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老支书的风湿药
雪后初晴,窗纸叫日头照得发白。
沈薇蹲在炕沿给周明换药。旧布条一圈圈解下来,伤口结了暗红的痂。她拿盐水蘸了棉球,顺着痂边擦。
“嘶——”周明抽了口凉气。
“疼?”
“不疼。”周明扶了扶眼镜,“就是凉。”
“凉就对了。”沈薇手上不停,“盐水杀的菌,比你的嘴严实。”
炕角几个人都笑了。林晓红剥着花生,陈曼趴在炕桌上画那盆冻不死的蒜苗,苏雯在灶边摆缸子,水壶滋滋冒白气。
“今天能下地走两步不?”周明问。
“能。”沈薇把干净布条缠上,打了个活结,“走两步行,别逞强。你这伤,再养十天。”
“十天?马师傅那边——”
“马师傅那边我去说。腿是你自己的,落下毛病跟你一辈子。”
周明隔了一会儿,低声说:“……谢谢。”
门叫人撞开。赵卫国满头是雪冲进来,棉帽子歪着,喘得话都连不上:“沈薇!老支书……老支书不行了!疼得在炕上打滚!”
屋里人都抬起了头。
“哪个老支书?”林晓红问。
“王建国!”赵卫国抹了把脸上的雪水,“风湿犯了,疼了一宿,下不了炕!周先生看了直摇头,说没辙,只能忍着。”
沈薇把布卷放下:“多大岁数?”
“六十二,这风湿十二年了,一年比一年凶。”赵卫国直跺脚,“沈薇,你爸是大夫,你能不能去看看?”
“她?”林晓红先接了话,“她一个学徒,会看个啥?”
“她懂药,还会处理伤口,周明那条腿不就是她——”
“那是外伤。”沈薇站起来,“风湿我没看过。”
“死马当活马医呗!你去看一眼,能看出毛病最好,看不出来,也少不了一块肉!”
“周先生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陈年痼疾,风寒入骨,卫生所就阿司匹林、去痛片,吃了顶一阵,去不了根,骨头缝里的病只能养。”赵卫国学得有模有样,“还说,养不好,就受着。”
“他腿现在什么样?”
“肿!膝盖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碰都碰不得。他儿子在大庆,回不来,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林晓红皱眉:“那咋不送卫生所住下?”
“卫生所就一铺炕,周先生自己腿都不利索,住得下吗?”赵卫国又眼巴巴望着沈薇,“场里谁不知道你手巧?你去看看,啊?”
沈薇没吭声。父亲笔记里的方子,周先生教的认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走,我去看看。”她解下围裙。
“真去啊?”林晓红拉住她,“看不好,人家该说你逞能了。”
“看不好再说看不好的。”沈薇把父亲的笔记揣进怀里,“人疼成那样,不能装没听见。”
“那我陪你去!”
“你别去。”沈薇说,“他本来就不信,去一堆人,倒像起哄。我跟卫国去就行。”
“那你早去早回,受了委屈别憋着,回来跟我说。”
“知道了。”
陈曼抬起头:“沈薇,要不等你回来,我给老支书家画一张?”
“先不用。”沈薇笑了,“等他信了我,你再画不迟。”
路上雪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赵卫国走在前头,棉裤脚扫着雪,走出一串深窝。他回头瞅了沈薇一眼。
“老支书这人,倔。他要说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啥了?”
“我说让你去看看,他直摇头,说上海来的丫头能会看病?”赵卫国学着那腔调,“还说,就是疼死,也不让个丫头片子碰他。”
沈薇笑了一下:“凭啥信我,我又没给他看过。”
两人顺着雪路往下,路两边的樟子松压着厚雪,枝子叫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雪团。赵卫国走得急,喘着白气,话也就断断续续,一路走一路说。
老支书叫王建国,山东人,建场那年就来的老人。赵卫国说,他是逃荒逃到关东的,挑着副担子,一头铺盖一头娃,半道上娃饿出病,没了,才三岁,埋在路边;媳妇也没熬到关东。就他一个人走到这片林子,落下脚,后来又成了家,如今老伴也走了五年,儿子在大庆,一年回来一趟。
“他这腿,咋落下的?”沈薇问。
“早年雪窝子里冻的。”赵卫国踩着雪,“大雪封山,他领着人伐木,棉裤湿了冻成壳,都不吭声。”
沈薇没再问。她看见坡上那片落叶松,一行行齐齐整整,顶着白雪立得笔直,一直铺到山坳里。赵卫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说那是建场头一年老支书领着人栽的,如今都成材了。
“他常说,人这一辈子,能留下一片林子,就不算白活。”
风掠过松林,呜呜地响。沈薇想起先前的话——这老人虽倔,可公道,谁家有难处都管。她问赵卫国,老支书平日是怎么个公道法。赵卫国就笑,说他头几年来,吃不惯高粱米,夜里想家偷着哭,老支书知道了没声张,第二天塞来两个白面馒头,只说是儿子探家带的;后来才知道,那是老人自个儿省下的。
“这样的人,更得让他站起来。”沈薇说。
“你有把握?”
