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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146期
戴望舒正传
第二卷
作者:雨巷(藍調)- 杭州

第一章 诗名初振,施宅寄情
一九二八年夏秋,沪上文风清变。
一年前落笔于江南梅雨的《雨巷》,经《小说月报》刊发之后,悄然风靡江南文坛。字句间的烟雨彷徨、幽寂清愁,洗净彼时新诗坛或直白呐喊、或空泛仿古的浮躁,令无数沪上文人耳目一新。
虹口公益坊水沫书店的书斋,日日有文客慕名而至,欲见这位写尽烟雨愁思的青年诗人。戴望舒却始终淡然自持,依旧晨昏伏案,或审校文稿,或研磨译笔,与施蛰存、杜衡、刘呐鸥灯下论文,日日如是,不因骤然鹊起的诗名,乱了书斋方寸。
一日收稿闲暇,四人围坐窗前,案上清茶微凉,窗风拂动纸页簌簌。
刘呐鸥手执刊册,眸光清浅:“望舒此诗,胜在气韵孤幽,不随流俗。如今沪上少年争相效仿雨巷笔意,只是形似朦胧,却学不来你彼时避世沉吟、心事浮沉的真意。”
戴望舒指尖轻拂稿纸,神色沉静:“烟雨心境,皆由境遇而生。一时笔墨可仿,一世心绪难学。新诗当寻万千路径,不该拘于一格。”
杜衡微微颔首:“象征诗境固然独到,然新文学拓路,仍需兼容中西、广开视野。我们守着这一方书斋、一间书店,便是想慢慢引域外文思入境,慢慢打磨当代新诗的筋骨。”
施蛰存望着在座几人,缓缓开口,语气温雅得体,带着旧式文人的温润分寸:“上海城里车马喧嚣,人心浮动,要静下心来做文章,实在不易。诸位若是厌倦了市中的纷扰,不妨到松江寒舍小住几日。地方清静,少有人来打搅,正适合读书译稿。”
他这话是对着在座众人说的,并非单单邀约一人。杜衡与刘呐鸥听罢只一笑应和,并未放在心上,唯有戴望舒默默记在了心底。上一回避祸暂住施家,他已经见过施绛年,少女羞怯安静的模样,早已悄悄留在记忆之中。如今听闻松江施宅清静可居,心底便生出再往松江小住的念头。
自此往后,戴望舒便时常往返沪松之间,闲时栖居松江施宅。
一九二七年乱世避祸的匆匆一面,早已尘封记忆。彼时仓惶流离,心境沉郁,不过匆匆一瞥,未曾深交。而今时局渐稳,岁月从容,往来朝夕之间,才有了慢慢相识、缓缓相知的机缘。
施宅是松江书香旧户,家风端雅,礼教温良。彼时的施绛年年方十八,娴静居家,尚在求学,自幼受旧式家教熏陶,性情腼腆羞怯,端庄自持,绝非后世张扬外放的性情。深闺少女,初见兄长挚友、文坛名士,心底自有拘谨与矜持,举手投足皆是民国少女的温润分寸,眼波低垂,言语轻细,待人接物处处带着青涩的局促。
初时相见,她每每避于廊下、立在阶前,垂眸低眉,不敢多言,听见堂中几人论诗论文,只静静侍立一侧,添茶拂案,悄无声息。偶被问及一语,便耳根微红,轻声应答,言简语柔,说完便垂首敛目,羞怯内敛。
这般清雅温婉、静若幽兰的模样,落在戴望舒眼底,悄然叩动他敏感细腻的诗心。
他半生偏爱清幽烟雨,心性孤凉内向,最厌世俗浮华张扬。施绛年这般娴静羞涩、干净纯粹的姿态,恰如他诗中描摹的烟雨佳人,清淡、温柔、带着一点疏离的矜持,令他心生动容。
时日渐久,往来渐熟,少女的拘谨,才一点点在温和平静的相处里慢慢消融。
那日午后,庭院梧桐荫浓,风过叶响。施蛰存外出访友,堂中只余二人。阶前花开静静,庭院悄无人声,难得一段清净光阴。
施绛年捧着一册新诗稿,轻步走入厅堂,犹豫良久,才轻声开口,嗓音轻柔细弱:“戴先生,前日读你刊发的《雨巷》,笔墨极美,只是读来总觉清愁太重,心底似有万千郁结。”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他论诗言语。话音落,她微微垂首,指尖轻捻纸角,眉眼含怯,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忐忑。
