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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锦州烽火
第六十三章 东岳庙【上】
第一幕:骄将入瓮
——冲突引爆·悬念前置——
咸丰十一年,岁在辛酉。六月二十日。公历1861年7月27日。
川北的盛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煎熬,是一场连风都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漫长凌迟。
太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贴在绵州城上空的天幕上,把大地烤得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焦味、汗水的酸味,以及某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腐败气息——那是城外义军营地中未能及时掩埋的尸体,在高温下发酵出的死亡的味道。涪江的水位在这个时节本该丰盈,但连日的酷暑让江面下降了不少,裸露出的河滩上布满了白花花的盐碱和枯死的芦苇,像是一道道大地干裂的伤疤。
围城,已经进入第二个月。
绵州城像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老兽,沉默、顽固、奄奄一息却又拒绝倒下。城外的顺天军则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蚁群,密密麻麻地附着在这头老兽的周围,用血肉之躯去啃噬那坚不可摧的青石城墙。然而,城墙依旧岿然不动,反倒是蚁群自己,在烈日、饥饿和瘟疫的折磨下,渐渐显出了疲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消息像一阵带着腥味的热风,吹进了蓝朝鼎的中军大帐。
"报——!"
斥缇飞马奔入营中,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干渴和激动而嘶哑,嘴唇上裂开的血口子随着说话往外渗着血珠:"大帅!清军援兵到了!前四川提督占泰,率马步军五千余人,已过罗江,正沿官道向绵州方向急进!"
蓝朝鼎正站在地图前,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庞比两个月前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战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那双眼睛却依然亮得惊人,像是两团在暗夜里燃烧的磷火。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灌了下去,凉水顺着下巴流进脖颈,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他抹了抹嘴,沉声问道:"占泰?那个被革了职的占泰?"
"正是!"斥缇答道,"听闻占泰因先前剿匪不力,被朝廷革职留任。此次他主动请缨,率部来解绵州之围,意图戴罪立功。军中打着他的旗号,还有'钦命'字样的大旗,阵仗不小,一路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蓝朝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闷热的营帐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占泰。这个名字在四川军界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如雷贯耳,只不过这名声,多半是骂名。他是满洲旗人,行伍出身,历任总兵、提督,曾署理四川提督,是正儿八经的朝廷一品大员。在李蓝起义爆发之初,占泰曾率军剿讨,但他用兵保守,畏缩不前,屡次贻误战机。最让朝野诟病的是,他曾在追击义军时"纵敌不追",甚至有过与义军"默契"放行、以保全自己实力的劣迹。这种行为在太平天国运动风起云涌的当下,是朝廷绝对无法容忍的。于是,弹劾他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入紫禁城,最终咸丰帝震怒,下旨将其革去提督之职,拔去花翎,责令其"革职留任,戴罪立功"。
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一个急于翻本的赌徒,一个背负着奇耻大辱、急需用人头来染红顶戴的满洲权贵——这就是占泰此刻的写照。
"他带了多少人?"蓝朝鼎走回地图前,目光如炬。
"约莫五千。其中有两千绿营正规军,是他在成都和保宁府拼凑的老底子,其余皆是沿途在罗江、德阳一带强征的团练和乡勇。辎重不少,推着几十辆大车,行军速度却不快,一日不过行三四十里。"
蓝朝鼎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从罗江一路向北,滑向绵州。官道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在丘陵和河谷之间。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绵州城南十余里处的一个点上。
东岳庙。
"占泰是个什么样的人?"蓝朝鼎忽然问身旁的蓝朝柱。
蓝朝柱正在用磨刀石打磨着一把卷了刃的雁翎刀,闻言撇了撇嘴,头也不抬地说:"一个满洲大爷。听说他在成都当提督的时候,出门要坐八抬大轿,吃饭要有八个菜,打仗嘛……只会躲在后头放冷枪。前阵子听说他被朝廷罢了官,在成都城里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被人戳脊梁骨。"
"那是以前。"蓝朝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洞察,"现在的占泰,是一条被主人打断了腿、又急于讨好主人的疯狗。他背负着革职的耻辱,急着要拿我们的人头去换他的顶戴花翎。这种人,心里只有一团火——贪功的火。这团火会烧瞎他的眼睛,让他看不见陷阱,只看得见猎物。他以为我们围城两月,已是强弩之末,以为他这支生力军一到,就能里应外合,将我们一举击溃。"
蓝朝鼎的手指在东岳庙的位置上重重一点,指甲在羊皮地图上划出一道白痕:"传令下去,留两万人继续围困绵州,多插旗帜,多设疑兵,日夜敲鼓,不要让城里的唐炯看出破绽。其余兵马,今夜秘密南撤,在东岳庙两侧的山林和庙后的谷地中设伏。我们要给这位前提督大人,搭一个大大的戏台,唱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东岳庙?"蓝朝柱停下手中的磨刀石,凑近地图看了看,"那地方我去过。庙宇建在一个山坳里,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旱田,两侧是茂密的柏树林,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河谷。官道正好从庙前的旱田中间穿过。是个打伏击的绝佳之地。只是……二哥,那地方离绵州城太近,万一唐炯趁机出城夹击我们怎么办?"
