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巢,黄龙寨,黄巢堡
文/雁滨
从清峪口(清峪水库旧址)往东看,有一座山,山不算极高,却极险。当地人叫它黄龙寨,也叫黄巢寨。一个“龙”字,把一个人的名字抬到了天上。
相传黄巢是龙。这话听起来荒唐,一个盐贩子出身的落第秀才,怎么就成了龙?可民间偏偏这样传。传了一千多年,传得真切,传得认真,好像亲眼见过似的。我站在清峪口的北山梁上,险处黄岩偏南的梁头小路蜿蜒而上,脚下是碎石和沙土,两边是枯瘦的灌木。往上走,走上一段,梁头开阔了些,再沿着半山腰的小道向东,忽然就进了一片平坦之地。
这就是黄龙寨了。
说是寨,其实是一片山顶的台地。南、北、东三面都是山,山势围拢过来,像一只手微微合拢。西面却是数十丈高的立岩,岩壁陡峭,往下看,空空荡荡,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清河川的水汽。这样的地方,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天造一个黄龙寨,仿佛就是为了让人守的。
西出口北边的半山腰,有一条唯一的小道可以进寨。路极险,有一段叫“鸡上架”。我试着想象鸡上架的样子,大约是连鸡走过去都要小心的地方。路难行,人就更难了。可偏偏有人从这条路上去过,不止一个,是成千上万。黄巢的兵,当年就从这里上上下下。
寨里有山泉,有洞,有平地。山泉不大,细细一股,却常年不涸。洞不是很深,能容数十人。平地却开阔,站上去,风从四面来,想象当年的旌旗、营帐、炊烟,恍惚间竟有些气势。黄巢义军驻扎在这里,大约不是传说。因为从清峪口沿清河向东,不远处的南峪口,有一个小村叫教场坪。教场坪,练兵的地方。从蓝田玉山镇的清峪口往下十里,清河川两岸的村子,名字里带“寨”的格外多:黄上头、沈家河、堡子山、闫家河、河西、薛家河、高王、尚李、杨寨、上刘寨、下刘寨、翟家、许庙集镇,流峪口有大寨、小寨,沿灞河向西的南岸还有下杨寨。这些“寨”字,相传是黄巢攻长安时驻过部队的地方。
向阳公司的书法家马士琦(耀县人)老师说,在洪庆地方,还有一处名叫黄巢堡的村子。《满城尽带黄金甲》曾在那里取过景。我想象那个叫黄巢堡的村子,堡与寨,都是防守的工事。一个村子以黄巢为名,一个电影以黄巢的诗为名,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呼应。
黄巢那个人,在历史的长河里,是一个被涂抹得很厉害的形象。
他的生年已不可考,卒年是884年,曹州冤句人,就是今天山东曹县西北。他家里以贩私盐为业,这在唐代是犯法的勾当,但也因此需要武力和胆量。黄巢爱好击剑骑射,有文化,曾多次参加进士科考试,都没有考中。
落第之后,他写了一首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首诗叫《不第后赋菊》,也叫《菊花》。一个落第的读书人,借菊花说事。菊花在秋天开,百花都杀了,唯有它开得金黄灿烂。他说有朝一日,长安城里将开满这样的菊花,像披着黄金铠甲的兵士。“黄金甲”三个字,既是菊花的颜色,也是甲胄的颜色。一个落第者,心里装着的却是一座城、一支军队。这哪里是咏菊,分明是誓言。
黄巢的性格,从这首诗里可以窥见一斑。他不是那种吟风弄月的文人,他的诗里有刀兵气。他也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商人,他贩私盐,本身就走在法律的边缘。落第这件事,对有些人来说是一声叹息,对黄巢来说,是一声号角。
他起义的时候,唐朝已经病了很久了。安史之乱后,朝廷勉强撑了一百多年,土地兼并一天比一天厉害,赋税一天比一天重,连年灾荒,百姓活不下去。《旧唐书》里有一句话,读来触目惊心:“京师食尽,贼食树皮,以金玉买人于行营之师,人获数百万。”连军队都做起了买卖人肉的生意,这个王朝还有什么可指望的?乾符二年,王仙芝在濮阳起兵,黄巢聚众数千人响应。一个盐贩子,带着一帮走投无路的农民,就这样开始了。
起义的过程,是流动的。黄巢和王仙芝分分合合,转战山东、河南、安徽。乾符三年,唐廷想用官职招降王仙芝,王仙芝动摇了。紧要关头,黄巢痛打了王仙芝一顿,怒斥他背叛。招降的阴谋被打破了,但黄巢也因此和王仙芝分裂,独自领兵。
