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机
铁 流
你养我小，我能养你老吗？
——题记
1
母亲是88岁那年才有手机的——一款专门为老年人设计的老人机。母亲这一生，对两件事总是喋喋不休：一是她嫁到了莲花村的穷婆家；二是她自己是个病秧子，还说是被父亲气的。母亲说的穷，我是体会过的，一年见不到几次白面馍馍，吃不到几次肉。母亲的身体确实不好，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父亲是在他70岁那年去世的。我们一开始都觉得母亲活不过父亲，可父亲还是先走了。相反，母亲到了80岁的时候，身体竟然比先前还要好。
母亲有五个孩子，按照排序是一个闺女和四个儿子。照理说，姐姐应该是排行老大的，可在我们那地方的农村，只有男丁才有资格排行，因为闺女总是要出嫁的——说千道万是别人家的。于是在我大哥之后，我就成了家中的老二，后面以此类推就是老三、老四了。姐姐后来出嫁到了青岛，而我大学毕业后落户在了济南，老四在县里的政府部门上班，老大和老三在家务农。
母亲开始还是能自己做饭的，后来手脚不麻利了，能凑合就凑合着——母亲平日里本来将就惯了。我们弟兄几个就商量，让老大和老三轮流给母亲送饭。可是，农村的活计一旦忙起来，有时要比救火还急的。尤其是地里的麦子快成熟的时候，麦不过三晌，看似还要等上个三天五日才能收割，实际上过不了三个热辣辣的晌午就得开镰了。这个时候，兄弟俩全家都是顾不上吃饭的，母亲也就跟着饥一顿饱一顿了。我们这个年龄，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我和姐姐一年到头回不了老家几次，老四也整天忙得不可开交，老大、老三虽然在老家，可经济上并不宽裕，为了养家，有时他们都得外出打工赚钱。这种情况下，我们又商量了一个方案，把母亲送到养老院去。
当然，这件事情主要是由我和老大拍板的。在送母亲去养老院的事情上，老大开始时是不太同意的。他说，咱兄弟这么多，让村里人笑话。老大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躲躲闪闪的。老大和老三很不容易，平日就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在土坷垃里刨食，钱是一分分地挣，过日子也是一分分地攒，用钱的时候恨不得一分钱掰两半花。老三有些木讷，习惯了随大流，属于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的那种，怎么着都行，不说东道西的。
我心里当然有自己的谱，知道母亲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就大清早一个人跑到镇上的养老院去了。
2
我们镇叫上马镇，这里有一家民营的养老院，叫幸福养老院，听说还行。
到了幸福养老院，我先注重的是门面。大门边上有一间门卫室，方方正正的，很正规，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门卫问我来干啥，看谁的，太阳都还没露面，怎么就堵门上了。我说不是看谁的，是来看养老院的。
门卫就笑了，说三天两日的就有人来看，看了就把老人送来了。
朴朴实实的几句话，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广告词不知强多少倍，我不禁看了他一眼，心里又踏实了一些。
在我登记的时候，门卫端着对讲机喊着，报告张主任，我是大老黑，又有人来看养老院了。
就听对讲机里有个女声扑哧笑了，说张门卫，你正经些行不，快欢迎人家进来。
门卫放下对讲机，嘿嘿一笑，说他黑不溜秋的，自称大老黑。
看我们这里和气吧？快请进！大老黑说。
进了院子，有几栋像模像样的大楼矗立在那里，不高，可很气派。有专门办公的，有住老人的。一楼住的都是腿脚还灵便的老人，那些不能动弹的安排在上面几层。
门卫口中的张主任很干练，手里拿着个对讲机走过来，里面时不时地哧啦哧啦地响几声，有人向她请示着什么，她三两句话就安排好了。
走廊里老人不少，男男女女都有，有的拄着拐，也有没拄的，但大都走得歪歪扭扭的。走廊很长，地面也很干净。张主任带我看了几个房间，都整整齐齐的。张主任说，哥，我们这里是康养结合，有专人护理，什么也不用老人动手，到点了就吃饭，我们还三天两日地请戏班子来，演戏给老人看，物质享受、精神享受都不缺。
我问，有鱼有蛋吗？
张主任一愣，很快就笑了，哥，您这是说着喜（方言，说笑的意思）呀，咱们鱼也有蛋也有，鸡呀鸭的也不缺。
张主任虽说的是一句笑话，我听了却很熨帖。出了养老院，张主任追着我的背影喊，哥，你就放心把大娘送来吧。我哎哎几声应和着，其实心里早就定了，正琢磨着怎么跟母亲说。
回到家，母亲正往炉子上放水壶，看着她颤巍巍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发酸。过去那些年，农村人都是烧柴火，家家门前有个柴火垛，堆着些干草、树叶、麦秸什么的。后来生活好了，大部分都烧煤球了，可母亲不舍得烧，还是用柴火，给她备好的煤球都整整齐齐地摞在墙脚下。每到秋天，母亲就挎着筐子，拿着竹耙子，到树林里、大堤上搂柴火，门口堆了一垛又一垛的。邻居刘大娘说她，你天生就是受罪的穷命，儿子给你买了煤球也不烧，整天价在锅屋里昂狼烟（用柴火烧水做饭）。
母亲说，大冷天的你在外面瞎转悠个啥，快喝点热水暖和暖和。我坐在她旁边，嗯嗯着，一时也无语。
我端着碗，有意或是无意地说，娘，现在人人都忙着挣钱了，老大老三农闲的时候也得出去划拉几个。母亲点点头，说，现在没有闲人了，老大家、老三家（指儿媳妇）也忙得够呛。有了这个引子，又见母亲有了共鸣，我就想趁热打铁说出来，可喉结上上下下游走着，吧嗒了几遍嘴，也没能张开口。
我有些焦躁，站起身来，在地上默然地踱了几圈，终于还是说了：娘，你看，我姐姐身体也不太好，还要照料小外孙；我在外地，也不能守着你；老四两口子还要上班；家里这兄弟俩趁干得动还得出去挣点小钱，你一个人在家里也吃不好——要不，咱就上养老院吧。
母亲看了我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养老院？
我点点头，说，那里管吃管喝，比家里自在舒服。
母亲这才明白了，睁大眼睛看着我，急急地大声道，我不是“五保户”！
母亲应该是真切地想到了我们村当年那个孤苦的人——那个一辈子都没能抬起头来，无儿无女的“五保户”了，而眼前，自己的儿女打算把她和那个伶仃的人画等号了。母亲抬头看看我，我像一座铁塔似的立着，居高临下。母亲知道，她已经“拗”不过孩子了。母亲有些茫然，摸摸脚下的水壶，怔了怔，又去摸桌子上的碗，可眼睛又向别处看着。母亲睁大眼睛看着我说：
我有儿有女的一大堆，不叫人家笑话？
我赶忙坐下来，握着母亲发凉的手，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心像是被一只手抓着，一揪一揪地疼。
我扭头看看窗外，有雪花飘摇着，暗沉沉的。
3
第二天早上，我生完煤球炉子，窗户才有了一抹亮色。
母亲也起来了，说天没亮你就忙活个啥，还不好好在被窝里暖和着。
其实我下半夜就醒了，脑子里一直在想母亲上养老院的事。
母亲突然问我，上养老院是不是得花不少钱？
我没想到母亲会问我这个话题，但我的理由早就想好了。我说，我爷爷当年是打日本鬼子死的，人家政府照顾烈士家属，不收钱。
母亲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显出高兴的表情，说，还有这好事，人都死了多少年了还能照顾咱？
这时老大来了，披着一身的雪花子，手里提着几根油条还有一袋豆浆。母亲忙拿过一条毛巾，给他扑打身上的雪，说这大冷天的你还跑啥，我和你二弟下把挂面吃就行了。
老大问我，你去养老院了？
我说是，那里很好，屋里有暖气空调，冬暖夏凉的。
老大听了，咂巴几下嘴，说你到底还是去了，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没送，到时候老老少少的还不戳咱们的脊梁骨？