戴望舒抬眸望去,见她眉眼清秀、神色纯真,全然不染文坛浮躁烟火。他语气温和,褪去平日论文的沉静,多了几分轻柔:“乱世浮沉,人心多有彷徨。去年避居江南,梅雨连日,心绪沉郁,便将满心迷茫落笔成诗,非刻意伤怀,只是随心寄情而已。”
施绛年静静聆听,抬眸轻轻望他一眼,转瞬又低头含羞,轻声细语:“文字清冷动人,只是先生心性,未免太过孤苦。”
一句极轻极柔的体谅,不评文论高低,不说诗法优劣,只懂他笔墨背后的孤凉。
戴望舒心底微微一动。
半生以来,世人或赞他诗风清雅,或学他笔意朦胧,唯有眼前这位不善文论、不涉文坛的闺中少女,穿透字句烟雨,读懂了他藏在笔墨深处的孤独与沉郁。
他缓缓开口,语气温润从容:“乱世文人,多是孤心自持。浮沉无定,前路茫然,唯有笔墨可安身、可寄心。”
午后微风穿庭,拂动檐下花枝,光影轻轻摇晃。
施绛年的羞涩渐渐散去,心底的拘谨悄然化开。长久听闻兄长夸赞他品性高洁、文心纯粹,亲身相处,更觉这位青年诗人温和有礼、沉静端雅,全无名士矜骄之气。她慢慢放开局促,敢抬眸对视,敢轻声接话,慢慢与他闲谈诗书、闲话日常。
她谈学堂所学、闺中闲读、松江风物;他谈江南烟雨、文坛近况、域外诗思。
没有激烈争辩,没有世俗寒暄,只有民国男女最克制、最清雅、最温柔的相知与靠近。
少女的心境,是层层舒展的:从初见避生、垂首不语的羞怯,到偶尔应答、轻言细语的拘谨,再到独处闲谈、从容对语的松弛。这份一点一滴的心动,含蓄、隐忍、克制,完全贴合民国礼教之下的少年情愫,温柔而郑重。
而戴望舒的心意,亦是缓缓沉淀、日渐深沉。
他见惯文坛喧嚣、人心浮动,忽然遇见这般干净纯粹、温婉羞怯的少女心性,如同荒芜风雨里,撞见一缕温柔春光。她不懂深奥文论,不解西学思潮,却最懂他字句孤凉、心性沉郁。这份朴素纯粹的懂得,比任何文坛共鸣,更能抚慰他半生漂泊孤冷的诗心。
情愫便在这般日复一日的清雅相处里,悄然滋生、慢慢扎根。
不热烈张扬,不仓促直白,只有檐下清风、案上清茶、庭院花影,与两颗慢慢靠近、彼此懂得的少年人心。
彼时的爱慕,是民国独有的含蓄与珍重。眼波流转皆是克制,言语闲谈皆是分寸,心动不语,情深不躁。
戴望舒素来敏感深情,一生偏爱清幽纯粹,自此往后,松江施宅的庭院光影、少女轻柔语声、羞怯眉眼,尽数落入他的诗思心底。他笔下的烟雨愁思,渐渐多了一抹人间温柔、一寸俗世期许。
他开始频繁往返沪松两地,闲暇便栖居施宅,昼则伏案译诗,夜则静看庭月。心底悄悄生出一份安稳期盼:愿以余生笔墨,护这份清雅温柔,待时局安稳、学业有成,便求一世相守、岁岁安然。
只是彼时的他,心底温柔纯粹,尚且不知:这一场烟雨相逢、庭院相知,终将成为他半生最深的执念,亦是他青春最沉的情伤。
第二章 沪上文坛,《现代》立帜
水沫书店光景日渐窘迫,资金周转屡屡捉襟见肘,几人几番苦撑,终究难以为继。书店歇业之后,施蛰存受上海现代书局邀约,着手筹备一份全新的文学刊物,定名《现代》。一日傍晚,戴望舒、刘呐鸥、杜衡齐聚施蛰存的寓所,灯下围坐,细细商议刊物的宗旨与格局。
刘呐鸥指尖轻点案头摊开的西洋小说译本,率先开口:“这些年我们译介域外作品,见欧洲、日本的现代作家,专写都市人的内心震颤,写潜意识里的怅惘,不再固守旧小说、旧诗歌的套路。这份新刊,正可以把这一路的文学风貌引到国内来。海外早已有现代主义的思潮,我们并非凭空造出一个流派,只是借《现代》这块园地,在中国培植属于我们自己的现代笔墨。”
施蛰存缓缓颔首,语调沉稳温厚:“我办《现代》,不愿做成狭隘的同人刊物。创刊之初便定下,不刻意标榜某一种主义、某一派思潮,取舍稿件,只凭作品本身的文学质地。左翼作家、京派文人,但凡文字可观,皆可刊发。”
