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另融（山东）
沂人“香”客，暂居金陵。秋桂满城，香透魂魄。金陵旧号，不若香京。未闻先醉，因以为名焉。王气虽盛，不若天香。是以为序也。
人们多称这里是金陵，秣陵，建业，建康，江宁，集庆，应天，天京，乳名石头城，它就是秦淮河畔的王者之城，名唤南京了。年年秋深闻桂香，总觉得，它该有个更有味道的名字——香京。若说金陵是史书里的“原名”，健康等是其“曾用名”或“别名”，那么，这“香京”，便是这兰薰桂馥的南京之“芳名”了。
南京的秋，从来不是被桂香轻轻点染的，是完完全全被这满城甜香，整个儿吞没的。
我是蒙山沂水人，一辈子站在讲台上，粉笔灰染白了鬓角。退休后，从沂蒙山区来到了南京。儿子家住在秦淮河畔的一处新小区。楼是新的，路是新的，连行道树都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可每到九月末十月初，那气息就来了——不是一缕，不是一阵，而是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你推开门，还没迈步，那馥郁就撞进怀里了。你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整座城市都沉在这条看不见的香河里。h一刻我忽然觉得，桂香里不只有秋天，还有青春——青春之香，是桂香里最轻、最亮、最不肯停歇的那一缕。
沿应天大街向西，两旁的桂花树像列队的故人，夹道相迎。风过时，细碎的花瓣落在肩上，落在车筐里，落在后座上。有回下雨，我穿着雨衣骑车，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可那香竟然还在，它穿过了雨幕，穿过了雨衣，穿过了整个湿漉漉的清晨，一直送到我的鼻尖。雨中的桂，竟也有几分清绝——像是把整条应天大街，都洗成了一幅湿漉漉的、带着甜意的画。
路过明陵路时，我常常捏住车闸，让车轮慢慢滑过去。路两旁的桂花树是有年头的老树，枝干虬曲，树冠如盖。风来时，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柏油路上，像是铺了层细细的金屑。车轮碾过去，沙沙的，像是踩着时光的碎屑。我忽然想起老家沂水的秋天，那里也有桂花，可开得没有这样盛，没有这样烈。沂水的桂是朴素的，像沂蒙山的乡亲，把香藏在叶间，不事张扬。南京的桂却不同，它是六朝的遗韵，是江南的魂魄，开起来不管不顾，香起来铺天盖地。可不知怎的，闻着这南方的桂香，我心里却泛起一阵乡愁。我想起沂水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石榴树，想起村口那条弯弯的沂河，想起那些在讲台上度过的、铃声与读书声交织的岁月。
到了菜市场，我以为那香该远了。谁知菜场里是香的，超市里是香的，连水果摊前也飘着若有若无的甜。卖菜的大姐从外面回来，第一句话便是：“今天桂花好香啊！”然后大家便笑了——这香成了这座城市的接头暗号，走到哪里，都能凭它认出同乡。菜场门口有人摆摊卖桂花酒，摊主大姐笑着说：“大爷，带瓶桂花酒吧？自家酿的，不贵。”我摇了摇头，可那酒香却钻进了鼻子，甜丝丝的，带着一丝酒的凛冽，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桂香都封进了瓶子里。
去玄武湖散步。湖边的桂花更是开得肆意，满树满树的金黄。湖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桂香，带着荷叶的残韵。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花瓣随风飘落，飘进湖水里，飘在游人的发梢上。旁边有位老先生在吃桂花糕，糕屑落在衣襟上，他也不掸，只是眯着眼笑。我想起王维的《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王维写的是春夜的桂，那香是清幽的、寂寥的。可南京的秋桂不一样，它是热闹的，是丰盛的，是整座城市一起做的金灿灿的梦。
傍晚，路灯亮起来。那香在夜里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桂花香从楼下一直漫上来，漫过三楼、四楼、五楼，漫进我的家门。餐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是儿媳下班带回来的；老伴还温了小壶桂花酒，说是天凉了，喝一口暖身子。我咬一口桂花糕，软糯香甜；又抿一口桂花酒，甜里带着一丝微辣，又香糯绵柔。此刻我坐在南京城南的家中，窗外是人间烟火，桌上是老伴温的酒。南京的桂香，不在天上，在人间；不在月宫，在每一个寻常百姓的窗前。
夜里，我坐在阳台上。远处是秦淮河的灯火，近处是邻家的窗。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又大又圆。宋之问说：“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可我觉得，南京的桂香不在云外，就在我家的楼下，在老伴温的那壶桂花酒里，在孙女咬下的那块桂花糕里，在这座城市每一个被香浸透的、平凡而温暖的日常里。
秋深了。这封秋天写给南京的信，每个字都甜到了骨子里。信读完了，别的季节也有香，只是都成了桂香的余韵。
春有兰香秋有桂，夏有荷香冬有梅。若有“香”事挂心头，便是南京香满时。
你若来南京，不必问路。闭眼，跟着鼻子走。走到桂香最浓处，抬头，一树金黄在月光里静静开着。
那便是了——
这满城浸着
甜香的南京城
就是味蕾尖上的香京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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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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