我相信老大这会儿肯定不是心疼钱的，而是作为一个长子对家族面子上的全面考量。
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
我们正相对无言，母亲却说话了：我想想还是去养老院吧，这样你们兄弟就不用来来回回给我送饭了，还能得空去挣几个小钱呢。
母亲开始说得犹犹豫豫的，可她最后竟然是很坚决的决定了。
我跑到院子里给张主任打电话，张主任听了很高兴，说我们明天就去家访，再就是你们还得给老人做个体检什么的。
怎么还这么麻烦？我嘟囔道。
张主任说，现在都这样，咱们可是正规的养老院，马虎了不行。
我没再说什么，嘱咐张主任道：对了，昨天我嘱咐你的话，可千万别忘了——烈士。
张主任哧哧笑了，说，知道了。哥，不就是烈士子女不收钱嘛，放心吧，哥。
我听了想笑，可怎么也没笑出来。我站在院子里，仰着脸，雪花覆盖在我脸上，一会儿就化了。
四周很静，只有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4
一切都准备妥了，我们特地选了个好日子送母亲。姐姐也专门从青岛赶回来了。
母亲脸上有些迟疑，走路犹犹豫豫的。
我们姊妹也没有说话，走路都蹑手蹑脚的，唯恐母亲又改变了主意。
天气有些冷，可阳光透亮透亮的，墙角、树旁还有斑斑点点的残雪。
到了养老院，张主任和几个护理员早就迎出来了，嘴里还热情地喊着欢迎、欢迎。她们一路拥着母亲，大娘长、大娘短地叫着。母亲脸上也露出了笑模样。
母亲的房间早就安排好了，南向的，窗户很大，光线很足，照满了半个屋子。
母亲坐在床沿上，眼神躲躲闪闪的，可又不时扭头看着周围的什么。双手一会儿揪在一起，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又抬起手掌来抹抹嘴角。
我知道，其实母亲也没看什么，她貌似平静的表情，其实怎么也压不住内心的慌乱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挤压着了一样，感到一阵窒息。
老大应该也看到了母亲的样子，他弯下腰说，这地方很好啊……到了话尾，声音哽咽了。
张主任怕我们打退堂鼓，急忙说，有那么多老人陪着，习惯就好了。
护理员很快就把必需品送来了，姐姐忙着给母亲铺床，我们都跟着张主任去办手续。回头再看时，走廊很深，母亲立在门口，眼巴巴看着我们的背影。我招招手，觉得轻飘飘的。
5
母亲住的是双人间，每人每月各种项目加起来小三千。我先交了五千块钱的押金，后面每个月底再结算。张主任说，先让大娘住着单间，等有合适的老人我们再往里安排。我说我们把老人送来，就是想让她多享几年福的。
张主任说，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肯定把大娘当成自己的娘来养。
正好到饭点了，我们也想看看饭菜到底怎么样。
一个姓张的护理员早把母亲领到餐厅了。餐厅里好几张桌子，每张桌上都围坐着几个老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带格的不锈钢盘子、碗、筷子，护理们推着餐车来来往往地给大家分餐。
我看了看，每人一个鸡腿，再就是鱼虾、豆腐、蔬菜什么的，那蛋汤稠度也足够了，主食有馒头、煎饼之类的。
母亲喜欢煎饼，看着这些，我放心了。
回去的路上，老大说，这里不管是住的吃的，都比在家里好多了，就是花费太大。
我说，往后我多出点钱，你们都少拿点。
母亲住进养老院后，我就开车回了济南。
我时不时和张主任通通电话。
张主任说，大娘习惯了，也找人拉呱了。后来又告诉我，大娘的身体比来的时候强多了，都是自己打水、自己拖地、自己洗衣服，也不让我们插手。
我听了很高兴，就放心忙别的去了，电话也就少了。
6
幸福养老院其实是面对城里人开的，农村人接受不了，一个是观念，一个就是费用。
偌大一个养老院，只有我母亲一个，是农村的。
来养老院之前，姐姐给母亲也上上下下地收拾了一番，可还是掩盖不住过去的痕迹。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在养老院的第一顿饭就起了事端。那天晚上大家还没动筷子，就开始暗流涌动了。
有一个老太太姓宋——护理员都叫她宋老太——个子高高的，以前是老师，举止很优雅，平日里伸手撩发都是用莲花指。因病右嘴角有点歪了，还闭合不好，不时有口水沥拉出来，她就得随时用手绢擦一下，当然也是用莲花指的。
宋老太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这是给大家一个信号，都要注意她的动向了，果然大家都抬起头来看她。
宋老太朝母亲努努嘴，大家明白了宋老太的意思，都看着母亲。
母亲左右两边的人，有的侧一下身子装着要拿什么一样，有的故意若无其事地移动几下，都离母亲远了点。
母亲没“文化”，不知道“文化”里面还有那么多这个道道、那个弯弯。可母亲不傻，很快察觉到了她们对自己的嫌弃，就乜斜了她们一眼说：黑老鸹落到黑老母猪腚上，光看着别人黑了。
母亲说完，站起身端起盘子就走了，一桌子人一下子怔在那里。
母亲在房间里刚吃完饭，宋老太和胖老太就站在门前了。
宋老太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打地洞，你还是回你那个老地方吃饭吧。宋老太嘴漏风，一句话被她说得曲里拐弯七零八落的。胖老太不禁嘿嘿地笑了。
母亲迎面而来，带着一股火药味：俺不去，你那地方脏！
母亲寥寥几字，就像一组炮弹，直击目标。
宋老太本想学着母亲的样子也说句民间巧话，然后再和母亲长篇大论的——当过老师的人还怕斗嘴吗？
母亲放完炮，咣当一下关上了门，还哼哼着说不出是什么调子的小曲。
宋老太一肚子的腹稿被这闭门羹噎了回去，气得直翻白眼。
胖老太说，大妹子，别和她一般见识，你看你的名字，宋芳华，多洋气；她的，哼哼，周桂珍，多土气……
宋老太她们因为身体原因，活动半径大都是在走廊里。母亲很快就熟悉了环境，活动半径扩大到整个养老院，要不是门卫尽职尽责，母亲早就出养老院溜达去了。都说身体是最大的本钱，也是最大的优势，近九十岁的母亲，自然是一枝独秀了。
7
母亲在养老院第一顿饭遭到大家嫌弃后，就决定在自己房间里吃饭了。
她先是和张护理说了。张护理问她为啥？
母亲说有的嘀嗒口水，有的嗓子里的痰还呼啦呼啦地响，我吃不下饭。
张护理说，大娘，这样不行。你一个人吃饭不方便，来回端着碗、盘子的，我们也不放心。
母亲说，咋不方便？我有手有脚的，还能干得动。
张护理说，大娘，咱们得步调一致啊。
母亲不知道什么是步调一致，有些茫然，问，啥调调？
张护理说，就是大家伙一块吃，要不就母鸡打鸣——乱套了。
母亲明白了，说，我在屋里吃，她们在食堂吃，反正都是在吃，这样母鸡就不打鸣了。再说母鸡打个鸣怕啥，又叫不下天来！
张护理觉得自己就是有七张嘴也捯饬不清了，就告诉了张主任。张主任说，也是，让谁对着这样一群人也吃不下饭呀。就让她在自己屋里吃吧。张护理撇撇嘴道，我看她也干净不了多少。
母亲不吃肉、不吃鱼，一日三餐就要点蔬菜什么的，最喜欢用菜汤或是稀饭之类的泡煎饼，每月交这么多钱，确实有点亏。
张主任这人还真不错，本来每天每人是一个鸡蛋的，就破例给母亲两个了。
母亲为此很是自豪的，说这是给烈士子女的待遇。
从这以后，两个蛋就成了母亲炫耀的资本，走路也就更有姿势了。
8
幸福养老院的大院子里有处工地，里面一片瓦砾。
那天天气很冷，喘口气眼前都是一团白气连一团白气的，伸一下手都觉得像被猫爪子挠着一样。可母亲不怕，她在碎石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翻找着什么。回来的时候，胳肢窝里夹着几截长短不一的烂钢筋，那神情就像捡到了什么宝贝似的，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走廊里很暖和，有很多人，站着的、坐着的，各种姿势都有。宋老太、胖老太几个人在走廊里来回溜达着。
母亲也不搭理她们，径直往前走。
一些人就往母亲身上看，最后目光都聚焦在母亲的胳肢窝上。有人就喊，快看呀，周桂珍拾了一胳肢窝的大元宝，可发大财了。
