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泽湖畔“石头城”：听千年龟山诉说淮水长歌
作者：张永成
千里长淮，汤汤东下，奔入浩渺洪泽。在淮河入湖的咽喉之处，静卧着一座古村——老子山镇龟山村。空中俯瞰，陆地如巨龟浮于烟波，三面临水、一面衔陆，故得此名，世人誉之为“千年龟山里，淮上第一村”。
初闻其名已久，待到亲身踏访，才惊觉这淮水之畔，竟藏着一座由石头垒就的古堡，一座浸润漕运风云、盛满神话与诗文的湖畔“石头城”。
国庆长假后，应友人邀约，驱车前往。车行渐近，湖水的气息先一步漫进车窗。这片土地水域占比逾九成，是名副其实的水上村落。古时龟山主峰原有四十余米，山石苍劲，后因采石，山体渐被削平，昔日雄峰化作平缓丘地。山体虽平，文脉未断。先民就地取材，将一块块青石垒屋、筑墙、铺阶、造驳岸。久而久之，便成就了这座独树一帜的石头村落。全村留存一百二十六栋传统石屋，粗粝的玄武岩与青条石，不事雕琢，无须砖瓦修饰。石墙咬合紧密，石径蜿蜒曲折，一步一石，一石一史。行走其间，仿佛踏入一座天然的石头城池，脚下回响的，尽是岁月的足音。
隋唐至北宋，这里是淮泗漕运的紧要节点。彼时舟楫往来，帆樯如林，南来北往的漕船、商船在此泊岸，商贾辐辏，寺宇连绵，一度成为淮河沿线喧嚣的重镇。可以想见，当年暮色垂落，龟山寺钟声漫过湖面，那便是米芾笔下“龟峰高耸接云楼，撞月钟声吼铁牛。一百八声俱听彻，夜行犹自不知休”的壮阔景象。苏轼、秦观等文人名士，亦曾泊舟登岸，凭水抒怀，留下千古笔墨。千百年之后，文字流传，舟帆远去，唯有沉默的石头，铭记着当年湖上的桨声与书声。
古村最动人之处，在于传说与史迹交织，虚实相生。村里的巫支祁井，流传着大禹治水擒锁淮水神巫支祁的古老故事。传说巫支祁形若猿猴，神通桀骜，被大禹制服，锁于龟山之下。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曾考证，这则古老传说中的巫支祁，正是《西游记》孙悟空形象的重要原型。神话给青石古井赋予了浪漫想象，站在井边静立，耳畔似有淮水滔滔，远古的治水史诗与后世的神魔故事，就在这一口古井边，完成了跨越千年的呼应。井旁不远，便是宋塔地宫遗址，2006 年经考古确认，曾出土镌刻佛教故事的封顶石，为这座湖畔古村再添一层宋时佛韵。
沿着湖岸慢行，御码头与宋代石工墙是最震撼人心的实景遗存。御码头始建于南宋建炎元年，专为迎接宋高宗赵构而筑，此后先后有九位帝王登临，乾隆也曾踏足这方石岸。层层石阶由大块条石铺筑，下临淮流，历风雨水患，依旧沉稳如山。与御码头相依的，是两百米长的宋代石工墙，一块块千斤青石咬合相砌，古人以糯米灰浆嵌缝，严丝合缝，抵挡湖浪经年冲刷。手抚石壁，石面饱经湖水浸蚀，留下深浅斑驳的痕迹。这不是寻常景致，而是古代水利工程的“活化石”，是先民与洪水相持、依水而居的坚韧见证。
村落腹地，淮渎庙遗址静静伫立。古为祭祀淮水之神的祠宇，现存明代《重修淮渎庙记》碑，还有清代陶澍、麟庆所书碑刻，文字清晰可辨，记录着历代治淮、祀淮的往事。更值得称道的，是那方明代正德年间的圣旨碑，碑文记载朝廷下令保护龟山一带山林植被，被后人称作古代的生态保护“第一碑”。站在碑前，心生感慨：今人常谈生态保护，原来数百年前，古人早已懂得山水共生，护养一方湖山。这份远见，藏在冰冷石碑的字里行间。一碑、一墙、一码头、一古井，六处各级文保散落村中，串起一部立体的淮水史书。
古村并非一味沉湎旧时光。采石留下的矿坑，曾经是山体的伤疤，经过近年来的生态修复，已蜕变成清幽秀美的“七仙瑶池”。一汪碧水嵌在石丘之间，草木环岸，天光云影落于水面，旧伤化为新景，是古村保护里极有深意的一笔。保护不是冻结，而是活化传承。村里保留“湿地、村落、山体、河流”的原生格局，修石屋而不改原貌，铺步道而不伤古意，兼顾留存与新生。民俗馆静静陈列渔耕旧物，洪泽湖渔鼓不时响起，每逢民俗文化节、非遗风筝会，湖畔便热闹起来，老传统活在当下，不再是书本里的名词。
这些年，荣誉接踵而至。自 2014 年入选第三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以来，这里陆续获评全国文明村镇、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江苏省特色田园乡村及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古村落。在传统村落保护利用项目中，更是屡获人居殊荣。这一串串荣誉，不是浮华的光环，而是对“守古而不泥古”的最高认可。古村不大，从容慢游，一两个时辰便可走完主线路，却足以让人驻足回味。慢道沿着湖岸延展，游船码头静候来客，适合自驾而来，暂别喧嚣，在石巷里缓步，听湖水拍岸。
日影西斜，晚风自洪泽湖上吹来，穿过石巷，拂过石屋的墙缝。石头无言，看过漕运千帆，听过宋时钟鸣，载着治水传说，见证矿坑复绿。它经历兴盛，历经沉寂，而今再焕生机。很多地方有古迹，很多湖畔有村落，但少有一处，能把漕运史、治水碑、古老神话、宋贤诗文、石筑民居与大湖风光，如此妥帖地融在一起。
走出龟山村，回望烟波，方才明白“石头城”的妙处。所谓古城，从来不止是石头垒起的屋舍，更是石头承载的文脉，代代延续。淮水长流，古石长存，千年龟山，藏着洪泽湖最厚重、最动人的一页。来过，便难以忘怀，只觉湖山不尽，余韵悠长，教人久久流连。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4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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