“他这病拖得太久,寒气怕已入了骨。”沈薇望着坡下那间土坯房,“我先问清楚,再一样一样试,急不得。”
赵卫国重重点头:“哎,我信你。”
老支书家在坡下,一间土坯房,檐下挂着串冻硬的红辣椒。墙根码着整齐的柈子,一截一截劈得匀,上头落了薄雪。门口一把秃了头的扫帚斜靠着,扫出的雪堆在两边,冻成了硬壳。
推门进去,一铺炕,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像下的旧桌上搁着个旱烟袋——铜锅乌木杆,边上吊个绣着歪扭小花的蓝布烟荷包。炕头叠着两床洗得发白的旧被,灶上的铁锅擦得锃亮,锅盖上压着半块砖头。屋里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墙角连张废纸都没有。
老支书躺在炕上,脸蜡黄,嘴唇咬得发白。他那双手搁在被外,骨节粗大,虎口上是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握了一辈子斧子、锄把的手。隔壁老大娘坐在炕边给他掖被子。
见沈薇进来,老支书把脸别过去:“我说了不用。”
“王叔,人家姑娘好心——”老大娘劝。
“什么好心,丫头片子能看出啥?”老支书闭着眼,“我这把老骨头,疼疼就过去了。”
沈薇走到炕边蹲下。“我不碰您,就看看。”
老支书没应声,也没拦。
屋里静,灶膛柴火偶尔哔剥一声。沈薇撩起他的裤腿。膝盖肿得发亮,皮撑得薄薄的,透出底下暗红。她把手掌覆上去试了试,烫手;又伸出手指按了一下,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老支书“嘶”了一声,咬着牙没叫出声。
沈薇不说话,顺着小腿往下,又摸了摸他脚踝。那地方也肿着,一按一个浅坑,皮肉凉得像块冰,跟膝盖上的烫手,竟是两样温度。她心里有了数——上热下寒,气血淤在膝头,走不到脚下去。
“您这腿,平日里可是膝盖发烫、脚底板发凉?”她问。
老支书眼皮一跳,没料到她连这个都摸得出,闷了闷,才“嗯”了一声。
“夜里可是抽筋?抽起来,腿肚子硬得跟石头似的?”
“……后半夜常抽。”老支书的声音,硬气里透出一点松动。
“多久了?”沈薇问。
老大娘接话:“三天了。前儿还能拄棍下地,昨儿就不行了。”
沈薇又按膝盖周围,一处一处,力道不重。按到膝眼那地方,老支书身子一缩,汗珠子滚了下来。
“这儿最疼?”
“……嗯。”老支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沈薇看了看舌苔,又问:“这几日喝水多不多?大小便正常不?”
老支书不吭声。
“他疼得水都喝不下。”老大娘叹气,“昨儿就喝了两口粥。”
“这病头一回犯,是哪年?”
“有年头了,十二三年。早先轻,贴贴膏药,烤烤火,熬熬就过去了。这两年不行,一年凶似一年,去冬就下不了炕好几回。”
“他平日可喝酒?”
“喝两口白干,说喝了腿里暖和。我劝他少喝,他不听。”
沈薇问得细,不急不躁,捏了捏他的小腿。老支书偷偷睁开眼打量她,不屑劲儿松了松,换上一种看稀罕物的神情。
“你个丫头,懂啥?”他开口,声音还硬。
“不懂。”沈薇抬头,“但我爸懂。我抄了他半本书。”
“抄书能治病?”
“不能。但能照着看。”沈薇把裤腿放下,“您这腿,不是没治,是没治对。”
老支书哼了一声:“周先生都说没治。”
“周先生说的是去根没治。”沈薇看着他,“风湿十二年,想断根难,可止疼消肿,有办法。”
“啥办法?”
“用药酒,温着,擦在关节上,再烤火,让药力往骨头缝里走。”沈薇说,“您这腿是寒凝血瘀,光吃去痛片,压一压,寒气还在,天一冷,又犯。”
老支书愣住了,一时没言语。
“……你要多少钱?”他问。
“不要钱。”
“不要钱?”老支书眉头拧起来,“图啥?”