母亲也不回应，一脸满足，继续往前走。
宋老太她们迎面走来，也盯上了母亲的胳肢窝。宋老太嗤嗤地笑了，说，有的人啊，就是富了，也改不了那个穷毛病。
母亲还沉浸在自己的丰收中，一时没反应过来。可她知道宋老太嘴里吐不出个象牙来，就结结实实地怼了她一句：你再笑就得到耳朵根子后面找嘴了。
胖老太和其他人一听，都拍着巴掌笑弯了腰。
母亲说，才过了多长时间的好日子，这就忘本了？
母亲习惯用短语诘问，很扎实，就像䦆头刨地，一刨一个坑的。一句“忘本了”，噎得她俩直翻白眼。
宋老太见“秀才遇上兵”了，就去找张护理告状。她一边喊着“周桂珍拾破烂了”，一边还渲染着，这可是幸福养老院啊，不是幸福垃圾场！坚决反对周桂珍拾垃圾，我们要斗争！
宋老太说着，偷偷塞给胖老太一块“大虾酥”。胖老太迫不及待地剥了糖纸，一把就塞到了嘴里——物质见精神，胖老太也举起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斗——争”。
张护理听到吵嚷，急忙走出来。听了宋老太的“血泪控诉”，说这可不行，咱们屋里屋外干干净净的，可不能有垃圾。
张护理来找母亲，母亲还在生气，说谁又嚼蛆了？我就是拿回了几根钢筋，往后给家里用用的。
张护理四处瞅了瞅，没瞅见有啥，又听母亲这样说，也就算了。可母亲的气还没消，抬脚就来到宋老太的屋门口，也不进去，在门口晃来晃去的，边晃边说：尖尖嘴，薄薄唇，守着这人说那人。
宋老太听到母亲话里夹枪带棒的，棒棒带风，知道不是对手，也不敢吭声，只是窝在那里气鼓鼓的。
宋老太嘴虽是这样，可脑瓜子还灵活。她贴在门上听母亲走了，就去找张主任，说，周桂珍比我们多个鼻子还是多个眼？
张主任听了，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笑着说，不多也不少，跟你一个样。
宋老太又喋喋不休，为啥就她一个人住单间？她多交钱了，还是有啥背景？
张主任明白了，笑道，大娘，她没背景，她交的是一个床位的钱，后面会找一个跟她身体差不多的安排进去，现在还没合适的。
宋老太一时没招，气咻咻地走了。
9
没过多久，养老院就来了一个可以做母亲新室友的老太太。
张护理跟母亲商量说，她叫周桂琴，75了，跟你还同姓同辈的，说不定500年前你们就是一家子呢。
母亲也很高兴，说可有拉呱的了，又是一家子的。
张护理带着几个人很快就把那张空床收拾好了，随后把周桂琴领了过来。母亲和她热情地打招呼，还握着她的手。谁知周老太嘴里念念有词的，看了母亲一眼，也不搭理她。张护理朝母亲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周老太脑子有点问题。
但是，当天晚上周老太就给了母亲一个下马威。
同往常一样，母亲领回晚饭后，就坐在自己的小方桌边上吃。小方桌是老四给买的，不高不矮，不大不小，母亲很喜欢。母亲吃饭慢，习惯细嚼慢咽。
周老太吃饭回来后，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着，一圈又一圈，嘴里还念念有词。母亲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顾自吃饭。
周老太转着转着，突然解开裤子蹲在了地上，接着唰的一声，一泡浑浊的尿就从她胯下四溢开来，有一缕还像装了导航一样，缓缓爬向母亲的脚边。
母亲扭头看到了，一下就跳起身来，说，你咋在地上尿尿？
你管不着，俺乐意，又不是你家的地场。周老太还没说完，母亲又嗅到了一股臭味，急呼呼地喊：咋？你还拉屎了？
周老太也不搭话，蹲着挪了几步，一泡大便很茁壮地立在那里了。周老太四下看看，见母亲床沿上有卷卫生纸，抓过来撕了一截就用。母亲嘴里那口饭还没咽下去，就一口吐在了地上。
母亲转身去找张主任，说这里没法待了，让张主任给我们打电话来接她。母亲心脏本来就不好，这会儿气得直咚咚跳。
张主任说，俺的个祖宗，这又是咋了？
母亲说你去看看吧，窝里吃窝里拉的。我正吃着饭，她就在我眼前脱了裤子拉屎撒尿了。
张主任一听也急了，说只听老嫲嫲脑子不好用了，没想到还有这个毛病。
张主任进了母亲的房间，就被一股臭气熏得干呕了。再看看地上，已经无法形容了。
为了安抚母亲，周老太暂时被安排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里，可母亲还是难受得不行。张主任查夜的时候，听到母亲在儿啊儿啊地叫着，就轻轻进了母亲的房间。
她打开手电，看到母亲是睡着的，眼角还挂着泪，一脸的着急——张主任知道她做梦了，就悄悄出去了。
母亲的确是做了一个梦——后来她跟我们讲，她梦见自己带着幼小的儿女走在田野的小径上，两边都是返青的麦苗。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蛋壳的小鸡，紧紧簇拥在母亲身边。走着走着，就是金黄色的麦田了，母亲身边的孩子都四散开来，跑远了，在沟沟畔畔上抓蚂蚱。又往前走着走着，地里都是秋日里黄腾腾的谷穗了，孩子们大了，也高了，一个个走向了远处。母亲像老母鸡寻鸡仔那样，大声喊着，可四处寂静，没有一个孩子回应。母亲就急了，失魂落魄地跑着、找着、叫着……
早上，母亲没像往日一样起来。
张护理觉得有些奇怪，就悄悄推门进来。母亲看了她一眼，也不搭理。张护理一口一个大娘叫着，一口比一口的甜。
母亲闷声道，给俺老大挂个电话，俺要回家去。
张主任听说后，连忙给老大打电话。老大听了缘由，不高兴了，说，我看你们是搂着钱串子睡觉——掉钱眼里了，俺娘身体好好的，你们为啥给她找个不能自理的？
10
过了几天，母亲发现，她捡来的那几根宝贝钢筋在床底下竟然不翼而飞了。
母亲愤怒地满楼道里喊，是哪个老东西给偷去了？
母亲的声音响彻楼道，大家都站在那里看她。
宋老太又嗤嗤嘴了，声音很大，说，谁稀罕你那破烂玩意。
母亲早就瞄准她了，径直走向前来，说，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你这是心虚了？
宋老太也往前凑，你一言我一语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对方一脸。
母亲巧话多俏皮话多，都是些乡土俚语，一句接一句的，像炒豆子。宋老太嘴又不利索，气得直哆嗦。
眼看就要短兵相接了，张护理赶来救火，打着哈哈说，你们两个啊，一个是爆仗，一个是火药桶子，都是一点就着的主。她一会儿牵着宋老太的手哄几声，一会儿又牵着母亲的手哄几句，左哄右哄的，总算平息了。
张护理把母亲送回房间里，悄言细语地说，大娘，咱这屋里屋外都很卫生，可不能乱放东西了，你那几根乱钢筋呀，是我给拿走了。
母亲听了，又气不打一处来了，说张护理你就是一个笑面虎，嘴上说得好，怀里揣着一把小刀子，哄死人不偿命。
张护理走后，母亲越想越生气，就去找到张主任，说往后自己打扫卫生，自己洗衣服，不用张护理了。
母亲身体本来就好，这些活都不在话下。张主任看母亲倔强的样子，只得同意了，说也别硬撑，有什么事就言语。
母亲特地让老大把家里的那把小椅子给拿来了，就放在门口，用来坐在上面站岗放哨的，以此来宣示领地。即使她出去遛弯了，只要那把椅子在，大家进她的屋子也得思量一番——就犹如母亲在场一样。
食堂每天早上都是先煮一锅鸡蛋。餐厅的服务员很细心，每天早早地把两个红皮鸡蛋放在母亲门口的椅子上。开始服务员还嘱咐母亲，要保密，要不你们又得打仗了。
母亲说，咋？这是上级给的待遇，叫她们干眼馋。
母亲比别人起床早，每次看到椅子上的两个鸡蛋，心里就很熨帖，一脸的骄傲。
11
农村人没有节假日，就是到农闲了也得出去打工，就像南来北往的大雁一样。
这些年，我经营的小本生意越来越难干了。但再难也要找出路，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一年下来也回不去几趟老家了。老大、老三虽然在母亲身边，可为了生计也得连轴转。尽管姊妹们得空就轮番去养老院，但算下来看母亲的次数也不是很多。
周末或是节假日，是城里人成群结队来养老院看老人的日子。
这应该是母亲最受煎熬的时候。