杜衡微微前倾身子,沉吟说道:“可如今时局艰危,不少文人认定,文章首要的使命,便是呼号救亡、描摹底层苦难。若我们侧重书写个体心绪,剖析现代人内在的彷徨,怕是免不了引来非议。”
戴望舒静静听着,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带着诗人独有的思索:“新诗要往前走,便不能困在旧的格律里,或是一味只做呐喊。所谓现代的诗,该写现代人在都市生活之中体会到的现代情绪,用现代的词藻,构筑现代的诗形。诗应当脱去多余的音乐外壳,要的是诗情本身起伏的节奏,而非字句平仄的雕琢。”
这番言语,便是他日后《望舒诗论》的内核。几人灯下论辩,慢慢把《现代》的方向敲定:兼容并蓄,既容纳各类立场的作家,同时开辟一方园地,刊载象征派诗歌、新感觉派小说,着力挖掘人内心幽微的情绪,探索全新的文学表现技法。后世所称中国的现代派诗人群,便是依托这份刊物凝聚而成。
三十年代的上海,文坛刊物林立,各有掌门,各持主张,彼此相望,亦时有交锋。
左翼文坛,以左联为核心,鲁迅为精神领袖,茅盾、冯雪峰、周扬为骨干,阵地是《萌芽月刊》《北斗》。他们主张文学要承担阶级使命,以笔墨直面社会苦难,描摹工农底层的挣扎,将文艺视作唤醒民众、投身救亡斗争的利器,文字直白有力,重在现实呐喊与社会批判。
新月派,以徐志摩、梁实秋为代表,刊物为《新月》。他们坚守诗歌 “三美”,讲究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看重格律、音韵的工整,推崇理性节制情感。
京派文人,沈从文为代表,依托《大公报・文艺副刊》。他们远离上海都市的喧嚣,以乡土为底色,追求人性之美,文字冲淡从容,看重文学独立的审美价值。
还有林语堂主编的《论语》半月刊,主打闲适幽默小品,主张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笔调,有意拉开和激烈政治纷争的距离。
各路人马齐聚沪上,观念碰撞,论战便由此而起。论争的核心,归根结底是一问:文学的根本功用究竟是什么?
左翼阵营的批评者提出,国难当头,民生凋敝,文人当以文字投身救亡,描摹大众苦难;若一味沉溺书写个人内心悲欢、幽微梦境与潜意识,只顾雕琢艺术形式,便是脱离时代,属于小资产阶级的颓废情调。
而以戴望舒、施蛰存、杜衡、刘呐鸥四人为核心的《现代》同人,则持另一番见解。他们并不否认家国危难的现实,只是坚持文学自有多元的价值。文学不必只有 “斗争宣传” 这一条路径,个体心灵的困顿、都市人的精神漂泊,同样是时代现实的一部分;艺术手法可以借鉴西方象征主义、心理描写,不必被单一题材与写法框定。文学评判标准,不能只看题材是否宏大,更要看文字能否抵达人心。
他们与左联的关系,复杂而微妙,并非全然对立的敌我。戴望舒、杜衡早年还曾参加左联成立大会,一度是同路人。《现代》杂志门户开放,主动约稿,鲁迅、茅盾的作品,都曾在这份刊物上刊发。茅盾的《春蚕》便是首发于此。但到后来,文艺自由论辩兴起,杜衡(苏汶)作为 “第三种人” 发声,矛盾便公开化。左翼批评文章直指他们脱离大众,回避现实斗争;而杜衡撰文申辩,呼吁给作家一点创作的自由,不要将文学完全变成政治的传声筒。
但这论战,不是撕破脸的彻底决裂。《现代》依旧刊发左翼名家的文稿,双方在刊物上往来辩驳,是文坛内部理念之争,而非势不两立。在《现代》同人眼中,鲁迅、茅盾都是新文学的拓路前辈,敬重他们直面现实的笔墨;只是在文学表达的路径上,各有取舍。
一日文友茶会,席间便有一位左翼青年文士,当面和戴望舒论辩。
“如今国土遭侵,百姓流离,诗人当写下振聋发聩的呐喊,唤醒国人。可你的诗,写雨巷、写独自的烦忧,满是个人愁绪,于救亡何益?”