“不图啥。”沈薇站起来,“您是老支书,疼成这样下不了炕,场里的事没人管。您好了,好些人指望着呢。”
“上海姑娘跑这苦寒地方来,还管这些?”老支书盯着她,“图个表现,往后好回城?”
沈薇摇头:“眼下就想让您的腿不疼。”
老支书张了张嘴,把头偏向了一边。
隔壁老大娘送沈薇出门,压低声音:“姑娘,他就这脾气,嘴硬,你别见怪。”
“不见怪。”沈薇回头说,“我回去配药,配好了就送来。”
老大娘拉了拉她袖子:“姑娘,你真有把握?可别——”
“我不敢打包票。可我爸笔记里有方子,我照着配,先止疼。要是有半点不对,立刻停,绝不硬来。”
“哎,你这孩子,实在。”
身后传来老支书的声音:“丫头。”
沈薇回头。
老支书靠在被摞上,看着她:“要是不管用,你可别赖我不给钱。”
沈薇笑了一下:“不管用,我给您磕个头。”
出了门,雪光刺眼。方子是有的,可她从没亲手配过,这副药下去是好是歹,心里也没底。
回到知青点,沈薇翻开父亲的笔记。
那是她在上海抄的,半本,作业本纸线缝成册,空白处有父亲红钢笔的批注,字小而密。她翻到风湿那一页——“风湿药酒方:独活、羌活、桂枝、防风、当归、川芎、红花、乳香、没药……”列着用量、泡法、擦法。父亲在边上批了行红字:“此方温经散寒,活血止痛,外用为主,切忌入口。”
沈薇把方子抄在一张纸上。
“晓红,你跑趟场部卫生所,找周先生,按这个抓药。”
林晓红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这么多药,周先生能给?”
“你说是给老支书配药酒,他疼得下不了炕。”
林晓红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周先生亲自来了,林晓红跟在后头抱着个纸包。
周先生六十多岁,左腿不利索,进门先扶门框。他把纸包搁桌上,拿过方子凑到窗边看。
看了半天,他抬起头:“这方子,是老方子。你爸从哪儿抄的?”
“他说是他师父传的。”沈薇说了名字。
周先生愣了一下:“是他?上海滩上有名的外科大夫,抗战那阵子救过不少人。”他点点头,“怪不得,根底正。”
他又低头看,手指点在“乳香”那一味上。
“方子没问题。但乳香这味,用量大了。这东西活血是好,可有些人皮肤受不了,擦上会过敏,红肿起疹子。”
沈薇凑过去:“我减一半。”
“减一半,药效也减一半。”
“先试试。不行再调。”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沈薇把药包打开,一味一味往外拣,“老支书疼成那样,总得先让他松快松快。过敏了,我再想办法。”
周先生没再言语,蹲下来,看着她认药。
“这味是独活?”沈薇拈起一片。
“对。这味是羌活,跟独活长得像,你闻。”周先生递到她鼻下,“独活气浊,羌活气清,一个走下焦,一个走上焦,别弄混了。”
沈薇挨着闻,挨着记。
“桂枝呢?”
“温经通阳。”周先生说,“君药是独活、羌活,祛筋骨里的风寒湿邪;当归、川芎、红花,活血——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乳香、没药,止痛。”
沈薇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遇到拿不准的,就拈起药材,凑到鼻尖反复闻,又用指尖掐一掐,看那药材质地的松紧。
“先生,这防风跟独活,闻着都有股土腥气,咋分?”
“防风是伞形科的,你看这断面,有一圈棕红的环,叫‘蚯蚓头’,是它的记号。”周先生拿起一截递给她,“药这东西,光看不行,得闻、得尝、得摸,日子久了,闭着眼都能认出。”
沈薇接过,对着窗光细看,果然见那断面一圈暗红,她小心地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标注清楚。
“先生,这药要是抓不齐,少个一两味,可碍事?”
“君臣佐使,各有各的用处,少一味,方子就不全。”周先生正色,“实在抓不齐,宁可换方,也不能将就。将就了,轻则不效,重则坏事。”
“哎,记住了。”
“先生,这酒为啥要用六十度的?”
“酒为百药之长。”周先生说,“度数高,才提得出药里的东西,行气活血也快。度数低了,泡出来寡淡,不管用。”
“要泡几日?”
