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明月，一壶酒

文/王平

秋风一起，人就像被谁轻轻拽了一下衣角，脚步还在往前，心却已经回过头去了。

那风里像藏着无数细密的钩子，看不见，摸不着，却总能将记忆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一只一只地勾出来，晾在这半明半暗的时光里。晾着晾着，那些旧事便有了温度，有了气味，有了声音，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得到。

一弯明月，斜斜地挂在天边，像一柄被岁月磨旧了的银镰，收割着夜色，也收割着人心底那片无人问津的荒草。我独坐在老旧的窗前，桌上是那壶《海之蓝》。酒瓶淡淡的绿，像初春远山的眉黛，像故乡小河涨水时那一层薄薄的春意。酒是凉的，心也是凉的，可偏偏这凉里，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温热——那是回忆的温度，是一个人独自坐着，却忽然觉得往事就坐在对面的那种温度。

一程山水，一程秋。人生这条路，走着走着，便已是满目萧然。年少时总以为日子是走不完的，像一条喧闹的溪，永远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哗啦啦地向前跑。可忽然有一天，你一抬头，发现溪水静了，缓了，河床裸露出来，上面躺着被水冲得圆润的卵石，像一颗颗沉默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你。那时候你才惊觉，原来时光也是有尽头的，只是我们从前，从不曾认真看它一眼。

醉方休，莫强求。这六个字，要等到一颗心被世事揉皱了之后，才配去读。年少时喝酒，图的是热闹，是豪情，是三杯两盏下去便能呼朋引伴的痛快，杯子碰在一起，满世界都是清脆的回响。如今喝酒，图的却是一个人坐着，让酒液缓缓地从喉咙淌到心里去，像一条细弱的线，把散落一地的情绪，一粒一粒地串起来。不为了什么，只是串着，串着，便觉得那颗空荡荡的心，到底有了一点着落。人到中年才明白，原来酒喝到最后，喝的不是酒，是自己。

孤雁南飞。我看见了。就在窗外那片被秋雨洗得发灰的天空上，一只雁，孤零零地飞着，翅膀划开薄雾，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墨，滴在了宣纸上，慢慢地晕开，晕成一片说不清是愁还是寂寥的东西。那声音落进我心里，竟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咚的一声，然后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满心都是涟漪。

这愁绪，把我牵回了故乡——东台市台城古镇。

台城的深秋，别有一番韵味。那古镇的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和游人的脚步磨得光亮，像一条沉默的河，蜿蜒在黛瓦白墙之间。两面是斑驳的老墙，墙根处爬着些青苔，深绿浅绿，像是时光随意点染的几笔。墙头探出几枝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轻轻贴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卷起，送到巷子更深处去。巷子窄而长，抬头望，只见一线天光，细细的，亮亮的，像是被裁缝用剪子精心裁下的一溜蓝绸子。风穿过小巷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低低的、絮絮的叹息，像外婆坐在竹椅里，眯着眼说起从前之事——说那时的米价，说那时的嫁妆，说那时的人情，说着说着便笑了，笑着笑着便不说了。而空气中，时而飘来一阵桂花香，忽浓忽淡，若有若无，像是古镇在你不经意间，轻轻呵出的一口气。那香气是甜的，甜得让人心里发软，软得让人想在这巷子里一直走下去，走到时光的尽头去。

巷子尽头，隐约传来寺院的钟声，沉沉的，缓缓的，一记一记，敲在心上，便觉得整个人都静了下来，那些纷扰的俗念，也随之沉淀了下去。钟声落下去的地方，是台城人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子——卖鱼汤面的小铺子热气腾腾，老奶奶坐在门槛上拣着韭菜，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过，留下一路清脆。这烟火气，这桂花香，这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合在一起，便是故乡的秋。

