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车站购票,我语速偏快,一口浓重的永登腔调,反复向窗口说明要买一张软卧车票。几番表述,售票员始终未能听清,最后还是同行亲友代为沟通,才顺利办妥。这件寻常小事,常被亲友当作趣谈。笑过之后,我常会静静思索:这经年不改的乡土语调,早已融进岁月,成为伴我半生、深入骨血的生命印记。
这份根深蒂固的印记,来自我少年生长的热土——秦王川旷野长风,庄浪河温润水土。
我长于永登乡村,年少时光终日浸润在乡音之中。那时乡村办学朴素,执教的民办老师都以本土方言授课。乡村教育重在启智明理、敦品立身,并不苛求字音规整、语调标准。谁也不曾料到,这般随性自然的乡土语言启蒙,悄然成了缠绕我一生的羁绊。
从童年到初中,读书诵读、日常交谈,我满口皆是乡音。所有声韵感知、语言语感,都以永登语调扎根心底。先入为主的语言习惯一旦成型,便顽固难移,悄悄定格了我一生的言语底色。
初三那年,我离开本村乡校,去往秦川镇的永登五中求学,方才接触英语课程。当年乡镇教学资源有限,专业英语师资稀缺,学校特聘本地赵老先生临时代课。老先生年少就读教会学堂,略通英文,半生躬耕乡野,阔别书坛数十载。重返讲台时学识扎实,口音却早已被乡土岁月浸润,一口地道的永登腔调。
年少的我们懵懂求学,全盘接纳所学,无从分辨发音正误。我的英语启蒙,就此烙上秦王川的乡土烟火,独有的“永登英语”,自此定格。
人生机缘,往往阴差阳错。多年后我考入大学英语专业,有幸师从省内顶尖语音专家卜友红老师。卜老师发音纯正通透、音色温润标准,教学录音几乎没有口音瑕疵。跟随名师数年苦修,我的词汇、语法、句式功底日趋扎实,唯独少年根植心底的乡土语感,难以彻底矫正。
年少缺少规范普通话启蒙,母语形成的语言惯性,也牵绊着外语的听与说,成为青春求学路上一份长久的遗憾。
原以为这份语言上的困扰,会随少年时光一同远去。人至中年,我潜心深耕古典文学,醉心诗词曲赋与格律创作,旧日的难题却再度浮现。古韵诗词讲究四声严明、平仄有序,平上去入,分毫不可有差。经年养成的乡土语感,常会干扰声韵判断,难辨平仄。
旁人提笔成诗,韵律随心流淌,浑然天成。我落笔行文,必先于案头摊开《平水韵》《词林正韵》,逐字翻检,逐音甄别,反复审慎推敲。他人半日可成的诗作,我往往要耗费数日方能定稿。家人常打趣我,作诗细致得如同绣花。我唯有默然一笑,深知没有与生俱来的韵律敏锐,便只能凭字字笃诚,慢慢打磨。
岁月辗转,我时常外出讲学、登台分享。纵然阅历渐丰,谈吐从容,心底的乡土语调依旧难以褪去。加之语速偏快,偶尔有言尽意达,听者却未能领会的时刻,这细微的隔阂,时时提醒我早年语言启蒙留下的印记。
历经时光沉淀,我终于与这份缺憾温柔和解。
这一口未曾更改的永登腔,纵然带来诸多不便,却守住了我最纯粹的乡土本真,是秦王川与庄浪河赠予我的生命馈赠。也恰恰因为这份先天的局限,我落笔不敢浮躁,行文不肯潦草,于方寸笔墨之间,常怀一份敬畏。
半生乡音未改,半生笃行不怠。
如今伏案提笔,案头那本翻得旧软的《平水韵》依旧静静摊开。妻子不再拿此事说笑,只是偶尔悄悄递来一杯热茶。我恍然有所感悟:这带着故土气息的永登腔,和这字字推敲的笨功夫,原本便是一体。一份藏于声息,一份落于纸上,皆是故土镌刻在我身上深深的烙印。

作 者
萧毅,笔名从容,资深书画收藏鉴赏者,擅长书画、财经评论,喜爱散文和诗词创作,散文诗很有特色,散文大多描写陇原的风土和山水风物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