每次，母亲都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走廊的那一头——在这个拐角处，一会儿就进来一个或几个人，后面还跟着蹦蹦跳跳的孩子。男孩女孩一进走廊就像花蝴蝶一样，向他们的爷爷、奶奶，或是姥爷、姥姥扑来了，嘴里还甜甜地叫着，脆生生的。
这也是宋老太最扬眉吐气的时候。有时她还故意和儿女、孙辈们站在门口说话，欢天喜地的。可再兴奋，她的嘴还是限制了她的渲染。
胖老太就逗她，说快别在这里显摆了。
与宋老太这些人相比，母亲这时候就一下子处在劣势了。
母亲盼着儿女的到来。
经常扳着指头数着日子，渴望某一天走廊里也突然响起孙辈脆生生的叫声。母亲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总是被一拽又一拽的。
她总盯着走廊的拐弯处，眼一眨不眨，看得太阳穴都酸涩了。
母亲喜欢这样的情景，可又排斥着，她终于坐不住了，就起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一会儿她又出来了，还是坐在椅子上。
母亲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就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从她隔壁到那一头，密密麻麻的都是人。
张主任说，大娘，我给您儿打个电话吧。
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庄稼人比不得城里人，都是放下铁锨拾起锄头的，平时没有一点空闲，就是在这白花花的大太阳底下，他们也还得划拉几个钱呢，要不老了咋办？我就坐在这里看看就好。人家的孩子来了，也就当我的孩子了。
12
终于有一日，母亲做出了离开幸福养老院的决定。
养老院的大门，老人们都是不能出的。有次母亲见大铁门开着，经不住诱惑，就想出去转转，可刚靠近门口，张门卫就举着小喇叭开始“警告”了：那个老嫲嫲，哦……是周桂珍，你越界了，马上向后转。
母亲是不明白“越界”“向后转”什么的，但手势却看懂了。母亲说，你个大老黑举着个小喇叭叭叭的干啥？我就是站在门口看看，也走不远。
门卫说，车来车往的，那可不行，再说了，院子里那么多光景你看不够？实在不行找老汉子拉呱去。
母亲说，和他们有什么可拉的，还不如和你这个大老黑拉呢。
母亲停下脚来，向外老远地看着，远处是一片广阔的田野，红高粱熟了，都顶着一个个火红火红的火炬。母亲自言自语地说，不知不觉又到秋收了。
母亲平日遛弯多，养老院的地形很快就了然于心。
有一天，母亲发现，靠近工地的围墙上，竟还有一个小门——这是方便民工进出的。
一个清晨，窗外的鸟儿都还没叫，母亲就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挑着两个包袱走了——包袱里是她冬夏春秋的衣服。
母亲淡定地出了房间，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院子里，然后穿过工地，最终从那个小便门出了幸福养老院。
母亲松了一口气，眼前已经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世界了。
尽管这一带母亲并不熟悉，但母亲知道养老院离她娘家不远，也知道方位——我们村就在母亲娘家正南，她贴着路边一路往南走去。
可往南的路有好多条，她并不知道具体路线。清晨的路上，行人很少，开始经过一两个的村庄，还能碰上几个早起的人，在他们指点下，母亲还能继续前行。可走着走着，村庄褪尽了，弥漫在眼前的是无边的田野。
风很大，母亲就像一叶孤舟跌落在大海里。
高粱飒飒响着，谷穗翻腾着，一个波浪连一个波浪，母亲晕眩了，再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13
我是在中午接到养老院的电话的。
我本来是开车从济南回老家看母亲的，到了县城停下吃几口饭就准备去养老院。张主任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说，大娘一大早就不见了。我一听就毛了，放下筷子直奔养老院。
等我赶到时，院长、张主任一干人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
张主任说，查监控了，大娘一大早就走了，还挑着两个包袱。
我说，你们门卫不是平时不让老人外出吗？再说她还挑着两个包袱，这么大的目标。
院长连声说对不起，老人是从工地旁边的小便门走的，我们一时疏忽了。
我说，那赶紧去派出所看看监控吧。
这会儿，老大、老三骑着电动车来了，慌里慌张的，人晒得像铁打的一样——他们都在不远的工地上扛水泥包和大石头块子，歇口气的工夫才见手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我一肚子焦虑和无名火，本想说说他们的，又见他们灰头土脸的样子，就忍住了。
派出所就在镇政府旁边，眨眼工夫就到了。监控里，先是发现母亲出了养老院的小便门后，就一路南下了，中间还两次停下来问路，再往下就是连绵的小路，很快就没有监控了。
老大、老三忙着给媳妇打电话，媳妇们都在邻村干活，接了任务后一溜烟回到家查看，很快又回电话说家里也没有。
按说这个时间母亲应该到家了。
抬头看看天，太阳偏西了。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说快分头找。
从养老院到我们村，是有好几条路的，养老院派出了两帮人，我们兄弟三个顺着母亲最有可能走的那条道，一路寻了下去。
我们找遍了路旁的高粱、玉米、谷子地，最后在一条小埂上看到了满头白发的母亲。我们都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上，很快又齐齐地站起身，叫着娘，一路踉跄着奔向母亲。
母亲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说，俺的儿，可来了——
母亲一下就哽咽了，又见儿子们着急的样子，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低下头来。
母亲穿着短袖，脸和胳膊被蚊虫叮咬红红的一片，嘴唇也干得起皮了。老大和老三扶着母亲，喉咙响了几声，也没说出话来。
我说娘，咱回家，回家吧！
母亲见我也从外地回来了，又看到老大、老三的身上、脸上都挂着水泥灰，迟疑了一会儿，说，
还是回养老院吧，养老院好，那里能按点吃饭，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的。我有个安顿的地方，你们就能安安心心地挣钱过日子了，也不用来回跑了。
母亲满头凌乱的白发堵在了我心口上。我两眼一热，一下子就被泪水蒙住了。
老大体格好，弯腰背起母亲。
老三在后面扶着，我挑着包袱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路走去。
14
我们和母亲刚回到养老院，医生就来了，给母亲量血压、听心脏，护士忙着给母亲脸和胳膊上擦药水。
母亲咕咚咕咚地喝了整整一大杯水，接着食堂就送来了一碗鸡蛋面——母亲都饿了渴了大半天了。
老四这时才匆匆忙忙赶来，带着煮熟的地瓜、芋头——本来他计划今晚来看母亲的。母亲平日里就很喜欢这些，拿过来就吃。
院长、张主任又向我们道歉，说下个月的养老费给你们免了。
我说算了算了，有惊无险，以后别再出现这样的事就行了。
张主任说，你们以后得多来看看大娘，她实在太想你们了，有几次我实在不忍心了，要给你们打视频，可大娘就是不同意。看着其他老人的孩子进进出出的，她能不眼馋吗？咱们不能给老人找个吃的喝的地方就行了。我们这些人对老人再好，也替代不了你们——儿女们的感情。
那天下午，我们在养老院陪着母亲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母亲一会儿嘱咐我们多吃饭，一会儿又嘱咐我们别累着，见老四穿得单薄，又让他多加衣服。我们走的时候，母亲送过长长的走廊，远了还喊，有空就来呀——不，别跑了，有点空你们还是歇息歇息吧。
15
当天晚上，我们兄弟四个开了个会。
