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们真的很累
文//张玉森
楼下看门的老李,前几天拉我在传达室门口的马扎上坐了半下午,没提大明湖新开的荷花展,也没说他刚淘来的那只蝈蝈,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我家那闺女,这阵子下班上楼,掏钥匙的手都抬不利索。”
这不是他一家的心事。我们这批50后、60后,在泉城公园遛弯歇脚、老年大学课间凑堆、便民菜站排队等称菜的时候,聊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我们的孩子大多是独生女,如今都稳稳站在了青壮年的门槛上,上边守着我们这辈一天天往七十走的老人,下边拖着还在上学的孩子,中间还卡着半分都松不得的工作。她们的累,不是年轻人朋友圈里随手发的一句“好累”,是我们推开门,实实在在撞进眼里的日子。
我家楼下三楼的姑娘,我见过她不止一次,下班开车回来,不熄火,在车里坐十分钟。也不刷手机,就靠在座椅背上闭着眼揉太阳穴,揉完了,再推门下车上楼。后来她跟我说,就怕一开门看见老人孩子,那点刚攒出来的缓劲儿,立刻就得散干净。周末陪老人去齐鲁医院复查,手里攥着一沓病历,手机隔两分钟弹一条工作消息,刚跟医生问完注意事项,班主任的电话就打进来,说孩子这周的实践活动要家长签字确认。前一天晚上她熬到一点多,把第二天要交的报表全赶完,就为了能腾出完整的大半天,带着老人把检查做完。这些事哪一件都不算天大的事,可件件都要耗神,堆到一起,人就慢慢磨得连多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我们年轻的时候,家里姊妹多,老人头疼脑热,大哥去送药,小妹陪着去医院,总能把事匀开。姊妹几个轮着守夜,轮着给老人熬药,谁单位忙了,旁人就多顶两天,从来没让哪一个人,独自扛下所有事。现在不一样,就这么一个姑娘,站在中间,两边的重量都得她一个人托着,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找不到。单位里不敢随便请假,怕手头的项目断了档,月底的绩效受影响;孩子的功课不敢松,一步跟不上,后面补起来更费劲;我们这边哪怕只是血压高了两天,她出差在外都得连夜把钟点工的排班、附近社区医院的急诊电话全部安排妥当,才敢合上眼。不是她天生要强,是身后没第二个人能站出来顶这一下,只能咬牙往前担着。
前阵子在省中医碰见老陈,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正给女儿发微信,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我看完片子没事,你不用特意请假过来。”他那天自己坐公交来复查,怕耽误女儿手里的项目,连挂号都是前一天晚上自己在手机上操作的。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总盼着孩子有出息,要能干要拔尖,现在年纪大了,最大的心愿就是她下班回家,能踏踏实实吃口热饭,不用刚端起碗就被工作电话喊走。
旁人劝我们,做老人的要想开点,别总揪着孩子的累不放。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看着她进门的时候肩膀都是塌的,吃完饭往沙发上一靠,没两分钟就打了个盹,当爹当妈的,哪能真的装作看不见。我们这辈人节俭了一辈子,淘米的水留着浇花,旧衣服改改还能当抹布用,这两年慢慢也想通了。能自己去社区医院拿的常用药,就别让她特意绕大半个城回来送;能跟着社区老年大学的老师学会用手机交水电费、查医保记录,就别事事等她周末回来处理;平时多下楼走两步,跟老伙计们打打太极聊聊天,把自己的身体稳住,少闹点不必要的小毛病,不给她们添乱,其实就是在帮她们减负。
我们这代人,大半辈子走过来,都知道有些大环境不是哪一家能改过来的,社会的节奏也不会因为几个人心疼孩子就突然慢下来。但我们能做的,是别把“孝顺”两个字,又打成一道套在她们身上的枷锁。不用总盼着她们顿顿回家里吃饭,不用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打十几个电话催她们回来,更别拿着“谁家孩子又升了职谁家孩子又买了新房”这种话,往她们已经绷得很紧的肩膀上再压东西。她们已经拼尽全力托着两头的日子,我们做老人的,往后退半步,给她们留出一点喘口气的空隙,这一家子的日子,反而能走得更稳当。
前两天寒露,我家姑娘下班回来,手里拎着给我带的热乎甜沫,催我趁热快喝。她靠在沙发上,没说两句话就睡着了。我给她盖毯子的时候才发现,她头发里都藏着白丝了。我们这代人,从前总觉得孩子永远长不大,永远是那个跟在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转头才发现,她早已经站在了生活的风口上,默默担下了所有的重量。
日子从来不是靠一个人硬扛出来的,是两代人各让一步,你疼我老,我知你累,慢慢熬出来的。

作者简介
张玉森,济南人,大学学历,中共党员,就职于济南市教育局(现已退休)。退休后,他依旧钟情于书法,其书法作品多次参展,获奖颇丰。他还是相关书协、联谊会、研究院的会员。他擅长文学创作,众多原创诗词、散文及其他文章被国内报纸、书刊及媒体平台刊载,并多次在全国文学创作大赛中获奖。他被《齐鲁文学》杂志社聘为签约作家,是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北京当代翰墨文化艺术院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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