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江流到我案头
——重读李婷《圭江流韵》札记
作者：任志民
若说对李婷其人的了解，早先停留在“北流才女”的标签；读透《圭江流韵》后，更愿意称她为“以情为骨、以河为姓”的散文家。书是她寄来的，认识却是自己读出来的。这大概就是好书的分量：不说服你，只流到你心里去。
前年，也是一个春深时节，快递盒搁在书房门口。拆开，三本书叠印在一起，还有一盒岭南茶叶。墨香还没散尽，最上面那本封面上两个水墨字“圭江”，就像两笔从南国山水里洇出来的水痕。这是广东东莞作家李婷寄来的作品。在三本书里，《圭江流韵》我先翻，后来竟读了好几遍。第一遍是当乡情散文读，第二遍当文化笔记读，第三遍往后，便不再是读“书”，是读一个人怎样把故乡含在嘴里、把亲人放在心上、把半生行旅熬成文字里的清光。
越读，越觉得先前对李婷的印象太浅薄了。从前，只在刊物上见过她的名字，知道是北流出身、客居东莞的女作家，文笔秀润。等把《圭江流韵》反复摩挲过，才真正地走近了她的文章，也走近了她这个人：一个不事张扬、不靠炫技，却把“真”字刻进骨缝里的写作者。
《圭江流韵》开卷第一篇便是《家乡的母亲河》。很多人写母亲河，容易写成地理说明，李婷却不。她写自己回到圭江源头，“俯下身子虔诚地跪下，捧起甘冽的河水痛饮下去。顿时，血液里律动起母亲的脉搏”。一个“跪”字，惊讶到我。不是矫情，是游子把骨头软下来，才接得上故土的脉动。
书分五辑：“桑梓热土”“古风弥漫”“诗意行走”“山情水韵”“骨肉情深”。串起五辑的不是结构巧思，是一条“感情”线的河流。而这条河的上游，就是圭江。
读第一遍时，我跟着她走沙塘、找沙街、爬龙眼树、捉鱼摸虾。《我的沙塘 我的家》结尾那句“不管我游走何方，寄身何处，都不会忘记：我的沙塘，我的家”，像针尖挑开记忆，我也想起自己老家的巷口。第二遍再读，才看见沙塘背后是整个北流：勾漏山色、新圩玉虚宫、家祠里的香火、杖头木偶戏的锣鼓、粤曲里拖长的尾音……她写的不只是一个村子，是中原与岭南交汇处，那片被河水泡软又养硬的土地。
最妙的是她写故乡，从不哭嚎。写《远逝的年味儿》，没有控诉时代吞掉了年俗，只是温温地铺开旧时的灶糖、红联、鞭炮屑，像晒老照片。这种克制，反而比呐喊更重。圭江在她笔下，不是被怀念的景点，是长进血液里的东西。所以她写北流，北流就活着；她写圭江，圭江就从广西流到了我定居天津的书桌上。
二、从“桑梓”到“古风”：一个写作者如何接住文脉
前几遍读，我偏爱“桑梓热土”；读到后来，倒更舍不得“古风弥漫”和“诗意行走”。
李婷离乡近三十年，却没有把眼睛只朝后看。她去曲阜遇雨，去楼观台悟道，去南阳河畔拜范公，去青州谒易安，去虎门摸百年前的炮台余温。有意思的是她写这些地方，不像导游，也不像掉进书袋里的学者。
比如《顺河楼里谒易安》，她不堆砌李清照生平，而是把一个女写作者对另一个女写作者隔着千年的对视，写得很轻。易安的愁是乱世里的，李婷的柔是烟火里的，两种女性气质碰一下，文字就有光。《南阳河畔拜范公》也一样，她接住的不是“名句”，是“先忧后乐”四个字落进普通人日子里的分量。
这让我重新认识她：她不是只会在故乡打转的怀乡派，而是一个主动去跟中国文脉认亲的人。而且她认亲的方式很“李婷”，不跪拜，是并肩走在一起。写孔庙，写的是礼乐还在空气里；写楼观台，写的是道法自然如何安顿一个中年人的心。她把历史举重若轻地化在步子里，像圭江拐个弯，不撞山，也不改向。
我甚至觉得，“流韵”二字，妙就妙在“流”。不是静止的典藏，是流动。圭江流，东江也流，文脉也流，流到她笔底，就成了一种不板滞、不端着的散文气韵。
三、骨肉情深：把爱写到无声处
全书我重读最多的是最后一辑“骨肉情深”。按编排它在后面，按重量，它压得住整本书。
《山样的父亲》里，她说打记事起，父亲像一本读不完的书：小时候读是好奇，少年读是崇拜，成年读是刚毅，中年再读是深沉和慈爱。结尾写“父亲的军装是我灵魂深处那片永远的绿叶，我是那片绿叶中那一条浅浅的叶脉”。军人父亲，不絮叨，不煽情，被她写成一座山，山上有叶脉，叶脉里有自己。作为曾经的共和国军人，我感受更深，有一种强烈共鸣。
