里竟生出几分空旷无趣。人便是如此，习惯即成自然，一旦失去，便好似伤春悲秋一般。
那段时间，我回老家探亲。一月归来，小院气象一新，环境清爽。一排排新椅子，沿着旧痕迹整齐摆放；楼间空地上，健身器材光鲜亮丽，品类比从前更多。今昔对比，新椅色彩鲜亮，器材丰富多样，人与自然相融，生活也更温馨。城市更新，万物都在悄然改变。生活缓缓向前，美好值得细细品味，闲时看花，静时听雨，把一路见闻，尽数写进字里行间。
一把把崭新座椅安放妥当，几位老人或坐或站，悠然休憩，欣赏小院的变化。有的围坐下棋，棋子落下“噼噼啪啪”，声响轻于秋雨，响于脚步。走累便落座闲谈，舒心自在。换上新座椅、新器材，小院焕发全新生机。院里的工作人员心思细腻，体察老人需求。这不只是四季的接续轮回，更是城市更新的落地，是贴合老人需求的、充满人情味的岁月静好。
鸟儿亲近人群，不时落在老人身旁，绕着脚边踱步，静静聆听闲谈趣事。蚂蚁在新椅上缓缓爬行，人与生灵共享小院的绿意，闲适安然的瞬间，定格在悠远宁静的日常里。
晚霞嫣红，晕开一抹浅蓝，色调厚重，恰好衬着空气中微凉的寒意。生活，就是一边经历，一边领悟。不必困在过往回忆，也不必为未到的明天忧心。学会放下，看淡得失，内心便归于平静，脚下前路也会愈发从容，日子过得暖心自在！
这座院落，承载着万千中国家庭朴素的日常。常有老人拄着拐杖，三两结伴漫步闲谈；走累了，便倚坐在椅子上，畅谈国内外轶事。谈起平暴、边境反击战，话语间仿佛乐曲唤醒精神，令人抖擞昂扬；聊海岛擒敌的故事，兴致浓时，手扶健身器材舒展身体，神采奕奕。
2026年10月6日
【作者简介】
璐鹭（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一位拥有四十余年军龄的老同志，曾荣立二等功，荣获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与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如今已年过古稀。
悠悠岁月中，除坚守本职工作外，业余时间喜爱文学与阅读，亦试笔写作，编辑、撰写并相继出版过一些专业文章与文学作品。有人戏称是“跨界”，其实纯属业余爱好。自知功底尚浅，唯有“老骥伏枥”，闲中拾笔，不懈耕耘，尽力发挥夕阳余晖。群内群星闪烁，人才辈出，我深知差距甚远。写点小文，只为丰富业余生活，勤勉自励。
当代文艺总社机构设置
换一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