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王福才教授
《五绝·观栾清涛教授山水画》
文/梨花雪
先读一下这首诗：
醉观椽笔刀，细品万皴鏖。
五岳丹青谱，栾君戏墨涛。
（王福才草书·读栾清涛山水画）
这首格律严谨的《五绝·观栾清涛教授山水画》是一首典型的读画诗（题画诗）；是一首以诗的语言再现画境、品评画艺、抒写观感的力作。全诗仅二十字，却层层递进，从“观”到“品”，从“谱”到“戏”，既勾勒出栾清涛山水画的宏阔气象，又精准捕捉了其笔墨精髓。
（栾清涛中国画·溪山云霭）
我从以下文本细读、艺术手法、画论意蕴、情感寄托四个层面来展开赏析。
一、文本细读：二十字中的四重境界
“ 醉观椽笔刀， 细品万皴鏖。”
首联写“观画”的过程与状态。“醉观”二字点出诗人面对画作时的沉浸与倾倒——不是冷静的审视，而是带着审美迷醉的凝视。“椽笔”本指如椽大笔，喻笔力雄健；“刀”则暗含斧劈皴的峭拔凌厉，一笔下去如刀刻石，有金石之声。
“细品”与“醉观”形成节奏上的张弛：先醉后品，由感性沉浸转入理性咀嚼。“万皴鏖”是全诗最见力度的一笔——“皴”是中国山水画表现山石肌理的核心技法，“鏖”本义为激战，此处将万千皴笔拟作千军万马在纸上的酣战，既写画家运笔时的千锤百炼，也写画面呈现出的雄浑激荡之势。一个“鏖”字，把静态的笔墨变成了动态的搏杀，堪称诗眼。
（栾清涛中国画·溪山秋暮）
“五岳丹青谱 ，栾君戏墨涛。”
尾联由画面升华到画境与画家人格。“五岳丹青谱”将画作提升到“谱系”的高度——栾清涛的山水不是一山一水的写生，而是以五岳为精神原型、以丹青为语言构建的宏大谱系。“谱”字兼有“画谱”与“族谱”的双关意味，暗含对其笔墨渊源有自、自成体系的推重。
末句“栾君戏墨涛”最为耐人寻味：一个“戏”字极轻，却与前三句的“刀”“鏖”“谱”之重形成鲜明反差。这并非贬义，而是中国艺术精神中极高的境界——“戏”是庄子庖丁解牛后的游刃有余，是苏轼“无意于佳乃佳”的从容。栾清涛“闲暇之余而为之”，却能“鸿篇自成”，正因这份“戏”的心态，才能在水墨氤氲中举重若轻，让墨涛翻涌而不失空灵。全诗以“戏”收束，举重若轻，余韵悠长。
二、艺术手法：五绝中的“以小见大”
五绝仅二十字，最忌平铺直叙。此诗在极短篇幅内调动了多种手法：
1、通感与拟人：
“椽笔刀”将视觉（笔）与触觉（刀）打通；“万皴鏖”将绘画技法拟作战争场面，赋予笔墨以生命意志。
2、对比与张力：
“醉观”之柔与“刀”“鏖”之刚，“五岳”之宏与“戏”之微，形成多重张力，使短章有跌宕之势。
3、用典无痕：注释中提到的黄宾虹积墨、张大千泼彩、傅抱石斧劈，在诗中并未直接出现，而是化入“万皴鏖”“墨涛”等意象中。尤其是“墨涛”二字，既呼应傅抱石“抱石皴”的磅礴，又暗含张大千泼墨的氤氲，典故融化于意象，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
4、结构递进：
首句“观”是入，次句“品”是深，三句“谱”是升，末句“戏”是化。从感官到技法，从技法到体系，从体系到精神，四句四层，层层转深。
三、画论意蕴：与注释的互文
诗后注释是一篇精到的画论，与诗形成互文关系。注释点出栾清涛山水“既有宾虹先生积墨之厚重，又有大千先生泼彩之峭峻，更有抱石先生斧劈之磅礴”，而诗中“万皴鏖”正对应“积墨”与“斧劈”的千层万遍，“墨涛”则对应“泼彩”的淋漓酣畅。注释中“闲暇之余而为之”与诗中“戏”字遥相呼应——正因为“戏”，才不被技法所缚，才能“空灵”；正因为“鸿篇自成”，才当得起“五岳丹青谱”的推重。
值得注意的是，注释中强调栾清涛是“设计艺术家”而非职业画家，这反而成为其山水画的独特优势：设计讲究构成、章法、视觉张力，而“闲暇之余”的水墨创作则摆脱了职业画家的程式束缚。诗中的“戏”字，或许正是对这种跨界的自由状态的精准概括。
（栾清涛中国画·溪山人家）
四、情感寄托：读画诗中的“知音”传统
中国读画诗自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以来，形成了一种“以诗证画、以画证诗”的知音传统。王福才教授此诗，正是这一传统的当代延续。诗中“醉观”“细品”是知音的凝视，“万皴鏖”是知音的会心，“五岳丹青谱”是知音的定位，“栾君戏墨涛”则是知音的激赏。末句以“戏”字写栾君，实则是诗人自己“读画即兴”时的状态——“戏”既是画家的创作心态，也是观者的审美心态。诗与画在“戏”中相遇，读画者与作画者在这一刻达成精神的默契。
此诗落款“丙午寒露老藤（诗作者号老藤）读栾清涛教授山水画即兴时于老藤书院桐雨轩书房”，时间、地点、人物、缘由俱全，颇有古人题跋的仪式感。“桐雨轩”三字尤有画意——桐叶萧萧，雨声淅沥，正是读山水画的最佳背景。诗、画、境、人，在此浑然一体。
总之，这首五绝以二十字写一幅山水巨制，举重若轻，收放自如。其佳处在于：以“醉”入画，以“鏖”写笔，以“谱”立格，以“戏”传神。既精准捕捉了栾清涛山水画“积墨厚重、泼彩峭峻、斧劈磅礴”的技法特征，又超越了技法层面，直指中国艺术精神中“游于艺”的自由境界。注释与诗互为表里，一学术一诗性，共同构建了一个当代文人读画的完整文本。放在当代题画诗创作中，亦属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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