《水般的母亲》更软，写母亲也是军人出身，从朝鲜战场到北大荒，再回故里，挨过时代粗粝的打磨，却仍是上善若水。最戳我眼窝的是《我给母亲洗脚时》，她写搓着搓着，眼泪像断线珠子落进脚盆里。没有金句，没有排比，就是一双手、一盆水、几滴泪。可就是这种“不修饰”，把东方女儿的孝，写成了底火。
还有《儿子即将远行时》，把成长照片摊在桌上，看着看着伏桌抽泣。这里她身份换了，从女儿变成母亲。我读到这里忽然明白：李婷写亲情，从来不是单向的“报恩”，而是一条河式的循环……圭江养她，父母养她，她再养孩子，爱就这样流下去。
很多散文写亲情会滑向甜腻，李婷不。她的亲情里有酸楚、有辛劳、有沉默，也有“来世还做您女儿”这样近乎执拗的约定。真，所以重。
四、几遍之后，才看懂她的“文风”
头一遍觉得她文字清丽，像南方水气；几遍下来，才辨出里面的筋骨。
她不用生僻字，不堆成语，不故意把句子拧成哲学。写河就是河，写树就是树，写父亲就写军装上的褶皱。可偏偏在这种“素”里，有极强的控制力。比如写行走，是“诗意行走”不是“打卡游记”；写山水，是“山情水韵”不是风光说明书。她把古典诗词的呼吸，化进现代汉语的节奏里，读起来像走路，不颠，有韵。
更难得的是“不表演”。当下太多散文爱表演情绪、表演深刻、表演乡愁。李婷是反过来的，她把情绪收进动作里，把深刻藏进细节里，把乡愁种回沙街的石板缝里。这也是我为什么能读好几遍，第一遍被美吸引，后面几遍被“真”留下。
我甚至觉得，她的文风和人格是同一件事。寄书给我时，她没附长信，就简单写几句近况，像书里那个在沙塘路上走着的女子。人不喧哗，字也不喧哗。文如其人，这四个字，在李婷这里是成立的。
五、作为读者，我也被“流”进了生活里
说句私心话，这几遍重读，恰好处在我自己常感漂泊的几年。天津的风硬，案头却躺着一条南方的江。有时候夜里改稿累，随手翻几页《圭江流韵》，翻到《长在心头的龙眼树》，心就软下来。
它，让我重新想起“故乡”这件事。不是非得回去才叫故乡，是把那条河、那棵树、那对父母，内化成自己判断世界的方式。李婷做到了，也借书把这种能力传递给了读者。
她寄来的三本书，我视《圭江流韵》为“根”，另外两本像枝叶与流水。而这一本，是所有出发的起点。读一遍，是欣赏；读几遍，是相认。和北流相认，和李婷相认，也和自己心里那点不肯老去的乡念相认。
六、说到底，是“流韵”而非“留影”
昨晚，我合上书，常想起书名。“圭江流韵”，不是“圭江留影”。影是定格的，韵是流动的。李婷写的，正是那种流动的东西：河水在流，年岁在流，父母从青春流到白发，孩子从蹒跚流到远行，一个女子的笔墨也从沙塘流到东江，从桑梓流到孔庙，从女儿流成母亲、成写作者。
我越来越觉得，好的散文集不该是文章汇编，该是一个人精神地形的全景图。而《圭江流韵》就是李婷的精神地形图：圭江是主轴，北流是底座，亲情是地基，文脉是屋梁，行走是窗外的远山。
收到这三本书的时候，我没料到其中一本会被我翻到书脊起毛。现在它立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像一条随时可以俯身捧饮的河。
写到这里，窗外夜静，好像能听见圭江的水声。不是响，是韵。
李婷用一本书告诉我，一个人只要把来处爱得足够诚实，走到多远，都是归途。而读者有幸，便能在别人的归途里，照见自己的河。
圭江北去，字里回环。几遍读罢，方知流韵，原是心韵。
作者简介：
任志民，山西芮城人，现定居天津，机关干部。曾荣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5次，多次获得全国和全军奖项。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天津日报》《天津工人报》《学习强国》《山西日报》《运城日报》等媒体和平台，2022年获得“迎接党的二十大‘国之大者’·城市记忆”全国主题征文散文二等奖，其中散文《紫藤花又开》《最爱槐花香》入选2021年、2022年中考试题百度题库，入选国家教育部统编版和人教版语文试题试卷，并收入教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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