“七日是起码,半个月更好。”
“老支书疼得厉害。”
“疼,也得等。”周先生板起脸,“药性没出来,擦了也是白水。行医这事,最忌一个急字。”
沈薇应了:“哎,我记住了。”
周先生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沉得住气,手又稳,是块料子。我这腿一年不如一年,手也开始抖……等开春,我打算收个徒弟,把这点东西传下去。你要是愿意学,没事就往卫生所跑。”
沈薇想都没想:“我愿意。”
下午,场里就有闲话了。
沈薇去小卖部打了一瓶六十度的白干,回来路上听见墙根底下两个家属嘀咕。
“听说没?上海来那丫头,拿老支书试药呢。”
“不好好干活,跑去当大夫,出风头。”
沈薇照直走了过去,手里的瓶子攥紧了些。
林晓红正好挑水路过,把水桶往地上一墩。
“哎,你们说谁呢?”她叉着腰,“人家不要钱、不图名,给老支书看病,你们在背后嚼舌根,要不要脸?”
“我们说我们的,关你什么事?”
“就关我的事!”林晓红嗓门高了,“有本事你们也去给人看啊!没那本事,就把嘴闭上!”
那两人嘟囔着走了。
沈薇拉了林晓红一把:“跟她们吵啥。”
“我就见不得这个!”
“嘴长在人家身上。药管用,她们自然就不说了。”
张嫂抱着柴禾从旁边过,脚步顿了顿,看了沈薇一眼,没言语,低头走了。
回到屋里,陈曼找了个罐头瓶沥水,苏雯把药材用纱布一味一味包好。
“沈薇姐,这些都包一块儿?”
“嗯。”沈薇把酒倒进瓶里,“乳香没药另包,后下。”
药材泡进酒里,酒液一点点变色,到第三日,凑近闻,一股子辛辣里裹着草药的苦香。沈薇拿红纸写了个签贴上:“风湿药酒,外用,擦至发热,七日可用。”
玻璃瓶搁在炉边,映着炉火,透亮。
那几日,沈薇每日早起,头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瓶药酒。她把瓶子晃一晃,看药材在酒里沉沉浮浮,酒色一日深过一日,由浅琥珀变成了深红。夜里炉火旺,她怕瓶子烤裂,隔一阵便伸手探一探瓶身的温度,又把瓶子转个方向,叫每一面都受着均匀的热。
陈曼笑她:“你照看这瓶子,比我妈照看我弟还上心。”
“药是有灵性的。”沈薇也笑,“你待它上心,它才肯替你出力。”
周先生临走,在门口站住:“泡好了,先给我看看。别直接给人用。”
“哎。”沈薇应着。
“还有,”周先生顿了顿,“头一回擦,少擦一点,试半个时辰,没异样再擦。记住了?”
“记住了。”
七日,药酒泡好了。沈薇先倒出一点,在自己手腕内侧擦了一小块,等了半个时辰,没反应,这才给老支书送去。
老支书将信将疑,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了,按在膝盖上,来回擦。沈薇嘱咐:“擦到发热就行,别使劲搓。一天两回。”
当天晚上赵卫国跑来报信,一脸喜色:“沈薇!老支书说,腿不那么疼了!”
第二天,老支书逢人就讲:“这丫头,有两下子。我这腿,松快多了。”
沈薇听了,心里那块石头刚要落地——
第三天清早,赵卫国又来了,这回脸色不对。
“老支书那腿,红肿得更厉害了,起了一片红疹子,痒得钻心,一宿没睡!”
林晓红脸都白了:“怎么会这样?”
沈薇心里一沉,翻开父亲的笔记。父亲批着:“乳香性黏,肤弱者触之易红痒,见之即停,以地肤子、白鲜皮洗之可解。”
“乳香过敏。”她合上笔记,声音很稳,“停一天,我重新配。”
“人家还能信你吗?”林晓红急得直搓手,“外头本来就有闲话,这下——”
“信不信是他的事。”沈薇已经动手拣药,“药得先调好。”
“你自己不是试过了?手腕上好好的,怎么到他那儿就过敏?”
“人跟人不一样。他年纪大,又肿着,卫气不固,就受不住。是我考虑不周。”
“那现在咋办?”
“乳香、没药都去掉。加地肤子、白鲜皮止痒祛风,再添一味透骨草,照样能止疼。”
沈薇把父亲笔记里的几行批注,来回看了几遍。她原以为,方子对症、自己又先试过,便稳妥了;此刻才明白,人和人的皮肉,竟跟指纹一样,各有各的不同。她拿红钢笔,在“乳香”二字边上,一笔一画补了一行小字:“肤弱者忌,老人减半仍多,用之当先察其人。”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轻声说:“是我把书读死了。”
“你别这么说……”林晓红看着她。
“我爸要是在,一准先问病人的体质、年纪、皮肤,再定药量。”沈薇合上笔记,“我只照着方子抓,倒把最要紧的‘看人’,给漏了。”
陈曼小声问:“老支书会不会……不让你看了?”