一是马上给母亲买个手机；
二，还是过去反复强调的，老大、老三多往养老院跑几趟。说到这一点，老大、老三都低下了头。最后老大说，你们在外地的在外地，上班的上班，来来回回跑一趟不容易，养老的钱基本上又是你们拿的。按说我和老三最自由，确实应该多去看看咱娘，可扛一天水泥包、大石头下来，有时候一瘫在床上动都不想动了，连饭都懒得吃一口。都说庄户孙、庄户孙的，农村人没有养老金啥的，我们不趁着有口气挣点钱，老了怎么办？幸亏现在政府给农民搞了农村合作医疗，病了住个院能报一大半了，要不就更难了。唉，你拿了这么多钱，我和老三又是这样……
我的心里像装了一团乱麻，说不出来，道不出来。
16
我很快又回到了济南，老大、老三辗转在各个工地，他们还是尽量能不出镇就不出镇。
侄子也很快给母亲买来了手机——大按键、大字号的老人机。
侄子对应着1、2、3、4、5键，把我们弟兄四个和姐姐的手机号码都输了进去，接着就对母亲手把手培训。
侄子比画着说，奶奶，这上面的1、2、3，4，就等于你的四个儿子：
老大是1，
老二是2，
老三是3，
老四是4，
我大姑就是5了，
你想给老大打电话了就摁1，
给老二打就摁2，
给老三打就摁3,
给老四打就摁4……
母亲听了很高兴，还没等侄子说完，就急呼呼地道：给你大姑打，就摁5了。
侄子一伸大拇指，说，奶奶，你可真聪明，都学会抢答了！
母亲笑了，说这下好了，有了这个东西，不见面能听儿女的声音了。
侄子一遍又一遍地教母亲，看差不多了，就说，奶奶，那咱们就进入实习阶段了，你看先给你哪个儿打？还是给大姑打？
母亲看看键，说先给你二叔打吧，接着就摁了个2。
手机屏上显示母亲来电的时候，我正在等一个客户。
我心下一热，马上就按下了接听键。我拿着手机，连声叫着娘，鼻子酸酸的。
母亲的声音很高亢、很兴奋，说以后咱娘俩想了就用这个拉呱了，跟见个面差不多，你也不用来回跑了。
我嗓子有点干涩，停顿了一会儿，说，娘，你在养老院要听话，别和人打仗。
母亲连声答应，接着又是一番嘱咐，吃好、歇息好……最后说你忙，快挂了吧。
我应着，可母亲还很起劲地说着话，一边还说着挂了吧。直到客户来了，我才放下了电话。
17
自打张护理拿走了母亲的钢筋后，母亲就和她结下了梁子，还大大地骂了她一顿。开始两人对面相遇，都翻翻白眼，再把头一扭，互相都不看对方一眼。再后来就撇嘴了，或者是用鼻音重重地哼一声。
两人最终矛盾白热化是张护理背后骂母亲“老不死的”，正好被经过水房的母亲听到了——更严重的是，张护理是骂给宋老太听的，宋老太那淋漓尽致的笑声让母亲格外地愤怒。母亲先是把张护理痛骂了一顿，接着就去找张主任讨说法。
没过几天，母亲就发现张护理不见了。她又留意了几天，还是没有张护理的身影。后来母亲从张门卫嘴里知道，张护理被开除了。
张门卫说她平时对你们这些老嬷嬷够好的了，可千不该万不该骂你，这可是在养老院呀，大忌，大忌！张门卫还说张护理家男人身体不是很好，她有这份工作给家里贴补很大。
母亲愣住了，一时没有言语。
母亲是见不了人家难的。她看张门卫在食堂里都是点最便宜的菜，就把鸡腿、肉丸子之类给了他。后来又知道看工地的老头更难，就匀了一些给他。
母亲找到张主任，说要回家，不在养老院了，一刻都不待了。
张主任对母亲三天两头闹着要回家真有些头疼，有时也巴不得她走，可又舍不得养老院这一份收入。
张主任说，好好的你走啥，儿女也不同意呀。
母亲说我不走也行，那得让小张回来。
张主任怔住了，你不是和她水火不容吗？护理员都得是一心一意地伺候老人的，她骂老人老不死的还能要？
母亲说我再过几天就九十整了，确实是老不死的了。再说，她骂我一声我也不疼不痒的，怕啥？
张主任没有想到有点儿糊涂还有点儿认死理的母亲会说出这番话来，一下就对母亲刮目相看了——你这个老嫲嫲呀，还真行。可张护理不能回来了，她这种行为不能原谅。
母亲说你不让她回来我就走，我这就走。说着摸出手机来就比划着打电话。
张主任急忙拦住，说这得要报给领导研究研究，哪能说来就来的。
很快，张护理果真就回来了。她来到母亲房间，弯着腰，给母亲鞠了三个结结实实的躬，一个比一个躬得深。
18
自从母亲有了手机，白天不管在什么场合，我都把手机调在声音加振动上。晚上睡觉，手机就放在枕边，音量也调到最大。妻子说我整天搂着个手机，把我俩人都辐射“彪”了。
我常给母亲打电话，她也给我来电话。我安心了，姊妹们也都安心了。老大、老三把打工的半径扩大了，有时候还跑到别的乡镇，甚至是其他县里去了。
可按下葫芦浮起瓢。
张主任时不时地给我打个电话。她知道我在外地，平日里母亲有什么事她都给老大、老三打，遇上棘手的事才告诉我。
这次张主任在电话里有些急了，说你母亲屋里的垃圾快满了。老大、老三说了她都不听，把那哥俩气得有一阵不来了。老大说让我找你。再就是，你母亲还时不时地吹哨，吹得整个走廊嗡嗡的。
我问哪来的哨子，我们没给她买啊。
张主任笑了，说，不是哨子，是把手捂在嘴上吹的。有的老人跟她学，有的老人就很生气。还有，听我们这里的医生说，大娘应该是小脑萎缩了，不太正常了。
我的脑袋一下子炸了，心又吊到了嗓子眼上，我问张主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张主任说应该很早了。
我给医生朋友打了个电话，朋友说，人老了很正常，有些事记得很清楚，有些反而忘了，还容易发脾气、较真。
因为母亲房间的卫生问题，姊妹们谁来了都得和母亲反复强调几遍，车轮战一般。
母亲嘴上答应着，可还是我行我素。
姐姐每隔十天半月就回来一次，每次都要给母亲收拾卫生。母亲盯着她，不让动这个、不让拿那个的，姐姐脸都气青了。最后也就只能给她归拢归拢，收拾一下床铺了——我们谁也拗不过母亲，也就只好作罢。
19
母亲自从那几根烂钢筋没了后，就格外留意房间里的物件：纸箱、木棍、绳子……都是她的宝贝。一天，她一下就扛回两根木棍子。
护理员说，大娘，这可不行，你得遵守规章制度呀！
后面这句话母亲是听不懂的。母亲说，这又不是你家，是组织上的，你管不着，要不你把当官的叫来，我和他说道说道。
母亲不知道，养老院是民办的，也就是个人的。很快又上来两个护理劝说，一阵“围追堵截”——她们本想把母亲说晕乎了，再来个调虎离山什么的，可母亲对这两根棍子的执着不亚于对她儿子的执着，就像三国里张飞当阳桥上喝退曹兵一样，几个护理都被母亲的气势吓退了。
母亲本来起床就很早，为了不让护理员发现，她起得更早了。
她和护理员打开了游击战，非常灵活地运用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的战术。她充分学习了小鸟衔草衔枝垒窝的搬运精神，没过多长时间，她房里的空间就更逼仄了。
母亲平时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放哨，即使短暂离开一会儿，她也用铁丝把门锁连了。
护理员都知道她小脑萎缩了，也不跟她一般见识。
有天上午，张护理告诉母亲，说大老黑让她去拉呱。母亲不知是计，就乐呵呵地去了。张护理乘机进入母亲的房间，看着眼前的一切，禁不住一阵惊叫。
张护理又把张主任叫来看，张主任也是目瞪口呆。
母亲的房间里，竟有七八根长长短短的棍子，有的靠在墙上，有的扔在地上，还有一根两头就搭在桌子和床沿上，上面挂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桌底、凉台上摆着纸箱，一个连一个的。平日那些汤汤水水的东西落在地上，早就结成了厚厚的污渍。垃圾篓里的剩菜上，爬满了绿头大苍蝇。两人屏住呼吸，一齐把窗子打开来通风。
张主任拿出对讲机，小刘小刘地叫着，等小刘应答了，就嘱咐他，让他站在走廊口盯着，一看见周桂珍回来了就报信。
张主任又叫来一个护理，大家分散开来，有的拖地，有的冲卫生间……张主任刚向外转移完两根棍子，对讲机就响了，只听小刘喊道：主任，注意，注意，老鹰回窝了，老鹰回窝了。
张主任她们听了，又是一阵忙乱。
母亲进了走廊，就嗅到了“敌情”。她急急地走到屋门前，见门锁上的铁丝变了样，就知道有人进房间了。
母亲一看，发现棍子少了，数了数果然缺了两根，又见自己摆放的东西失去了原貌，脸色一下变了，就去找张主任兴师问罪。
母亲不会说调虎离山计之类的话，只说你们把我支走了，就是为了偷我的东西吧？
母亲先是站着声讨，累了又坐下声讨。