"唐炯不会出城。"蓝朝鼎笃定地说,"唐炯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守了两个月,城里的粮食和弹药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轻易出城野战。何况,占泰此人一向跋扈,他若来解围,必定会提前派人进城联络,要求唐炯出城接应。但唐炯深知占泰的为人,绝不会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败军之将。他们之间,必有龃龉。这龃龉,就是我们的机会。"
蓝朝柱听罢,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夜幕降临,绵州城外的义军大营开始了隐秘的调动。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甚至连大声的呵斥都没有。数以万计的义军将士在夜色中悄然拔营,像一股黑色的暗流,沿着山间的小路和干涸的河床,向南面的东岳庙方向汇聚。他们中许多人赤着脚,踩在尖锐的石子和荆棘上,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黑暗中,只听得见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微脆响。
蓝朝鼎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的前列。夜风从涪江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稍稍缓解了白日的酷热。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星斗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那星光冷冽而遥远,像是无数双死去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这片大地上的杀戮与挣扎。
"二哥,"蓝朝柱策马跟上来,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去看了伤兵营,情况不太好。天气太热,伤口化脓的很多,草药又不够。再这么拖下去,不用清军来打,瘟疫就能把咱们吃了。"
蓝朝鼎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知道。所以这一仗,必须速战速决。杀了占泰,夺了他们的辎重和粮草,我们才能喘一口气。朝柱,告诉弟兄们,这是我们在绵州城下最肥的一块肉,吃下去,我们就能活;吃不下,我们就得死。"
次日清晨,占泰的军队出现在了罗江以北的官道上。
这是一支看起来颇具声势的队伍。打头的是数百名骑兵,虽然马匹瘦骨嶙峋,但骑兵们穿着号衣,举着旗帜,倒也显得威风凛凛。紧随其后的是两千绿营步兵,排着整齐的队列,扛着火枪和长矛,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行进。再往后,则是数千名衣衫不整、武器五花八门的团练和乡勇,他们推着粮车、拉着火炮,乱哄哄地跟在正规军后面,像一条拖着长长尾巴的蜈蚣。
占泰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武官补服,头戴红缨帽,腰悬御赐的佩刀,胸前挂着一串朝珠。虽然天气炎热,他依然把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以彰显自己的威仪。他的脸庞白净而丰满,留着修剪整齐的八字胡,一双细长的眼睛不时地扫视着两侧的田野和山丘,眼中既有警惕,也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躁与傲慢。
"提督大人,"身旁的副将凑上前来,擦着汗说,"天气太热了,弟兄们走得口干舌燥,前面就是罗江的界碑了,是不是让大家歇一歇,喝口水再走?"
"歇什么歇!"占泰一瞪眼,手中的马鞭在空中虚抽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绵州城被围了两个月,唐知州在城里苦苦支撑,朝廷的廷寄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催我们进军。你在这里歇脚,要是绵州城破了,你我都得掉脑袋!传令下去,加快脚步,天黑前必须赶到东岳庙宿营!明日一早,便要与城内的唐炯联络,一举击破贼军!"
副将诺诺连声,退下去传令了。
占泰冷哼了一声,收回目光。他的心里其实比谁都急。革职留任的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那些曾经在酒桌上对他阿谀奉承的同僚,如今见了他都绕着走;那些曾经排着队给他送礼的下属,如今连请安都免了。他受够了这种白眼,受够了这种屈辱。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自己的耻辱,来向朝廷证明他占泰依然是一员不可多得的虎将。
"蓝朝鼎……"占泰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过是一群云南来的土匪和四川的泥腿子罢了。等我的大军一到,里应外合,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我要亲手把蓝朝鼎的首级砍下来,装进木匣里,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在绵州城内接受唐炯和百姓们夹道欢呼的场景;仿佛已经看到了朝廷的嘉奖令,看到了那顶失而复得的提督顶戴在眼前闪闪发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前方十余里外的东岳庙,一张由数万名义军将士编织的死亡之网,已经悄然张开。
柏树林里,蓝朝鼎伏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举着一架从清军那里缴获的单筒望远镜,静静地注视着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他的身边,是数百名手持强弓硬弩的亲卫,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滴在干渴的泥土上,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来了。"蓝朝鼎放下望远镜,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寂静的山林中炸响。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传令兵,缓缓举起了右手。
只要他的手一落下,东岳庙的松柏之间,就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那位做着加官进爵美梦的前四川提督占泰,即将迎来他人生中最漫长、也是最短暂的一个下午。
风,停了。树叶不再摇晃,虫鸣也戛然而止。整个东岳庙的山坳,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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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