“会,也应该。”沈薇手上没停,“可我不能因为他犯嘀咕,就不管他的腿。新药我送去,用不用,他定。”
外头的闲话果然又起来了。
“我说什么来着?丫头片子能看病?”
“越治越重,这下老实了吧。”
沈薇一句没接。周先生拄着棍过来,看过老支书的腿,又看新方子,半晌没言语。
“先生,是我用乳香不当。”
“我提醒过你。”周先生脸色不好看,接过新方子,眉头慢慢松开,“……去乳香,加地肤子、白鲜皮、透骨草,稳妥。”
“您看可行?”
“可行。”周先生看她一眼,“出了岔子不慌,知道回头找缘由,这比开对一张方子还难得。去吧。”
她重新泡酒,守在炉边时不时晃一晃。疹子痒得急,她当天先煎了地肤子、白鲜皮让赵卫国送去擦洗。酒接着泡,一日不落。
泡足了七日,她抱着瓶子,走到老支书家门口,站住了。门开着,老支书在炕上躺着,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王叔,我重新配了。您要是信我,就试试。要是不信,我把瓶子放门口,这就走。”
屋里没声音。旱烟袋一锅接一锅,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
沈薇等了等,把药酒轻轻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转身要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老支书哑哑的声音:“丫头。”
沈薇回头。
老支书靠在被摞上,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旱烟袋在手里攥着。
“……进来。”他说。
调整后的药酒,管用了。擦了三日,红疹子退了。老支书年轻时伐木扛木的底子到底还在,又擦几日,便能拄着棍下地,扶着门框慢慢走了。
这天下午,他亲自来了知青点,没拄棍,走得慢,却一步一步稳当,进门搁下个布口袋。
“沈丫头,你这药,管用。”他脸上有了笑,“我这腿,十二年了,头一回这么利索。”
口袋解开,是带壳的花生,沾着干泥,颗颗饱满。
“自家种的,不值钱,你尝尝。”
“管用就好。您接着擦,擦完了我再给您配。天冷,别冻着,也别再喝酒了。”
“哎。”老支书应得痛快。
张嫂正好来借东西,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犹豫了一下,走进来。
“沈丫头。”她脸有点红,“你那药酒……能不能给我也配一瓶?我这腰,一到阴天就酸疼,直不起来。”
林晓红在旁边抬眼看她,没吭声——前几日说闲话最凶的,就有她一个。
沈薇却笑了:“行。您把症状跟我说说,怎么个疼法,我看看方子用不用调。”
“就后腰那块,阴天犯,暖和了就好……”张嫂说完,脸更红了,“那什么,我先回去,你忙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薇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言语,走了。
林晓红这才哼了一声:“她也好意思来。”
“她腰疼是真的。有病就看,还分谁说过啥?”
林晓红撇撇嘴,没再言语。
后半晌,进来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圆脸,扎两条短辫子,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
“沈丫头在家不?”
是王秀兰,伐木组张大山的媳妇,场里谁家的事她都知道。沈薇给她让座,她却不忙坐,从怀里掏出两双鞋垫,针脚纳得密密实实,面上各绣一朵小红花。
“天寒地冻的,垫上暖和。”她把一双递给沈薇。沈薇问另一双呢,王秀兰顿了顿,仔细揣回怀里,说这双给陆承林,他那人不会照顾自己,鞋里总光着。
沈薇接过鞋垫,那红花绣得跟刚摘下来似的。王秀兰一眼看见桌上的药酒,就笑,说老支书这两日逢人就夸她手巧心细,那老头轻易不夸人。
她在炕沿坐下,沈薇给她添了热水。王秀兰捧着碗,往门口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姐问你个事,你知道陆承林以前是干啥的?”