乾符五年,王仙芝战死,余部投奔黄巢。众人推黄巢为黄王,号“冲天大将军”,改元王霸。冲天,还是那首诗里的冲天。从这一刻起,黄巢成了这支队伍真正的主人。他挥师南下,渡长江,攻杭州,下福州,占广州。在广州,他想过留下来,“欲据南海之地,永为巢穴”,但疫病流行,将士死了十分之三四,只好继续北上。
广明元年,黄巢的军队再次壮大到六十万,渡淮河,克洛阳,破潼关。这一年的十二月八日,起义军攻入长安。盔甲旌旗遮天蔽日,人马辎重威武雄壮。长安市民聚集街头,夹道欢迎。
一个落第的秀才,走进了大唐的都城。他当年考试未中的那个长安,如今是他的了。他在含元殿登极即皇帝位,国号大齐,改元金统。
可这个皇帝,只做了两年多。
黄巢的失败,原因很多。最根本的一条,是没有根据地。他的军队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打到哪里就吃在哪里,从来没有真正建立过一个稳固的后方。毛泽东后来评价说:“历史上存在过许多流寇主义的农民战争,都没有成功……只有彻底地克服了流寇主义,提出并实行建立根据地的方针,才能有利于长期支持的游击战争。” 流寇,这个词用得很准。黄巢的军队像一股大水,漫过去,退了,就什么都没留下。
攻占长安之后,他没有追赶逃往四川的唐僖宗,也没有消灭关中残存的唐军。他以为起义已经成功了,忙着当皇帝,忙着封官。唐凤翔节度使郑畋假投降,黄巢放松了警惕。郑畋暗中联络各地藩镇,招集禁军,成了黄巢的大敌。长安附近的豪强怕被处死,纷纷逃进深山结寨自保,把粮食藏起来。起义军被困在长安附近,粮食供应困难,将士们剥树皮吃。
中和四年,黄巢兵败,退到泰山狼虎谷,自刎而死。有的说他是被外甥杀死的,有的说他是自杀的,说法不一。但结局是一样的:那个从曹州走出来的盐贩子,那个写下“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落第书生,死在了他曾经想推翻的王朝还没有完全灭亡的时候。
黄巢起义失败了,但唐朝也没有赢。在镇压起义的过程中,藩镇的数量剧增,朱温这样的降将成了节度使,最终篡唐自立。公元907年,朱温逼唐哀帝禅位,建立后梁。唐朝亡了。黄巢没有推翻唐朝,但他动摇了它的根基。他是那个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人。
“满城尽带黄金甲”,这句话后来成了一部电影的名字。
张艺谋拍这部电影的时候,距离黄巢写下那句诗,已经过去了一千一百多年。电影以《雷雨》为蓝本,把故事搬到了唐朝。周润发演大王,巩俐演王后,刘烨演大王子,周杰伦演二王子。故事说的是宫廷里的权力、情欲、背叛和杀戮。王后和大王子有染,二王子起兵,最后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大王孤独地站在大殿上。
片名的由来,经过了几番周折。最初的剧本叫《重阳》,后来又改叫《菊花杀》。张艺谋觉得《重阳》太文艺,《菊花杀》又太小气。制片人张伟平说,要有一个像《角斗士》那样霸气的名字。最后,他们从黄巢的诗里取了这一句: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个名字取得好。电影里确实充满了金色:宫殿是金色的,服饰是金色的,铠甲是金色的,连宫女们的装扮都是金碧辉煌的。编剧说,这种夸张是有意为之,老谋子为影片定的基调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金色是最高贵的颜色,也是腐烂的颜色。满城的黄金甲,表面上是一个王朝的鼎盛,底下却是人心的溃败。
电影是2006年上映的。此前,剧组在重庆武隆的天生三硚修建了一座唐朝风格的驿站作为外景地,投资超过两百万。后来又在横店明清宫苑的太和殿拍摄内景,周润发和巩俐在2006年5月进驻横店,拍摄以夜戏为主。影片上映后,票房超过2.7亿,创下了当时国产电影的票房纪录。但评论褒贬不一,有人喜欢它的视觉,有人批评它的夸张。
