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头条】文学社编委、核心作家许科军先生精品//秋日诗行——杭州西湖南山路行吟 精华热点

——杭州西湖南山路行吟

桂花到底还是谢了。那金黄的小小朵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我微凉的肩上。可是桂花酒还在陶坛里陈着呢，密密地封着口，像藏着一个不愿醒来的梦。那梦是八月的，是初香的，是欲说还休的。我俯身拾起一朵，放在鼻尖，香气已是极淡的了，像一声渐行渐远的叹息。罢了，且让它去罢；那酒里，自藏着一个完整的八月呢。

九月到底是来了。它来得这般悄然，只在一场雨里，风便换了副性子。我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念想——想快步登上九月九的高台。重阳虽未至，心却先一步攀了上去。那高台上，该有菊，黄黄白白的，饮着秋风，开得正好；也该有酒，是那坛陈酿的桂花酒，斟在粗陶碗里，漾着琥珀色的光。我便坐在那高处，看头顶的茱萸，枝叶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的霜。那霜是白的，白得近乎透明，像是时间悄悄结出的舍利。再往下看，地上的霜也白了，铺在枯草尖上，铺在瓦楞沟里，铺在南山路每一片落定的秋叶上。一上一下，一高一低，两处霜色遥遥相望，彼此辉映着，竟生出一种清冷的暖意来。

大雁是早就去了的，排着“人”字或“一”字，划过灰蓝的天，去寻它们南方的旧梦。小燕也走了，带着一整个夏天的呢喃，悄无声息地隐入某个不知名的屋檐。可是我知道，它们都还会回来的。去了又回，回了又去，像一场场没有尽头的轮回，像四季写给大地的情书，一页一页地翻，一本一本的换。这来来去去的生灵，倒比守着故土的人，多了几分潇湘。

蝉是痴的。都这般时候了，还独立在寒秋的枝梢，一动不动，像一枚墨色的钉，钉住了将逝的秋光。它不鸣，只啜着树梢上晶莹的寒露，一滴，一滴，仿佛在计算着与冬天相距的日子。然后它微微颤了颤透明的翼，像是等一个红日的升起，等那第一缕暖光穿透它薄如蝉翼的余生。

床下那只蛐蛐，倒是勤勉得很。夜半时分，总准时拉响它的小夜曲。那曲调是幽幽的，细细的，像是从石缝里渗出的山泉，又像是古琴上最末一根弦被风不小心拨动。它拉呀拉的，拉得窗外的月光都软了，拉得南山上的树叶一枚枚地红了脸。我想，它许是秋的乐师罢，正为这漫山的红叶，谱一首盛大的无声的赞歌。

南山路上的梧桐，叶子已黄了大半。风过时，便簌簌地落，打着旋儿，像一群倦飞的蝶。偶尔有几片，飘到湖面上，便成了水上的小舟，载着晨露做的酒，载着秋阳做的碎金，悠悠地，不知要漂向何处。路边的茶园，这时节最是寂静。茶树排成齐整的绿阵，叶尖上凝着白霜，像撒了一地的碎月光。有鸟雀忽地掠过，惊起一阵极细的窸窣声，旋即又归于无声。

我站在路口，看湖上的雾气正缓缓升起。远处的雷峰塔，在雾里只剩一个淡淡的剪影，像是谁用极淡的墨，在天际线上轻轻一抹。有船从雾里来，桨声欸乃，划破一湖的寂静。船娘戴着斗笠，哼着不知名的越调，那调子湿漉漉的，带着水汽，落在耳里，竟生出一种湿漉漉的愁绪来。可这愁绪，又分明是清甜的，像刚剥开的菱角，沾着带露的凉。

忽然想起张岱来。他的湖心亭，他的雪，他的痴。可如今才九月呢，雪还早着，霜倒是有了。这秋日的西湖，少了几分素净，多了几分斑斓。红的枫，黄的杏，绿的茶，白的霜，赭的亭，灰的墙，都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偏又各自安静着。像一场盛大的雅集，人人都在说话，却谁也听不见谁的声音，只看见眉目间的笑意。

我慢慢走着，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脆生生的响。这声响，是秋的骨骼罢，是霜的筋骨罢，是时光在脚下碎裂又重聚的声音。忽然觉得，这秋日的每一寸光阴，都是可饮的。饮下桂花的残香，饮下菊花的清苦，饮下蛐蛐的夜曲，饮下湖上的薄雾，饮下这一路的霜色与红叶。饮着饮着，人便轻了，轻得像一片刚落下的银杏叶，在风里飘一飘，便能与西山上的云，说几句悄悄话了。

桂花渐谢，桂花酒还在陈酿。九月来了，九月九的高台就在前方。茱萸带霜，霜白映着霜白。大雁去了，小燕走了，来来回回。蝉啜寒露，蛐蛐拉琴。而我，在这南山路上，在这西湖的秋光里，慢慢地走，慢慢地饮，慢慢地，把自己也酿成了一滴陈年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