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朱俊
我到娄湖的时候,雾还没散。

雾从水面上升起来,贴着地皮走。喀斯特的山峰只剩一个尖,浮在白里,像谁随手撒下的棋子。八百亩水卧在城边上,一边是山,一边是楼——楼群隔着雾,轮廓洇开了,晾衣杆、阳台、楼顶的红字招牌,全模模糊糊。空气湿,吸进去,水草的青腥,泥土的凉。
风过蒹葭,簌簌地响。苇穗白了,连片。风一来就伏下去,又起来。白鹭从苇丛深处出来,翅膀扇得慢,贴着水走,翅尖扫过湖面,留下一道细水痕。鱼在下面逃,看不见鱼,只看见水面上一圈涟漪,从苇根往外推,推到湖心,散了。
我沿湖走。草叶上的露打湿了鞋尖。
日出很慢。光是从山后面漫上来的,不是跳出来的。草叶上的珠开始亮,一颗一颗悬在叶尖,风一吹就颤,不落。岩滩上的石头露出来,被水冲了许多年,棱角圆了,表面一层薄苔。我蹲下来摸了一把,指腹凉,滑。水的腥甜沾在手上。
老安顺人都记得这地方原先的样子。
这里原是娄家坡水库,早年灌田用的。后来城里的污水直灌进来,水黑了,岸边上堆着建筑垃圾,路过要捂鼻子走。夏天泛腥,冬天枯透,鸟都不来。喀斯特的土薄,岩缝纵横,留不住水——雨季山洪裹着泥漫上来,旱季湖底裂开,缝里能塞进拳头。这么一块嵌在城边的地,黑了几十年。

修复是顺着水来的。没有大拆大建,人沿着原来的水道清淤,把排污管接到城外。附近的居民也下来了,光着脚站在泥里,把黑泥一筐一筐抬走。岸滩翻了,拔了外来的速生草,栽上芦苇、菖蒲、鸢尾——都是水边原有的东西,栽下就不管了,自己长。水里放了鱼苗,浅滩上搭了水鸟栖台,湖心留了一座小岛,不修路,不让人上。
水是第三年清的。鸟也是第三年来的。先是一只两只,后来一群一群,秋冬时候,岛上白花花一片。

现在环湖路上人多了。打太极的老人,手里转着健身球,一步一太极;跑步的年轻人,耳机线在肩上晃;安顺学院的学生蹲在水边,拿着本子认菖蒲和鸢尾。有个小孩伸手去够一朵菖蒲花,够不着,他妈妈在旁边笑。生态志愿者挎着红布包巡湖,蹲下来拿试纸蘸了水,对着色卡看一眼,记在本子上。
我在湖的拐弯处坐下来。带了保温杯,泡的是旧茶饼,倒出来一口,热茶压着水面上飘过来的青腥气,刚好。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没走。
光斜过来,湖面铺了一层金。远山是黛色的,岩石凝着翠。归鸟一群一群,斜斜地扎进苇丛。跑步的人过去了,广场上的音乐远了,风声、水声、虫鸣,一层层叠上来。最后一个人走了,环湖路上空下来,只剩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拉得很长,很碎。
我喝干了杯里的茶。
站起身的时候,一只白鹭从湖心岛那边飞过来,贴着水,翅尖点了一下波,又往苇丛里去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开,又慢慢平了。
早上的雾是从水面上升起来的。这会儿雾散了,水还在。
朱俊(1974—),男,贵州安顺人,中共党员。工作单位:安顺旅游集团文旅融合创新研究院有限责任公司。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中国词网认证词人,中国作家库认证作家。书香红城文学会员,黄果树文学社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词网》《中国作家库》《中国散文网》《中国作家》《中华诗词选刊》《书香红城》《黄果树文学》《黄桷树文艺》《家乡》《生态散文》《贵州诗联微刊》《中华诗艺社》《番茄小说》《芳土文学》等刊物平台。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