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
作者:王佐臣
愿将激情与壮志埋入咫尺天涯,永伴星辰大海。
陕北的秋天,来得总是比故乡上海含蓄深沉。宝塔山下的风,吹过双拥大道树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也吹乱了我鬓角的霜华。此时游子,仰望着长空中一行行南飞的雁阵,犹缕缕墨线丈量苍穹,似一柄刀光,惊悚思潮,也划开了心底那扇尘封已久的门。雁阵变形缥缈向远,试问他年花开失落可否释怀?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曾写的“每每秋来雁南飞,回回旧梦坠星夜”诗句,除了触景生情,唏嘘季节更替之外,更是对自身命运之隐喻。古人云:“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古稀之人,在这雁鸣声中,少了几分放马南山的豪情,多了几分雾中看花的沉郁。人过七十,正如先哲苏轼所言:“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 。回首往事,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生我养我的父母迁居银河彼岸,就连爱的我与我深爱的贤妻和胞妹哟!也在这二三年之中先后驾鹤西去。成了夜空中星辰,或已化作了秋风中的一缕轻烟。
现实与想象的差别,不认可,也要习惯服从。
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共沐晨昏,余生日子注定一地鸡毛。杜甫的笔下的“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滋味,本人深有体会。细细一想,有生就有死,天王老子也难逃此劫。说到离别,并非简单的消逝,而是生命链条中必然的交接。正如李清照女士在《孤雁儿》中所叹:“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朝夕相处的至爱相继远去,只留下了无处安放的思念,还有无穷的打击,并非我在扩大凄凉与孤寂感受,旨在让自身明白造化弄人,唯有承爱,再无他法。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铺滿冥冥之中账本。打开日记重温旧笔迹“家国恩,犹为报,所欠情,无计酬”,顿觉字字皆泪。回望来路,我生于贫困年代,长于动荡岁月,见证过国家危难和崛起。吟着范仲淹曾吟过的惆怅,还有“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虽然白发老汉虽无力戍边守土,但那份对家国愧疚,早已融入骨血。人虽老迈,但心中那团火未曾熄灭。沧海桑田,岁月既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那份“所欠的情”,看来今生今生难以还了,惟有望洋兴叹。
人间诸多爱恨沉入马里亚纳海沟,难见天日。
为什么我人已老,心却年轻,依旧向往那旌旗战鼓,还想结伴于花前月下。衰老躯体,犟不过灵魂支配。难怪曹操晚年尚能吟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难怪布鲁诺高歌“虽生犹生,笑中含泪”。原来豪情,可以穿越千年万里。原来磨难是人间的常态,活得不如意是这个世界的标配。名人也好,强者也罢,悉数如此,无一幸免。至于情趣可以委曲,然而本性无从掩盖。一生向往的“旌旗战鼓”,并非好战,而是怀念那种为了理想全力以赴的热血;至今甘愿沉醉“花前月下”,并非颓废,而是懂得在历经风雨后,依然能追逐生活的美好。既然人生苦短,何不活得洒脱?听一曲曲信天游,看一场场秋雨,品一盏盏清茶,让身心在宁静中得到升华。
摒弃悲凉念头,坦然接受上苍的各式安排。
秋雁南飞,是大自然的规律;人生老去,是生命的进程。但正如那南飞的雁群,无论飞多远,心中总有归途。若问我的归途在哪?在记忆的弄堂里,在家国的怀抱里,还是在老屋的大槐树下,实在说不清楚。儿时的云天,辽阔又湛蓝。今日之境况,可谓“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想之前,在所难免。虑未来,毕竟茫然,劳神没用。倒不如让过去的遗憾随风而去,让当下的日子尽量安逸。逗留于陕北的这段日子里,我走访了许多沟沟壑壑之后,深感人生可怜渺小,大风四起,沙土飞扬,将一已感叹抛向云天外。我活得虽很憋屈,但在世上比我活得更憋屈的大有人在,尽管自己目前虽过得不如意,但人间不如意又何止一人?我揣着对家国的感恩,对亲人的思念,以及对生命的敬畏,踏着雄浑秋色,走向那冰天雪地。就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坚信依旧会心怀念想,眼含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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