戴望舒从容作答,不疾不徐:“时代苦难,自有笔墨记录。可人心的迷茫,亦是这个乱世的产物。一个时代,既要有振臂高呼的战歌,也该有叩问灵魂的诗篇。二者不必互相排斥。艺术探索,不是逃避现实,只是选择了一条不同的书写之路。”
施蛰存在一旁补充:“《现代》不曾拒绝左翼作家的稿件,鲁迅、茅盾的文字,我们一样刊载。我们所求,是文坛多一点包容,容下不同风格的笔墨。”
刘呐鸥在侧,淡淡说道:“都市兴起,人的感受已然改变。旧的文学笔法,不足以描摹现代人纷乱、复杂的内心,我们只是试着寻新的法子,写出这都市里的众生感受。”
这场论辩,便是三十年代文坛思潮交锋的缩影。现代派,由《现代》杂志得名,并非照搬西方现代派全套主张,是扎根中国都市土壤,取法象征主义、心理分析,形成独属于中国的文学面貌。戴望舒为诗歌方面的核心人物,他主张诗重在暗示、意象,藏情于文字之间,不必强求朗朗上口的韵律。
《现代》一出,卞之琳、何其芳、徐迟一众青年诗人陆续聚拢而来,现代派诗歌群体就此成型。他们融合西方象征,吸纳中国古典诗词含蓄意境,跳出新月派格律束缚,以自由诗形书写幽微心绪,为中国新诗拓开全新疆域。
只是文坛的论战不曾停歇,外界褒贬交织。有人盛赞《现代》大胆拓新,打破旧文学桎梏;也有人撰文诘难,讥评现代派诗作晦涩难懂,像是猜谜,只属于少数知识分子的文字游戏。这份立于风口之上的刊物,连同这群探索新路的文人,还要在时代风雨之中,持续承受各方审视。
第三章 纸页交锋:文艺自由论辩的作品与时序
1931 年 12 月 25 日,胡秋原在《文化评论》创刊号刊发《阿狗文艺论》,这场后来席卷整个沪上文坛的文艺论争,由此埋下引线。文中他一面批判国民党的民族主义文艺,一面提出文艺有自身独立价值,反对将文学沦为政治的附属工具。左联主办的《文艺新闻》很快刊文回应,驳斥胡秋原的观点,论战的序幕就此拉开,只是此时,戴望舒、施蛰存等人尚在旁观,《现代》杂志并未卷入这场笔墨交锋。
时间推移至1932 年 7 月 1 日,《现代》第一卷第三期出版,杜衡以苏汶为笔名,发表《关于〈文新〉与胡秋原的文艺论辩》。这篇文章是《现代》正式入局论战的标志,苏汶提出了 “第三种人” 的概念:在党派立场鲜明的左翼作家之外,还有一批不依附任何政治阵营、只为艺术本心写作的作者。此文一出,瞬间把《现代》推到文坛论争的漩涡中心。
一日傍晚,施蛰存的寓所内,戴望舒、杜衡、刘呐鸥围坐灯下,摊开刚印好的刊物校样。杜衡指尖点着自己那篇文稿,语气沉静:“我写这篇文字,不是刻意和左联为敌。只是如今文坛有一种论调,凡是不写阶级斗争、不做救亡呐喊的文字,都要被斥为颓废。我想替那些忠于艺术、书写内心的作家说一句公道话。”刘呐鸥翻着刊物,缓缓开口:“我们办《现代》,从来不是要建立一个和左翼对立的同人团体。刊物的门,始终向所有作家敞开。”戴望舒默然翻阅校样,低声道:“我们可以论辩,但不可意气相争。刊物的版面,同样留给左翼的文章,让双方的意见都能在同一本刊物上呈现,由读者自行评判。”
施蛰存采纳了这个主张。于是在1932 年 10 月 1 日出版的《现代》第一卷第六期,这一期成为本次论争最关键的一期,同期刊登了数篇立场完全对峙的文章。苏汶继续发表《“第三种人” 的出路》,进一步阐释第三种人的文学立场;瞿秋白以 “易嘉” 为笔名,刊发《文艺的自由和文学家的不自由》,从阶级论角度驳斥文艺超政治的说法;周扬使用 “周起应” 的笔名,刊出《到底是谁不要真理,不要文艺?》,直接回应苏汶,提出在阶级社会之中,不存在脱离阶级的绝对文艺自由。一本刊物,同时容纳论战双方的文章,这种做法,在当时上海的刊物之中,极为罕见。
而就在次月,1932 年 11 月 1 日,《现代》第二卷第一期,鲁迅的《论 “第三种人”》正式刊发。鲁迅在文中冷静辨析,点明在阶级对立的时代,完全超脱阶级的第三种人,在现实之中很难存在。这篇文章,是左联阵营在这场论战里分量最重的文字之一。
这便是这场论争特殊之处:论战双方的核心文章,很多都刊登在《现代》这本刊物之上。一边是苏汶代表《现代》同人提出的文艺自由主张,另一边是瞿秋白、周扬、鲁迅代表左联写下的辩驳文字。刊物本身,成为双方笔墨交锋的共同阵地。
