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0章 挥手告别
诗曰:
几度寒窗志未平,一朝挥手别亲情。
莫道前程皆似锦,此身已作市南行。
老良要走的消息,在对马小学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其实,早在老良之前,学校里已经有好几个年轻老师辞职南下,去了那些传说中"发金子"的民办学校。大家见怪不怪,只是在背后议论几句:"老良也熬不住了,也是,谁跟钱过不去啊。"
但对于老良这个"副校长"的离职,老师们的心情是复杂的。
大家惋惜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惋惜一种可能性的破灭——原来在这个系统里,即便你爬到了那个位置,依然会因为几百块钱的工资而低头,依然会因为一次失败而逃亡。老良的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里那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我也想走,但我走不了。
老良临走前,商主任和龚校长特意把他叫到了镇教办。两位领导坐在沙发上,苦口婆心地劝他。商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要耐得住寂寞,说对马镇虽然穷但人心不穷;龚校长则语重心长,说这里永远是他的家,随时欢迎他回来,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走了还可以再回来。
老良听着这些话,心里只有苦笑。回来?那条退路,早在几个月前被他自己亲手炸断了。他站起身,给两位领导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像是在跟过去十年的自己告别:"真心感谢两位领导对我的真心挽留。我很爱我们的学校,可是我更爱我的家。我有我的理想,我要去追梦!"
这番话说得漂亮,也说得决绝。两位领导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留不住,那就随他去吧。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老良一家三口陪岳父岳母吃了最后一顿饭。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桑校长从头到尾板着脸,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谁也不理。花花妈不停地给老良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出门在外没人疼"。
老良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说我会常打电话,说我会寄钱回来——但都被这死一般的寂静堵了回来。话到嘴边,像鱼刺一样卡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这顿饭吃得极快,还没尝出味道,就散了。
第二天清晨,老良背着那个沉重的行囊,来到了汽车总站。花花一个人牵着妮妮的手,站在晨雾里来送。妮妮揉着眼睛,还没完全醒,但似乎知道今天不一样。
"到了学校里,打个电话回来。"花花看了他一眼,嘱咐说。
"嗯。"老良应了一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多说不出来。
检票了,老良背上行李,登上了那辆南下的长途汽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把背包放好,就听见车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像鼓点一样敲在他心上。
老良探出头,看见妮妮挣脱了花花的手,跑到了车窗底下。小家伙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褂,头发乱蓬蓬的,跑得气喘吁吁。
妮妮仰着头,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画——那是她昨晚连夜给爸爸画的,蜡笔涂得乱七八糟,但能看出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两个字。
"爸爸!"妮妮抹着眼泪,声音嘶哑,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你走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那一瞬间,老良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声呼唤中土崩瓦解。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挥了挥,说道:"妮妮,在家要听话,要好好学习……爸爸过年就回来!"
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他赶紧转过头,怕女儿看见他哭,但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狼狈得可笑。
汽车启动了,老良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看着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花花弯腰牵起女儿的手,看着三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看见花花抬起手,背对着他,快速地抹了一下眼睛,肩膀抖了一下。
他也看见妮妮还在拼命地挥着那只小手,画被攥得皱成一团,直到车子拐过弯角,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车窗外,那个叫"家"的地方,正在离他而去。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南方的那座城市里,等待着他的,究竟是金碧辉煌的梦想,还是另一个更加冰冷的现实。
有道是:
稚女挥手泪沾襟,车轮滚滚碾尘心。
从此故乡无日月,唯有梦里听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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