“伐木工,全场手艺最好。”
“以前是。”王秀兰叹气,“后来他师父走了,他就不上伐区了,守着那片苗圃。”
沈薇问他师父怎么走的。王秀兰没立刻答,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半晌才说,八年前冬天,一场暴风雪,他师父不放心苗,进山去巡,就没回来。
屋里只剩灶膛的柴火哔剥响。王秀兰说,陆承林找了三天三宿,最后在一个山坳里找着,人早冻透了,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捆苗,没撒手。那是老人临进山从苗床里起出来的新品种,苗根上裹着泥,怕叫风雪埋了。
“人都没了,苗还护着。”王秀兰眼圈红了,拿手背抹了抹。
沈薇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炉火映在上头一晃一晃。她问后来呢。王秀兰说,那捆苗陆承林栽回苗圃,活了大半;他在苗圃北角立了块木牌,没刻字,逢年过节就去坐半天,搁一袋旱烟。
说到那老头的脾性,王秀兰的话倒慢下来。她说师父和徒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话都少,把苗当娃养。她一句一句地讲,沈薇便在心里头,把那些零碎光景一点点拼起来——夜里下霜,老人一宿不睡,一床一床给苗盖草帘子;天旱了,从山涧挑水往苗床浇,肩膀压得红肿。人家笑他几棵苗子值当的,他只说,苗跟人一样,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陆承林学的不光是育苗。”王秀兰看着沈薇,“他师父讲,种树先培根,做人先养心。你看他收斧子,刃口总朝着自己——宁可伤着自个儿,也不伤旁人,那也是师父教的。”
沈薇指尖摩挲着碗沿,没言语。
她又问,他这些年可曾再娶,问完便觉得唐突。王秀兰却摇头,说给他说亲的不少,他一概不应,心里头装着师父、装着那些苗,腾不出地方。
沈薇想起陆承林教她认土时说的话——苗跟人一样,密了抢养分,稀了荒了地。心口动了一下。
王秀兰放下碗,忽然就笑了,凑近些:“姐是过来人,看得出,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沈薇耳根一热:“王姐——”
“你别急着否认。他对旁人,眼皮都懒得抬;对你,教你认土,给你讲苗。”王秀兰摆摆手,站起身,“你自己琢磨。他要是真对你好,那是实打实的,不带半点虚。”
门帘一掀,她走了。
屋里静下来。沈薇翻开诊疗笔记,翻到空白一页,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不可能。”
写完,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笔尖停在纸上,墨慢慢洇开一个小点。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一笔一笔,把“不可能”三个字划掉了。
可那痕迹还在,横一道竖一道,透过纸背,隐约看得见。她伸手在那道上轻轻按了按,到底没舍得撕,把本子合上了。
林晓红抱柴回来:“王姐跟你说啥了?神神秘秘的。”
“没说啥,唠了唠家常。”
林晓红见她不愿说,也就没再问。
苏雯端着热水进来,咦了一声:“沈薇姐,门外有个包。”
沈薇起身出去。
门口雪地上放着一个布包。她打开——里头是一双皮毛棉手套,八成新,毛厚实,软和。
没有字条。四下里没有人。
她往远处看,坡下木工房的烟囱正冒着烟,一缕白烟慢慢升起来,散开。
她把手套翻过来。手套内侧,用黑线缝着两个字,针脚很粗,却一针一线缝得认真——
“沈薇”。
沈薇的手,停住了。
风刮起雪沫子。她抱着手套在门口站了很久,心口突突跳了两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进屋,凑到炉边,把手套摊开在膝上细看。毛是兔皮,底绒细密。外头机器缝的,齐整;内侧那两个字是手工后添的,黑线,一针一针,拙,却用力,有几针拉得紧了,皮都微微皱起。
她伸出手,轻轻描那两个字的笔画。
“看什么呢?”林晓红凑过来,一眼看见手套,“哎呀,哪儿来的?”
“门口捡的。”
“捡的?”林晓红拿起来翻看,看见内侧的字,拖长了声音,“哟——还缝着你名字呢。这哪是捡的,分明是有人——”
“晓红。”沈薇想拦。
“我又不傻。”林晓红憋着笑,“这林场,会做这个又肯给你做的,还能有谁?”