旁边的一个小个子护理是农村的，她后来说真想把脸一抹，拿出农村女人吵架的架势对母亲来个以毒攻毒，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张护理见母亲不依不饶的，怕气着她，就说给你拿回来，这就拿回来……
20
我这次赶到养老院的时候，正是下午，一进走廊，果然就听到了一阵哨声。还没走几步，一抬头看到母亲双手捂在嘴巴上，正呼呼地吹着，声音单调，又格外响亮。胖老太跟在母亲后面，亦步亦趋地学着，可就是吹不响。
宋老太直喊，胖子，你这是滥竽充数！
母亲看到我，像孩子一样高兴，一下子就拉住了我的手。
我心里的怨气一扫而光。
进了母亲的房间，满眼都是棍子、箱子什么的，像山一样向我压来。
还没等我说话，母亲就先向我告状了，说：老大、老三那弟兄俩算是忘本了，好好的棍子拿回家做什么不好，可没有一个要的。
我说娘啊娘，我的个亲娘，咱们现在的日子好了，什么也不缺，别再捡这些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人家笑话咱，也不让咱在养老院住了。
母亲说他们说了不算，上级组织上才说了算，到什么地方论论理。我过日子也没错，别觉得现在生活好了，就不知道节俭过日子了。
母亲过去一直是通情达理的，也好商量，现在确实变了。母亲还是昨天的母亲，可性格却不是往日的性格了，我一时无言以对。
老大和老三也来了，都沉着个脸。这时母亲从床底拉出了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些馒头块、煎饼头什么的，对老三说，老三，你拿回去，喂狗喂猫。老三气呼呼地，也不吭声，到门口站着去了。母亲又让老大拿，老大一转身也出去了。
我站起身来，四下里看着。
母亲警觉起来，双眼像雷达一样跟着我转。我赶紧若无其事地摸了一把破椅子。母亲就立马凑上前来，说这椅子你们拿回家坐着，过去咱连个破板凳都没有，就坐个砖头块子。
我又看母亲的床下，里面塞满了编织袋和塑料袋子。母亲又上前来强调各种袋子的用处。我搓着手，心底的火苗成了一股怒火——真想朝母亲吼几嗓子。
老三又进来了，我朝他挤挤眼，老三一下就领会了，说娘，食堂在哪儿？你带我去看看。
母亲看看我，又望望老三，说，你们别想把我引走。母亲一下子坐在床沿上，目光炯炯的，像老鹰守窝一样。我们和老三嘿嘿笑了，一时无计可施。
我们陪着母亲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临走，母亲又让老大、老三拿棍子。我说拿着吧，要不又成她的心事了。
出了走廊，老大、老三就把棍子扔到了院子一角。母亲后来遛弯的时候发现了木棍，气不打一处来，一边骂着老大、老三，又扛了回来。
21
这天张主任又给我打电话，说大娘不能再住独间了。
我说上次你们安排的那个老人给我母亲留下阴影了，这次千万得注意。
张主任说上回确实不应该，但这个老人身体也好，头脑也清醒，可我们和大娘商量，她就是不同意，房间也不让清理，哥，你们出面说说吧。
先是老大过去动员，母亲瞪着眼不同意。后来我又回去做母亲工作，母亲说上一回就被气得不行了，来了这个又抢我的卫生纸咋办？
老大就和我商量，要不干脆回家算了，一个月交那么多钱，咱娘又不吃肉不吃鱼的，多不合算。再说村里也有人开始笑话咱们了，说咱们是穷人乍富，挺胸叠肚的。
我坚决不同意，娘真要是回家的话，咱谁能靠上？
老大不吭气了。
母亲在养老院最终还是单独住了一个房间。因为这事，我的朋友专门找了养老院的老板——我只是每个月又多交了点钱。
这以后，只要空闲下来，我就会给母亲打电话，母亲也给我打。
每次我接通了电话，她张口就能喊出老二——我知道母亲能准确地找到手机上对应键2的。可后来母亲再来电话，她就喊我老大或是老二、老三、老四的了，有时没等我说话，母亲还会喊闺女闺女的。
我开始有些疑惑，后来我和老大通电话，老大说咱娘给我打也是这样，给老三、老四打也是同样的。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给母亲打电话的次数不知不觉就更多了。
22
母亲慢慢习惯了养老院的生活，可她自从住了一次医院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那天早上，张护理看到，母亲门前椅子上的那两个鸡蛋还在，就有点奇怪——要是在往日，母亲早就把鸡蛋收了，然后就心满意足出去遛弯了。
张护理进去察看，见母亲醒着，就笑着问，老嫲嫲，咋不出去遛弯了？外面鸟语花香的，多好啊！
母亲也不言语，只是咧着嘴笑。平时母亲都是大嗓门，见人又是说又是笑的，张护理凑到母亲脸前问，这是咋了？平常你又吹哨子又唱歌的。
母亲又咧咧嘴，还是笑。
张护理伸手拂拭母亲的额头，不凉不热的……张护理觉得不对劲，就给老大打电话，老大没接，又打老三。
老大和老三来到养老院时，看到母亲已不能起床了。老大说马上去医院。老大背着母亲，老三在后面扶着，往外走。
听说母亲上医院，很多人都跟在后面送。宋老太嘴角一歪一歪的，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胖老太说，回来咱们还一起吹哨，你一定回来呀。
母亲艰难地笑笑，说，好，咱——吹——最后怎么也没说出吹哨来。
眼看着母亲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接着就迷糊了。母亲趴在老大背上，手耷拉着。
老三见母亲手里还攥着手机，就伸手去拿，可母亲攥得紧紧的，怎么掰也掰不开。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23
母亲因为电解质紊乱，血糖像过山车一样，一时高一时低的，人也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母亲的心脏像不堪重负的老牛，胸口一起一伏的。护士连续给母亲输白蛋白、葡萄糖、电解质、脂肪乳等各类的液体，一轮又一轮。几天下来，母亲的心率还是不时冲过最高值。尽管母亲吸着氧，可她可能还是很痛苦。心脏先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接着又遽然松开了，这时母亲就会长吁一口气，像大河决堤一样发出一声长啸。
我知道母亲住院是在第二天，赶到医院的时候，已是傍晚。母亲虽然睡了，可还是张着大口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和老大并排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条椅上，心里都有一肚子的话，可都堵在嗓子眼里了。
老大终于开口了，怪不得咱娘一下子就瘦下来了呢……然后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她精神好好的，咱们也没在意……我还想说什么，说不出，只是使劲搓揉着自己的脸，搓得生疼生疼的。
老大张张口，终于说道：咱娘这个年龄，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朽木了，指不定哪天就不行了，咱们得有个准备。
老大这几句话，像一道道山梁压向我，我嗯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一阵沉默过后，我想和老大商量一下养老的事——养老院是不能去了，可我底气不足，嘴就像烫着一样不听使唤。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不好意思开口又想说的时候，嘴唇总是干涩干涩的。我一遍遍捋着舌头，又反反复复舔着嘴唇，就像给机器添加润滑油一样。我是生意场上的人，平时能说会道的，怎么一下就笨嘴拙舌了？
最后，我和老大说，咱娘要是挺过这一关，往后主要还得你伺候，我们几个给你些钱，算是贴补。
老大点点头，你们都忙，老三又搞了个小砖场，里外就他们两口子。我想好了，我是老大，时间上我说了算，大不了就不出去打工挣钱了，还是我担起来吧。按说，伺候老人是应该的，这钱我也不应该要你们的……老大说着低下头来。
