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赋
——赠都昌少年张子房,兼咏祖父张冬孙
文/冯期武
天地有大爱,不彰于言,而显于背。
人间有奇课,不在庙堂,而在乡野老翁之脊梁。
子房者,赣北都昌人也。九岁逢厄,假肥大型肌营养不良加其身;双足渐废,行步几绝。父耕于外,母织于远,家有小妹,囊无余钱。当是时也,天欲堕其志,病欲锁其足,世欲埋其名于草莽之间。而一翁起焉——祖父张冬孙,年近六旬,发未全白,腰尚能弯,俯身如一桥,横亘于泥途与书声之间。
呜呼!世之课桌,木石为之,漆痕斑驳;子房之课桌,血肉为之,汗渍纵横。
世之书房,四壁藏书;子房之书房,一背藏春秋。
晨雾未散,翁已躬;暮色压村,翁犹喘。
雨来,背作伞;雪落,背作炉;风急,背作山;路滑,背作舟。
九载寒暑,三千余日,翁之脊,由直而微弓;子房之笔,由颤而渐利。
人以步量学途,子房以翁之汗数里;人以灯窗夜读,子房以翁之心跳为更漏。
若问此背何所负?
非独一童也:负晨鸡之啼,负 课本之重,负邻舍之叹,负命运之讥,负一家未灭之望,负鄱湖岸边不肯沉没的读书声。
若问此背何所成?
非独一考也:成其志,成其静,成其恩,成其光。
子房伏其上,不怨、不乞、不狂。手软而神硬,字迟而思疾。
无千金之塾,无熬夜之班,惟以晨昏为师,以痛楚为砚,以爷爷背上之颠簸,磨自己心头之锋芒。
六百五十分,非分数也,乃九年汗珠结成的霜,化作燕山脚下一纸北邮之霜书。
及至录取书至,翁执之,手抖;子房视之,泪落。
翁之背,第一次不是背孙,而是挺直了,接一程迟来的风。
然翁亦老矣。七十之躯,背可作舟,难作远帆。
于是父来接力,校开单舍,楼梯改坡,门楣让宽;教育厅延时三成,铁轨侧设专座,同窗扶其肘,师长守其灯。
世人方悟:一块“最稳的课桌”,原非一人之脊可终撑;
乃祖父弯下腰,政策弯下腰,师友弯下腰,陌生人弯下腰——
万腰成桥,才托出一个坐轮椅却昂头的少年,走进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之门。
嗟乎!
脊背之伟,不在骨之坚,而在肯为人弓;
少年之贵,不在足之行,而在心之不囚。
子房之身,困于肌;子房之思,已越千山。
他日敲键为码,构虚拟之世界,或正以另一种“行走”,替爷爷走完那些年没走完的路;
他日立言于众,谈苦难与恩典,或正以另一种“课桌”,教世人知:人间最稳之处,从来不是水泥与木,而是有人甘为你,把脊梁弯成地平线。
故作《脊背赋》曰:
一翁一孙,一背一书。
背弯处,日月可渡;背直时,天地为庐。
病能缚足,不能缚志;命能设坎,不能设涯。
爷爷之背,是乡野最古之讲堂;
少年之答,是时代最新之代码。
九年一纸,纸短背长;
背上有国、有爱、有师、有友、有未凉的人间,
所以子房虽坐轮椅,
却比许多直立者,站得更远。
赋毕,鄱湖风起,似有老翁咳声混书声;
长安街灯,正照一个少年,把“谢谢”二字,在键盘上,轻轻敲给世界听。
作者简介:冯期武,自号老村长。男,1957年8月生,江西都昌人;中共党员;参战老兵,荣获三等功臣称号。中学高级语文教师;是全国中语会会员;多家媒体的特邀记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省市县作[诗]协会员,以及浔阳江诗社会员;同时担任《中华诗文选》《辛丑·岁末感怀》和《新时代诗词百家》的编委。对文学情有独钟,码字五十余载,乐此不疲。已出版诗(文)集《鄱湖浪花》《鄱湖忆诗》;合著《诗海拾贝》《春天放歌》《中华诗词•辛丑集》等诗文集。有千余篇[首]诗文散见于各级报刊杂志及广播电台[站]。其姓名及业绩曾被载入《中华名人录》。于2017年8月退休,现居湖南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