沈薇没接话,把手套收回来,抱在怀里。
“你呀,嘴上不说,心里头明镜似的。”林晓红笑,“也好,有人惦记,是福气。”
苏雯轻声说:“沈薇姐,这手套看着就暖和。”
“嗯。”沈薇应着,指尖还停在那两个粗针脚的字上。那点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里。
又过了几日,老支书又来了。这回他不用人陪,自个儿从坡下走上来,脸上泛着红光。进门,把手里的小布袋搁下。
“沈丫头,我昨儿进山了。”他笑得开怀,“采了半兜蘑菇,走了五六里地,翻了道梁,这腿,没跟我较劲。”
布袋里是晒得干透的干蘑菇。
“您可别逞强。”沈薇给他让座,“风湿这病,三分治,七分养。刚好些,更得惜着。”
“养?我这把老骨头,闲不住。”
“闲不住也得闲。累狠了,又该犯了。”
老支书哈哈笑:“你这丫头,跟我家闺女似的,管得宽。”
他坐下来,装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着,跟沈薇唠场里的事。
“这林子,砍了这些年,往后不能光砍。”老支书望着窗外,“砍一棵,得栽两棵,不然山就荒了。”
“栽得过来吗?”沈薇问,“伐木那么快,栽树可是慢功夫。”
“账得算过来。”老支书磕了磕烟灰,“砍的是眼前,栽的是往后。明年苗圃扩一倍,让陆承林带着,他懂苗。”
沈薇听到“陆承林”三个字,手里的活儿停了半拍。
“他一个人,顾得过来那么大苗圃?”她顺口问了一句。
“那个人,你还不晓得?”老支书看了她一眼,笑了,“旁人他不搭理,苗的事,他比谁都上心。”
“场里要办小学,缺老师。沈丫头,你愿意教书不?你识字,又稳当。”
“我先学医。”
“学医好啊。场里就缺个像样的大夫,周先生年纪大了,腿又不方便。”
“我学的还浅。”沈薇说,“这回头一回配药酒,还出了岔子,叫您遭罪了。”
“出岔子不怕,怕的是出了岔子缩回去。你没缩,把药重新配好了,这就中。”他磕了磕烟袋锅,“我活了六十多年,看人就看一条——遇上事,是往前,还是往后。你是往前的。”
沈薇低着头,没接话,眼眶却有点热。
“你这丫头,跟我年轻时候一个脾气,认死理。认死理好啊,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学医,救人,这是积德的事。”
他又问起沈薇家里:“你爸妈在上海,可惦记你?”
“惦记。”沈薇轻声说,“我爸是外科大夫,我妈在家。”
“儿行千里母担忧。”老支书叹气,“学成本事,往后回去,你爸妈也放心。”
沈薇点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到了门口,又站住,回头。
“沈丫头。”
“嗯?”
老支书看着她,认认真真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大夫。”
就这一句。说完,他转身走了,背比来时直了些,脚步也轻快。
沈薇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雪路尽头,鼻子忽然有点酸。这是她到林场以后,头一回,有人拿她当个大夫。
老支书走后,林晓红凑过来:“听见没?老支书说你是好大夫!”
沈薇没言语,嘴角却翘了一下。陈曼在旁边飞快地画,画的是老支书站在门口背着手,沈薇站在门里,两个人都笑着。
赵卫国从外头回来,人还没进门就嚷嚷开了:“沈薇,你这下出名了!场里好多人来问,能不能也给配药酒,有腰疼的,有腿疼的,还有手关节肿的!”
“配,都配。”林晓红抢着说,“让他们看看,咱们上海丫头不是吃素的!”
“一个一个来。”沈薇笑着说,“每个人症状不一样,方子得调。”
周明扶了扶眼镜接话:“沈薇,你这是要开诊所啊。”
“不开诊所。”沈薇收拾着桌上的药材,“谁疼,给谁配。”
话音没落,门口就来了人,是清林的刘师傅,山东老汉,搓着手进门:“沈大夫,俺这膝盖,一下雨就跟锈住了似的,你看……”
这一声“沈大夫”,叫得屋里人都笑了。
“刘师傅,您坐。”沈薇搬过凳子。
“俺在林场四十年,这腿比那老树的节子还硬。早先不当回事,如今上坡都费劲。俺家老婆子催了八百回上卫生所,俺嫌麻烦。”
“我先给您按按。您这跟老支书的不太一样,方子给您调调,多加一味牛膝,引药下行。”
“哎,哎,都听你的。”刘师傅咧开嘴,一个劲儿点头。
送走刘师傅,伐木组的老魏又来了,进门就把右手摊开。那只手掌宽大,虎口处肿着,关节粗大,指节上贴了块脏胶布。
“沈大夫,你看我这手。”老魏一张嘴,嗓门洪亮,“使了三十年斧子,如今早上起来,这手攥都攥不拢,得另一只手一根根掰。赶上阴天下雨,更是又酸又胀,连筷子都拿不稳。”
沈薇拿起他的手,在关节上一处处按:“这儿疼?”
“疼!”
“这儿呢?”
“也疼,哎你轻点——”老魏龇牙咧嘴,却笑,“我这手,比老支书的腿还金贵,全家就指着它吃饭。”
“您这是常年劳损,又受了寒,寒湿淤在关节里。”沈薇放下他的手,“药酒给您配一瓶,跟老支书的不一样,我给您加几味通络的。早晚拿热水泡手,泡红了、泡热了,再擦药,擦完对着火烤,让它渗进去。”
“哎,哎,都记下了。”老魏连声道谢,又问,“沈大夫,我这手,往后还能使斧子不?”