我说，你伺候娘，我们得空了挣钱，也有你的一份。
科主任带着护士来查房，末了把我和老大叫到走廊里说，老人这个年龄了，又是这种情况，你们得准备准备了，先把寿衣拿来吧，要不到时候可就措手不及了。
老大点点头。我两眼茫然，又是点头又摇头的。
科主任看看我，叹口气说，人都要走这一步的，也别想不开。
24
老大先给村里的“张杠头”打了个电话，算是知会一声，让他通知一下其他举重的老少爷们。在各个村子，都有一支专门举重（抬棺材）的，通常都是八人——这与八仙之说有关，代表着男、女、老、少、富、贵、贫、贱，举重的自然是被誉为八仙的，由八仙抬棺，一路护送死者到极乐世界去。
接下来，我们就分头行事了。
母亲平时的穿戴都是姐姐操办，姐姐就带着弟媳准备寿衣去了，我则去找人选墓地。
我们这里的风俗——老人一路西行而去，半路上会遇上鸡、狗、猴、马什么的拦路，对付鸡、马，就用纸分别包点小米、麸子；应付狗、猴，用一根白线分别串上一个个比铜钱大点的面饼和红枣，数量要与死者年龄相符，饼和饼、枣和枣之间，由一截截一厘米长的挺杆（高粱顶端长穗的那节秸秆）相隔。这一样又一样的，是不叫喂什么的——饼叫打狗饼、枣是打猴枣、米称打鸡米、麸为打马麸，最后都要塞进死者寿衣袖里，以备随时随地出手——这些，都得是闺女亲手做的。由于时间紧促，也不得不破例了，门里（指家族）的几个女人都来帮忙。
一切似乎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我们的心又疼又乱成了一团麻。
这个时候，仿佛我们更多的是在等待母亲离去，就像给母亲的生命设置了倒计时一样。
下午3点左右，还没等老三把寿衣送来，母亲的心脏突然骤停了。
一群医生护士围着母亲抢救。先是心肺复苏，医生、护士轮流给母亲进行胸外按压，如走马灯一般。母亲干瘦的身体如在泥潭，一会儿陷了下去，一会儿又浮了上来，每一次按压都让我觉得雷霆万钧。
母亲的嘴角溢出了一丝丝的血，最后越来越多。
紧接着是除颤，一个护士拿过电极板，手腕一抖，把两个熨斗般的电极板准确地按在了母亲胸脯上，然后迅速抬起，然后再按下，再迅速抬起……一股股强大的电流穿过母亲的胸壁直达心脏，母亲的白发瞬间就散乱了，身体战栗着，肘关节一下弯曲了，又一下伸展开来。
恍惚中，我觉得母亲的身体就像一截被雷电击中的朽木。母亲大张着口——祖宗传下来的说法是，人死了嘴巴没合上，是有心事未了。
我不忍心去看，刚转过身去，双眼就模糊了。旁边的护士意识到了，说，家属都出去吧。
这时候，老三来电话了，问我是不是把寿衣拿上去。
我说，咱娘，怕是不行了……我说得格外艰难，最后一下子破了嗓音。
母亲的病房在十楼，可这会儿我不想看到寿衣。我告诉老三，让他在十楼的梯口等着。老三答应着，声音带着哭腔，拖得长长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正说着，门开了，几个护士推着母亲出来了，一路小跑着，急呼呼的。我以为母亲不行了，心一下堵在了嗓子眼上，双膝软绵绵的，身体像是一下被抽干了。姐姐和弟兄几个也踉跄着脚步，一步一歪地跟在后面。
科主任朝我们招招手说，抢救过来了，到重症监护室去。
我们都一阵轻松，快步赶了上去。
科主任说，这个老嫲嫲生命力太强了。心脏停了两次，硬是从鬼门关上回来了。
25
母亲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又转到了原来的病房。自然还是无休止地输液，从早上一直挂到深夜。
母亲最抗拒的就是挂针。
母亲的血管瘪了，只有一层皮包着，扎起针来格外难，后来就用了留置针。
母亲的血管很排斥药液，特别是换上白蛋白后，滴得更慢，一会儿就鼓针了，又重新扎，很长时间都扎不上，母亲又叫又骂的，还喊着杀人了。
护士被骂得眼泪汪汪的，我就跟在后面道歉，护士哭咧咧地说，谁都有老的时候，没事……
26
母亲的病情稳定下来，我们该上班的上班，留下老大一个人照看母亲。过了一段时间，老大也被搓磨得不行了，给我打电话也是有气无力的。我们中间都是轮流着去替老大几天。
那天晚上我去了，半个月的工夫，老大像换了个人一样，腰佝偻了，两个黑眼圈像是黑漆刷的一般，头发挓挲着，一缕一缕的。
老大说他得回家好好睡一觉，再洗个澡。往走廊那头走的时候，我看到他拖拉着双脚，慢腾腾的，双腿像挂了什么重物一样。
晚上，母亲时醒时晕的。病房里还有两张空床，我躺在一张床上，眼睛半合半张着，随时都要看看母亲。
母亲有时喘气很响，有时又悄无声息的，我就赶忙爬起来看看，见她嘴唇翕动着，这才踏实了。等输完液，已经到了半夜。我见母亲呼吸均匀，这才松弛下来。
隔壁病房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声，我一转身还是睡了过去，睡得很沉。睡梦中，我突然听到一阵嘀嘀声——我对这声音是格外敏感的，严格地说是条件反射——我懵乎乎的，翻身就下了床，又顺手摁了呼叫按钮。
护士跑进来，原来是连接在母亲身上的电解片脱落了。
27
天刚冒亮，窗户上还剩下朦胧色，我发现另一张空床上有病号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安排的，陪床的家属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噜如雷。
母亲醒了，说要解手。我拿来便盆，母亲见有外人，说要回家解手，一声比一声大。她一闹腾，心率就高了，监护仪又嘀嘀地报警。那个病人应该是受了惊吓，突然呀呀地叫起来。陪床的家属腾地一下站起来，很是高大威猛，朝我吼道，能不能别叫了？看把俺老娘吓得！
我又急又气，一时大汗淋漓，大脑一片空白，我一巴掌拍在母亲的腿上，带着哭音叫道：娘！不要再闹了！
母亲愣了愣，平静了下来……正好侄子来了，一起扶着娘躺下，监护仪的嘀嘀声才慢慢停了下来。
侄子见我嘟嘟哝哝的，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知道我是累了，就让我赶紧躺下歇一歇。
我很茫然，一步步挪出门外，一屁股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
母亲死而复生，我们本应更加珍惜的——我后悔得不知所措，用左手反复惩罚着右手。其实我的手掌落到母亲腿上的时候，是很轻很轻的，可这会儿，那声音就犹如被放大了上千倍、上万倍似的，一次次撞击着我的耳膜……前几天老大对母亲吹胡子瞪眼时候，我还大发雷霆，这会儿，我是怎么了？
这时，我听到眼前一阵呼哧声，抬头一看，那位陪床的壮汉耸立在我面前。
他瞪着血红的大眼，说，大哥，刚才的事对不起，这些日子俺疯了——疯了——俺娘一躺下就十年，把俺两个姐姐都熬倒了，俺两个弟弟不出钱也不伺候了。你说，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吗？
他瞪着我，像是在等着我回答。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了，我对大汉说，老弟，我也无解呀。
大汉摇晃着蒲扇一般的大手掌，像是要打自己一巴掌，又像是要呼我一巴掌。我低下头来，走廊一下子变得空寂无声了。
电梯另一端的产房，忽然传来一声新生儿的啼哭，这应是他（她）来到人间报到的第一声吧？
声音像潮水般灌满了整个走廊。
28
老大作为长子，平时在考虑大事上比我和其他兄弟都强的。
我们小时候住的两间老屋，是祖辈传下来的。都说树大分杈，儿大分家，后来我们也都各自有了自己的住处。父母就跟老大住在一起。老屋年久失修，终于在一个暴雨天倒塌了。
每次我回到老家，都到老屋的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着残垣断壁，心里就有一种刺痛。后来，老三在原地又起了房子，套了小院。老房子无法与新宅子比，新宅子已不是老房子了，可它却是在原来地基上建起的，还延续着祖脉，我的心好似一下又找到了归处。
老大知道母亲总有一天会离开养老院的。
农村有风俗，老人驾鹤西去那天，得从自己的村里走，得从老宅里起飞。老大早早就把祖宅收拾好了，也接上了水电。
29
母亲硬生生地撑过来了，在一个明亮的上午回到了家。