秋风，秋雨，良辰美景。说来奇怪，秋天原是凋零的季节，可秋天的美，却比春天更惊心动魄。春天的美是铺张的，是迫不及待的，带着一股子喧哗的劲儿，花开得满世界都是，生怕你不知道。而秋天的美是内敛的，是懂得留白的，它把世间万物都削去一层，去了傲气，去了浮华，剩下的便只有风骨。那风骨里，有桂花的香，有菊花的傲，有霜叶的红，也有落叶的坦然。台城古镇的秋，便是这风骨最好的注脚——它不争不抢，不慌不忙，只安安静静地站在苏北平原上，让岁月从身上缓缓流过。流过去的，是日子；流不走的，是根。

泰山古寺的钟声，世事浮沉。我没有听过古寺的钟声，可我想象过。那声音一定是沉的，重的，像一滴水落进了深井，咚的一声，然后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过山，荡过水，荡过每一个在尘世里浮浮沉沉的人的心头。钟声里，有人听见了慈悲。而更多的人，在钟声里，只是听见了自己——听见自己那颗疲惫的心，在胸口一下一下地跳着，跳着，不肯停歇。

谁听秋风，在窗前？谁执素手，度流年？光阴似箭，留不住匆匆的岁月。年少也曾想过要留住些什么，留住一个人，一段情，一个下午的阳光。后来才知道，世上没有什么是能留住的。你以为你握住了，可等你摊开手掌，掌心里只剩下空气，和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悲凉。可台城的老街记得，那青石板上深浅不一的裂纹记得，那墙头每年按时开落的凌霄花记得。它们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站着，一站就是几百年。人走了，巷还在。情淡了，桂花的香气还在。这或许便是故乡的意义——它不挽留你，却永远替你守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守到有一天你回来了，站在巷口，不用说话，风一吹，桂花一落，你便知道，你到家了。

万丈红尘，云卷云舒。擦肩而过，便是江湖。有些情，情深缘浅；有些梦，随风而散。这话说得多好啊。可不就是这样的么？人海茫茫，你遇见一个人，相视一笑，以为就此可以天长地久，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便散了。不是谁辜负了谁，也不是时间辜负了缘分，只是原来——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东西，叫作缘浅。你怨不得，恨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缝里漏走，像一把沙，像一阵烟，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做完便已破碎的梦。而梦醒之后，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桌上的酒还是那壶酒，只是喝酒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罢了。

风轻轻吹过，漫过窗棂，拂去心上积下的尘扰。那些解不开的烦忧，放不下的执念，都随这缕柔风缓缓散开。不必苦苦追索圆满，也不必惋惜已然逝去的光景。万物各有归期，聚散自有缘分。台城的秋，年年如是；故乡的月，岁岁相似。而我在这异乡的窗前，举起一杯酒，便觉那秋风里，也带上了故乡桂花的甜香。那香气从记忆深处飘来，穿过千山万水，穿过似水流年，轻轻落在我的杯沿上，落成一个温柔的句子——回来吧，回来看看。

我端起那壶酒，对着窗外那弯明月，轻轻地呷了一口。酒入喉，凉的，微涩，可咽下去之后，胃里便暖了起来。那暖意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心口，漫过那些陈年的旧伤，最后竟让人觉得，这秋夜，也就不那么凉了。原来酒是故乡的温柔，它不问你走了多远，不问你过得好不好，只是安安静静地暖着你，暖着你，像一个不肯松开的拥抱。

明月还在天边挂着，不圆，却弯得好看。像一个人的微笑，安静地，从容地，挂在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而我知道，那微笑是故乡寄来的——寄给每一个在秋夜里独坐的人，寄给每一个端起酒杯便想起旧事的人，寄给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却始终走不出那条青石板小巷的人。

而在那微笑的尽头，我仿佛看见台城古镇的石板小巷上，一盏一盏的红灯笼，正次第亮起来，暖暖的，柔柔的，把整条巷子，照成了一条流淌的星河。

那星河缓缓地流着，流过我的窗前，流进我的酒杯，流进每一个游子的梦里。而在那梦的深处，秋风还在轻轻地吹，桂花还在静静地香，台城的月光，还像千百年来的每一个秋夜一样，温柔地洒在青石板上，等着一个人，从远方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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