“能。但得养着,别再没日没夜地抡。”沈薇认真说,“干活一个时辰,就停下活动活动手,搓搓、揉揉,叫气血走起来。”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夜里要是疼得睡不着,把盐炒热了,拿布包上捂关节,凉了就换——跟药酒一个理,温着,寒就散了。”
“哎,这个省事,家里盐有的是。”老魏听得直点头,又憨笑,“沈大夫,你年纪轻轻,懂得倒不少。”
“我也是头一回,现学现卖。”沈薇笑,“用着不灵,尽管来找我。”
“中,中!”老魏乐得合不拢嘴。
接着又来两三个看的,有腰疼的家属,有肩背受寒的女工,沈薇一一问了症状,分别调了方子,谁跟谁的药都不全一样。
“是大家抬举。”她低头整理药材,嘴角带着一点笑,自己都没察觉。
正说着,门口扭扭捏捏站着张嫂,两只手绞着围裙角,围裙上沾着面粉。
林晓红刚要开口,沈薇先说话了:“张嫂,进来。您那腰,我给您看看。”
张嫂这才进来,脸红到了耳朵根。她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搁在桌上。
“给你的。”她声音低低的,“刚煮的,自家鸡下的,不值钱。”
沈薇没推,收下了:“谢谢张嫂。您坐,我给您说说这药酒怎么擦。”
张嫂听她讲完,攥着药酒瓶起身,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沈丫头,”她没回头,“以前……我说话不好听,对不住。”
“过去了。”沈薇说,“腰好了要紧。”
“我那时候是真糊涂。见你一个外来的姑娘,先存了偏见,又跟着旁人瞎嚷嚷。后来你出了岔子也不躲,我就臊得慌。”
“张嫂,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您肯信我,来求这瓶药,比啥都强。”
“哎。”张嫂回过头,鼻尖红红的,“你这丫头心宽。往后有用得着我的,你言语。”
“一定。”沈薇送她到门口,“药酒记得,一天两回,擦完别受凉。”
张嫂没再言语,推门走了。
林晓红哼了一声,末了嘟囔一句:“算她明白。”
傍晚,配完最后一瓶药酒,沈薇推开门,透口气。
雪停了,天灰蓝灰蓝的,白桦林黑黢黢的,立成一道墙。林场静极了,谁家的狗远远叫了两声,也冻得缩回去了。空气清冽,吸一口,凉到肺里,带着松木和雪的气味,也裹着坡上坡下几户人家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烟味。
坡下木工房的烟囱正冒着烟,一缕白烟,慢慢升起来,散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木头磕碰的声响闷闷地传过来。
沈薇看着那烟囱。王秀兰那句话又浮上来——他跟苗说话。她想起头一回去苗圃,他递斧子,刃口总朝着自己;又想起手套上那两个字,针脚粗,却缝得认真。这些事原先散着,这会儿都往一处聚了。
她想起他蹲在苗床边,用指尖碰苗的样子,轻得像怕碰疼了它;想起他说话,一句是一句,从无虚言;也想起王秀兰说,他在师父那没字的木牌前,一坐就是半天。一个肯对着苗子说话、对着一块木牌坐着的人,心,怎么会是冷的。
风又紧了些,吹得檐下那串红辣椒晃。远处的雪岭,叫最后一点天光勾出一道淡青色的边,林子一片一片暗下去,木工房那点昏黄的灯,反倒显得更亮了。
她想往木工房那边走,脚抬了一下,又放下了。长到二十岁,她头一回这样——配药不慌,过敏不乱,偏偏对着这一缕烟,脚不听使唤了。
末了,她转身进屋,带上门。门隔开了外头的雪,也隔开了那缕烟,可那点暖,像留在了心口。
沈薇在炉边坐下,翻开父亲的笔记,在空白处提笔写了一行字。写的什么,她没说。写完,合上笔记,伸手在上头按了按。
她把那双皮毛手套戴上。
不大不小,刚好。皮毛软软的,暖,一直暖到手心。
夜深了,一屋子人都睡了。沈薇把手套放在枕头边上,和父亲的笔记、陈曼画的速写搁在一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落在草帘上,落在斧刃上,落在苗床上,也落在木工房的烟囱上。那烟还没断,黑夜里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那是有人在,有火在,有一点温度在。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好像听见远处传来斧子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隔着雪,隔着夜。
是陆承林在劈柴?还是在做木工?
不知道。听着那声音,心里头踏实。
沈薇把手插进枕头边的手套里,攥了攥。
暖的。
(第五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