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新的开始
诗曰:
再入黉门景物殊,旧袍褪去换新襦。
三旬却作市南客,且把诗书当阵图。
老良第二次踏进恒顺中学的大门时,身份变了。不再是忐忑的应聘者,而是一名拿着工牌的正式教师。
他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扇电动伸缩门上镶着的金色校名,阳光打在上面,晃得人眼晕。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拦着。
校园里红瓦绿树,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红光,草坪绿得不像真的,像铺了一层塑料地毯。一切都透着一种蓬勃却又冰冷的秩序感——干净、规整、不容置疑。
级部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初一级部主任坐在长条会议桌尽头,四十多岁,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他讲话不带半个废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欢迎各位加入恒顺!在这里,成绩就是尊严,数据就是饭碗。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谁把教学成绩搞上去,谁就站得住;谁拖后腿,就请卷铺盖走人!"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老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感觉这不像是个教书的地方,倒像是个战场——不,比战场还狠,战场好歹有战友,这里每个人都是竞争对手,隔壁班的老师就是你的敌人。
紧接着,副主任开始分配教学任务。一个一个念名字,像在发牌。
"林茂良老师!"
听到自己的名字,老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竖起了耳朵。他注意到级部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担任初一一、二、三班的语文课,并兼任初一三班的班主任。"
三个班的语文,再加一个班主任?老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铁锤敲了一下。他早听说私立学校累,但没想到是这种强度的累——这不是累,这是往死里使。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着账:一个班每周七节课,三个班就是二十一节,再加上早自习每天一节、晚自习每天一节、班会、查寝、批改作业、备课、家长沟通……一周下来,满打满算能喘口气的时间不超过十个小时。这哪里是工作,这是把人当牲口使。
散会后,老良走在崭新的教学楼里。走廊地面是抛光瓷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像个陌生人。多媒体教室、实验室、图书馆一应俱全,走廊墙上贴着名人名言和学生的优秀作品,一切都那么光鲜,那么体面。
透过窗户,他看到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白色上衣,蓝色裤子,像一群群归巢的鸟儿涌入教室。他们脸上带着对新环境的懵懂和好奇,三五成群地叽叽喳喳,有人在看课程表,有人在找教室,有人在跟新同学打招呼。一如当年的老良,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教案,心跳得像擂鼓。
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老良恍惚了。
几年前,他也是这样意气风发地走上讲台,在老家那个破旧的对马小学。那时候教室的墙皮都掉了,黑板是水泥刷的漆,粉笔一写就掉渣。可那时候他年轻,是副校长,受人尊敬,走在镇上有人喊"良老师好",心里是踏实的。
如今,他已快三十岁,重新做回一个普通的班主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城市,重新开始。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个"领导",他就是一个编号、一个名字、一张课程表上的一个格子。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刚发的饭卡,蓝色的,上面印着他的工号和名字。心里苦笑了一下——这张小卡片,就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身份证明。
课多就多吧,累就累吧。只要钱到位,只要不再拖欠,这一切就都值得。至少,他终于可以教他心心念念的语文了。不用再去教那些让他头疼的小学数学,不用再对着一堆加减乘除发呆。语文是他的本行,是他的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他要把每一节课都上好,把每一个学生都教好,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榨出价值来。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也是一个充满未知的赌局。赌注是他的而立之年,是他往后的人生。他输不起,所以只能赢。
走廊尽头,上课铃响了,尖锐而急促。老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衬衫领子,迈步向初一三班走去。
有道是:
三班灯火亮又明,满堂稚子待春风。
莫道市南多苦雨,且看桃李笑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