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之墙
文\李麒麟
我们的一生,仿佛是一场与认知的漫长对弈。棋盘上,落子无声,却步步惊心。认知,是那盏悬在头顶的灯,光晕所及,便是我们全部的世界。灯光黯淡处,阴影便成了盲点,目光所及,不过是脚边方寸;而灯光明亮时,远山的轮廓、天际的流云,方能映入眼帘,成为心底的风景。
低矮的认知之墙,将人围困在狭小的庭院里。墙内的人,看不见墙外的春色,便以为春天不过如此。于是,他们用短浅的目光丈量世界,用消极的心态解读风雨。可那墙外的桃花,正开得灼灼,那远方的海,正翻涌着碧蓝的梦。他们不知晓,却以为自己知晓。
最怕的,是南辕北辙。怀揣着满腔热忱,驾着马车奔向心中的远方,却不知方向早已偏离。越努力,马蹄下的尘土飞扬得越急切,离目标却越遥不可及。这不是学识的浅薄,也不是能力的孱弱,而是认知的牢笼,锁住了飞翔的翅膀。于是,所有的汗水,都滴落在干涸的荒原上,开不出花,结不出果。
我们的一生,都在与这认知的高墙博弈。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是过往的偏见、经验的桎梏、思维的惰性。推倒它,谈何容易?可若推不倒,便永远只能看见墙上的影子,而看不见墙后那辽阔的天地。
唯有当高墙轰然倒塌,碎砖落地的声音,才像一声春雷,惊醒蛰伏的转机。那一刻,光涌进来,风涌进来,世界忽然变得很大,很大。原来,我们一直寻找的彼岸,不在远方的尽头,而在认知破壁的瞬间。
那瞬间,便是人生最美的诗篇。
三处留白
文\李麒麟
山河踏遍,却不为自己留风景。
您的足迹,曾如星火般洒遍这片辽阔的土地。南方的水乡听过您的足音,北国的草原拂过您的衣袂,西域的雪山映过您的身影。可偏偏有三个地方,您一生都没有踏进去一步。不是去不了,是不肯去。
延安,您住了十三年的地方。窑洞里的灯火,照着您写下那些改天换地的篇章。小米饭的香气,南瓜汤的清甜,补丁摞补丁的衣衫,和乡亲们围坐夜话的温热——那是您心底最柔软的岁月。离开那天,您反复回望,把黄土高原的沟壑刻进了眼眸。可进了北京之后,您再也没回去过。不是不想,是不忍。您说,我回去一趟,老百姓就得修路、腾房、忙前忙后。他们本就穷,不能为我一个人折腾。
把思念折起来,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藏,就是一辈子。
故宫近在咫尺,恁却不迈那道门槛。您曾三次登上城墙,围着红墙一圈圈地走,目光抚过每一片琉璃瓦、每一根雕花梁。有人送您字画古玩,您转手全捐给了故宫。喜欢是真的喜欢,可他您说,那是皇帝住的地方,我是人民的勤务员,走进去让群众怎么想?您宁可在墙外绕,也不给任何人留下胡思乱想的空间。
泰山就在脚边,您四次路过,三次在山脚停下,却没有上去。让当地干部打一桶山泉水,坐在车里慢慢喝,问老乡庄稼收成好不好,棉衣发了没有。您笑了笑,没多解释。您心里清楚,泰山是帝王封禅的山,您若上去,后人难免拿您与秦皇汉武相比。这种比较,您绕着走。
延安留在心里,故宫留在墙外,泰山留在山脚。您把个人的念想、兴致、好奇心,全让位给了“人民”这两个字。
山河踏遍,不为己留寸土。位子再高,不给自己破规矩。三处留白,是一颗心的重量。
伽罗,伽罗
文/李麒麟
那一年,你十四岁,发间簪着未谢的杏花。他十七岁,眉目里藏着万里江山最初的轮廓。你们相对而立,像两棵刚刚栽下的松树,还不曾知道风会从哪边来。
后来风真的来了。父亲的死讯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霜,冻僵了所有姓氏的荣光。族人被流放的路,比整个冬天还长。可你只是握着他的手,说,不怕。那一刻,全世界的雪落在你肩头,你依然笔直地站着,像一根灯芯,宁可以自己的方式燃烧,也不肯做一根被折断的烛。
八年。你们在黑暗里种花。种下信任,种下五子五女的笑声,种下“此生不负”的誓约。那些日子像一匹粗麻布,粗糙,却密实,裹住两个瑟瑟发抖的灵魂,终于熬到春天。
581年,杨坚登基了。你穿上皇后的礼服,却依然像从前一样,在他议政时悄悄坐在殿外。影子与影子重叠,他和你的影子,落在隋朝辽阔的版图上,是一幅最温柔的画。
后来你老了。六十二岁,你安详地睡去,像一盏终于燃尽的灯。他握着你的手,四十五年,一万六千多个日子,忽然都成了掌心里再也握不住的流水。
他为你办了最隆重的葬礼,冒着严寒亲自送行。大臣们说,皇后是菩萨归位。他便信了,赏赐了所有这样说的人。他只是太想听,你只是去了天上。
两年。漫长的两年。他终于忍不住,去寻你了。
如今,他们同穴而眠。他终究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而你,依然是十四岁的伽罗。历史的风刮过墓门,带不走一句温柔的呼吸。那呼吸里有你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难走的路
文\李麒麟
难走的路,从来不拥挤。
它窄,它陡,它蜿蜒进云雾深处,像一道无人认领的伤疤。起初还有三两同行者,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路变了,是人心各自有了归处。剩下的,只有你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又揉短,像一根不肯熄灭的烛。
好走的路,人山人海。热闹是它们的,你挤在其中,却觉得空旷。那是一种奇异的寂寞——明明身边全是脚步声,却没有一步踩进你心里。于是你终于明白,拥挤与寂寞从来不是反义词,它们可以同时降临在一条铺满脚印的平地上。
你也许正走着那条难走的路。做着一件看不见结果的事,像农人对着寒冬的土地,日日弯腰,却不知哪一粒种子会最先醒。你焦虑,你怀疑,你数着日子问自己:是不是错了?
可你忘了,树在扎根的时候,也是看不见的。它把力气都使在了地下,在你看不见的黑暗里,一寸寸编织自己的立足之地。等到某场春雨落下,你才惊觉——原来那些沉默的日子,都是它偷偷攒下的力气。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不要急着给只走了一小半的人生下结论,不要因为看不见光就转身回到那人山人海里去。
每一步都算数。你埋头播种的样子,你独自坚持的样子,你在深夜里咬牙的样子——时光都替你记住。
待到秋后,待到回头,你会发现:所有的捷径都是弯路,而那些暗自努力过的日子,早已在你身后,铺成了一条亮着光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