除了论辩杂文,创作作品之间的对照,更能直观看见两种文学路径的差异。左联核心刊物《北斗》,1931 至 1932 年间,刊登丁玲、张天翼、葛琴等人的小说。葛琴《总退却》,刊载于 1932 年《北斗》第二卷第一期,以一・二八淞沪抗战为背景,描摹底层士兵在战火里的苦难,直面民族战争的现实创伤;丁玲的《水》,刊登于《北斗》创刊号,书写农村灾荒、农民奋起抗争,把底层民众的生存苦难、阶级矛盾作为作品的核心。这一类左翼作品,取材于社会现实,以故事唤起读者对社会不公的感知,文学的力量,寄托于对外部世界苦难的记录与呐喊。
与此同时,《现代》之上,同步刊载着另一类风貌的文学创作。戴望舒在《现代》陆续发表新诗《我的记忆》《断指》,不再刻意追求新月派讲究的音韵格律,不写宏大的社会斗争,转而向内,书写记忆、伤痛、私人情绪,以意象暗示内心的幽微感受。施蛰存发表《石秀》,以古典故事为外壳,深挖人物潜意识之中复杂隐秘的心理活动;刘呐鸥刊发《两个时间的不感症者》,捕捉上海十里洋场都市男女刹那间的情绪、躁动与疏离。同样是 1932 年,茅盾的短篇小说《春蚕》,首发于《现代》创刊号。茅盾本是左联骨干,这篇小说描写江南蚕农在经济冲击之下破产的悲惨境遇,是现实主义名篇。施蛰存坚持刊发这篇作品,正是践行刊物兼容并蓄的办刊宗旨。《现代》既登载戴望舒向内探索心灵的现代派诗歌,也刊登茅盾描摹乡村破产的现实主义小说,不会因为文学主张不同,便拒登左翼名家的稿件。
不同刊物,不同作品,把分歧具象化。左翼阵营,以《北斗》《萌芽月刊》为阵地,以《水》《总退却》这类小说为代表:文学的目光向外,望向社会、阶级、战火与底层苦难,文字肩负唤醒民众的时代使命。《现代》的现代派作家,并非否定家国苦难,他们的作品,目光更多向内,书写都市人复杂的精神世界、潜意识、个体孤独。他们认为,个体心灵的困顿,同样属于这个时代的真实,是文学可以书写的疆域。
1933 年,论争仍有余波。1933 年 4 月 1 日,《现代》第二卷第六期,刊登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追忆被国民党当局杀害的左联五烈士,沉痛悲怆,是鲁迅纪念革命青年的名篇。施蛰存依旧如约刊发,戴望舒、杜衡、刘呐鸥读到此文,内心敬重鲁迅文字里的力量,虽文艺见解存有分歧,但并不抹杀左翼文字的时代价值。同年,冯雪峰化名丹仁,在《现代》刊发《关于 “第三种文学” 的倾向与理论》,对这场持续一年多的论争做梳理与总结,措辞较前期的辩驳更为平和。
这场持续近两年的论争,没有一方取得彻底的胜利。而现代派之所以能够在激烈的文坛论战中站稳脚跟,并非依靠理论口号,而是依靠一批成熟的文学作品:戴望舒的现代诗歌,施蛰存的心理小说,刘呐鸥的新感觉短篇。他们引入西方现代主义的表现技法,却扎根于三十年代上海都市的现实土壤,写出旧文学、革命文学、新月格律诗都未曾触及的现代人的精神困境。
沪上文坛的这场笔墨交锋,也留下珍贵的启示:在民族危亡的大时代,文学可以有不同的路径。振臂呼号的战斗文字自有其重量,叩问内心、描摹灵魂幽微的诗篇小说,同样拥有不朽的文学价值。戴望舒静静旁观这场持续经年的论战,一边读双方刊发在《现代》上的文章,一边继续打磨自己的诗歌。这场论争,也促使他不断思索新诗的方向,完善属于自己的现代诗美学。
(未完待续)
2026年10月9日

戴望舒先生
2026年10月11日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
居杭州市。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管理专业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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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10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