这部电影和黄巢的关系,其实很微妙。电影借用了黄巢的诗句,却没有讲黄巢的故事。电影里的“黄金甲”是菊花的隐喻,也是权力的隐喻。黄巢写诗的时候,想的是长安城里开满菊花,开满他的军队。电影拍出来的时候,金色变成了欲望的象征,变成了一个宫廷腐烂的寓言。诗和电影之间,隔了一千年的解读。黄巢的“黄金甲”是一种反抗的颜色,电影的“黄金甲”是一种堕落的颜色。同一个意象,在不同的时代里,长出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可巧的是,电影曾在洪庆的黄巢堡村取景。黄巢堡,一个以黄巢命名的村子,迎来了一个以黄巢的诗命名的剧组。这大概是一种奇妙的缘分。村子还在,堡大概早就没有了。电影拍了,又过去了快二十年。黄巢堡的人,大概还记得那年来拍电影的热闹。
站在黄龙寨上,风从西边的立岩上吹过来。
我在想,黄巢当年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民间说有。民间说他是龙,说这是黄龙寨,说教场坪是他练兵的地方,说清河川两岸的寨子是他驻军的地方。这些说法,没有史书的根据,但有民间的温度。
一个失败者,在史书里是被批判的。但在地名的记忆里,他被叫成“龙”。老百姓不管你是成功还是失败,他们记得你曾经来过,曾经在这里站过、走过、打过仗。他们把一座山叫成你的名字,把一个村子叫成你的名字。这种记忆,比史书更朴素,也更长久。
黄龙寨的地形,确实是险要的。西边的立岩,三面的山,一条鸡上架的小路,山泉、洞、平地。这样的地方,守得住,也藏得住。黄巢的兵如果真的在这里驻扎过,那是一支怎样的军队?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们知道这场起义会失败吗?他们知道自己保卫的是一个终将覆灭的政权吗?
大概不知道。人站在历史的漩涡里,往往看不清漩涡的方向。他们只知道今天要守住这个寨子,明天要打下那座城池。黄巢写下“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两年后被赶出长安。诗句是预言,但不是准确的预言。它预言了一种气势,却没有预言结局。
黄龙寨的开发,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那条从清峪口上来的小路,可以稍加修整,但不要修得太好。太好的路,就把“鸡上架”的味道修没了。寨里的山泉、洞、平地,可以立几块牌子,写上黄巢的事,写上民间的传说。教场坪那个村子,可以做一个小的陈列室,放几张地图,画一画那些带“寨”字的村子在清河川两岸的分布。不需要大张旗鼓,不需要金碧辉煌。黄龙寨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荒凉。荒凉里有真实的风,有真实的石头,有真实的险。
《满城尽带黄金甲》在黄巢堡取过景这件事,也可以刻在碑上,立在黄龙寨的路口。让来的人知道,一千多年前有一个人在这里留下过名字,一千多年后有一个人用他的名字拍了一部电影。时间的层次,就这样叠在一起。
下山的时候,夕阳正照着西边的立岩。岩壁是赭红色的,像陈年的血。清河川在脚下蜿蜒,两岸的村子炊烟袅袅。
我想起黄巢的那首诗。他写菊花,写长安,写黄金甲。他想要的是菊花满城,他得到的是兵败身死。可一千多年后,还有人在一座山上记得他,还有人以他的诗拍电影。这算不算另一种“满城尽带黄金甲”?
历史有时候是残忍的。它让失败者死去,让胜利者书写。但民间有时候是温柔的。它给失败者一座山,一个名字,一个传说。黄巢没有守住长安,但他守住了黄龙寨——在传说里。那个从清峪口东边梁头小路走上来的落第书生,那个带着六十万人走进长安的冲天大将军,那个在狼虎谷结束一生的失败者,在一座西北的山顶上,被叫做“龙”。
这大概就是民间的哲学:不问成败,只问来过。你来过,你在这里站过,你的名字就留在这里了。山不会说话,但山记得。
风还在吹。从西边的立岩吹上来,吹过寨里的平地,吹过那口不涸的山泉。千年了,风还是那样的风,山还是那样的山。只是走在这山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黄巢,黄龙寨,黄巢堡,满城尽带黄金甲。名字串起来,就是一段历史的注脚。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