老四早就给母亲买来了护理床。母亲一躺下，就找她的手机。姐姐从包里摸出来给她，说这手机也没什么用了，你还找它干啥？
母亲没言语，还像是在医院里一样，把手机牢牢地放在枕头边上，谁动一下也不行。嘴里还自语着，怎么好些日子电话也不响了。
姐姐说，儿女都在你身边了，还响啥？
母亲笑笑，看着姐姐、老大和我，数了数，这不才仨呀，那两个呢？
我说，一个上班去了，一个送砖去了。说着说着，养老院的张护理打来电话。她还惦记着母亲的身体，问我母亲还回不回养老院，很多老人都想着她呢。
我说回不去了，出了院就回家了。
张护理说得空了她来看看大娘，大娘的房间也收拾出来了，光垃圾就装了好几小车。
30
母亲睡了，我拿了个马扎来到院子里。
一会儿哥哥来了，姐姐也来了——都心照不宣的。阳光很亮，春风很暖，我们坐在一起，四处打量着。老三栽的那几棵树都冒芽了，有榆树、梨树——还有在城市里才见到的玉兰。
我说，这榆树、梨树，小时候院子里就有的，也巧了，老三大概都栽在老地方了。
姐姐说，梨树不在这个地方，还往南，在阳口（排水沟）那地方。
老大说，那个地方安了盘磨，小时候你、老三、老四都趴在磨上吃饭，东一个西一个的。
姐姐说我两岁得了气管炎，一到冬天就犯，厉害的时候一躺下就憋气，咱娘就抱着你，娘靠在墙上，你就睡在娘怀里，一个冬天都得有个十几天的样子呢。
我们都不自觉地回忆起小时候的点滴，感觉都回到了过去。
院子里一派祥和温馨，远处布谷催春了。
母亲醒了，我们都围过去，热热地叫着娘。
住进小时候的房间里，我们都觉得自己又是孩子了，回头想着母亲的好，可又揪心着眼前……
31
母亲糊涂得更严重了，记忆力也越来越差。
明明住在祖宅里，她还以为是在养老院里。第二天清晨，她就喊闺女，说快领饭去，门口的椅子上还有两个鸡蛋呢，别忘了拿。
母亲用手指比画着，还是强调人家照顾烈士子女。
老大在外间睡，也起来了。母亲悄悄地问我，这进进出出的老汉是谁？
我愣住了，说这不是老大么，你大儿。
母亲笑笑，我怎么一点都不认识了。母亲又催着领鸡蛋，一会儿姐姐就从锅屋里端来了两个煮鸡蛋，在母亲面前亮了亮，说领回来了。
母亲有点儿着急，这可咋办？你们姊妺仨，分不着呀。姐姐返回锅屋里，又拿来了两个鸡蛋，只是生的，对母亲说，这会儿好了，养老院给了四个，一人一个。母亲说不吃，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岁数大的一人一个，小的吃两个。
母亲催着我们趁热快吃，我们就当着她的面吃了，我吃了两个。母亲很高兴，说她三十好几了，吃不吃的都行，你们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母亲说着，又嘱咐姐姐，明天和养老院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再多领几个鸡蛋，也给老三、老四吃。我们听了，一时都怔在那里。
32
这些日子，母亲好像很排斥老大，经常拿眼瞪他。
过去，我们一直以为老大的性格是粗枝大叶的，甚至还有些粗暴，动不动对谁都大发雷霆，我们都是领教过的。对于他把照料母亲的事接下来，我们高兴中其实还有些担心。谁知，老大竟是很细心的。
母亲吃水果，都是先煮热了再吃，一辈子了，大夏天也是这样，从不吃凉的。为了让她的血糖升上来，每天都让她吃两根香蕉，我或老四都是把香蕉放进杯子、碗里用热水烫，母亲吃的时候总是半凉半热的。
后来我回去，见老大先是把塑料袋装上滚烫的热水，再把香蕉放在里面扎上口，等拿出来的时候，那香蕉像煮过了一样，母亲吃起来就很可口，后来我们也都学会了。
老大很会在实践中总结，在总结中实践。母亲卧床后除了穿尿不湿，身下还要铺上一层纸尿垫。开始，老大用的都是笨力气，换一次下来，满头大汗的。很快他就有了窍门，他先是把纸尿垫卷成卷——当然要预留出几厘米来，再双手扳着母亲（面对着他）侧过身来，接着把尿垫卷贴着母亲侧身处放好，又慢慢转动母亲的身体，直到压住了尿垫预留的那部分，再推着尿垫卷滚动起来，很快尿垫就平平整整地铺在母亲身下了。老大这个技巧，让专业护理员见了都啧啧感叹。
母亲回家后，有时气若游丝，有时呼呼吐气，嘴唇吹得如粗糙的树皮，我就拿根筷子蘸了水给母亲润嘴唇，一滴水呛得她直翻白眼。
老大拍拍额头，一下就拍出了巧法子，他找来一块纱布，剪成一片片的，拿一块蘸了水再去给母亲湿嘴唇。老大有很多侍候母亲周到的细节，日复一日地炉火纯青。
连续几个晚上，老大守着母亲，可老大竟然是被母亲最先遗忘了的人——彻底不认识他了。村里几个女人来看母亲，听母亲叫老大“大兄弟”，都笑成了一团。老大也嘿嘿笑着，尴尬又有些失落，就自嘲说，我给她挖屎挖尿的，一起熬老鹰，可反而先不认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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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背地里都是向我或是其他人告老大的状。我回家的时候，她还是这样，说哪来的这么个老汉子，不要脸不要腚的，人家看我来拿的东西，他提着就走了！
到饭点了也不走，还坐下就吃，真拿自己不当外人了，和养老院的头儿说说，教育教育他。
正说着，老大就从院子里进屋了。等老大背过身的时候，母亲就用手指指老大，意思就是他，再用眼一次次地乜斜着老大。
我说什么老汉不老汉的，他是您儿，您儿！
我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听医生说，这在医学上叫“唤醒”，我想给母亲再强行灌输灌输，看看她对老大还有没有残存的记忆，别让老大失落。可母亲听了，摇摇头……难道是她的脑子像电脑一样突然被格式化了么？
34
母亲的遗忘还是慢慢弥漫开来，接着被遗忘的是姐姐，很快又发展到了我，接下来是老三。
老四每次来的时候，母亲都是很执着地看他，反复端详着——老四是老小，老小往往是最被父母宠爱的。我们兄弟四人中，老四是没有儿子的，母亲念叨了很多年。她不在老四面前说，就在我们面前唠叨，说老四也没个儿子，以后他老了咋办？她嘱咐，等兄弟们都老了，让我们的儿子，别不管老四。母亲末了，迷糊或清醒的时候，突然就冒出一串话来，他老了咋办，他老了咋办？
对母亲的遗忘，我们都有些惶恐。突然有那么一天，母亲的记忆一下“醒”了，像是迸出的火花，闪了几闪，又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忽明忽暗的。可母亲很快又坠入了混沌中——就这样时长时短地重复着。
35
我和姐姐又回到了各自生活的城市。我一直纠结抽不出更多的时间去看望和照顾母亲。母亲还是卧床不起，老大每天都要给她换七八次纸尿裤、尿垫子，还要一遍又一遍地翻身。母亲很排斥，大叫大嚷的，每次都把老大累得气喘吁吁的。我平时都没有勇气给老大打电话，可又忍不住，有时姐姐或老四回去了，我就问他们或者问老三。等我回去了，姐姐和老四就打电话问我。又过了不长时间，老大说家里安上监控了，想咱娘了你们就看看监控吧。我很高兴，可每次看监控又很纠结……后来我都是等姐姐回家了，或是老三、老四在家和老大一起伺候母亲的时候再看。
有一天，老大给我打电话，说你跟咱娘通个电话吧，打她的手机。我说你把手机给咱娘，我直接说就行了。老大说，不一样，咱娘老是说她手机不响了，儿女也不给她打电话了。我一下就明白了，马上就给母亲打电话。母亲接了，问我是老大还是老四，是老二还是老三。我说我是老二。娘说，儿呀，我想你了……
我说，我这就回去。
36
我回家的那天，正是大中午，骄阳似火，院子里长着一垄垄的豆子，整整齐齐，绿油油的。老大说，自己堵心的时候收拾收拾这些庄稼，就轻松了。其他姊妺都站在院子里，姐姐正和母亲通电话。姐姐打完了，老大又打；老大打完了，示意我打。母亲在电话里还是问我老几，说你姐姐、老大都给我打电话了，放心吧，又嘱咐我别累着、多吃饭，一会儿又问起老三、老四。我说你别急，他们上班了——母亲一听这话，就不吭声了。
挂了电话，我先进了屋子，母亲抬起头看到我，就问，你是哪个村的？我说俺是莲花村的。母亲嗯嗯着，说那咱是一个村的。母亲又问我，你娘是谁？我说，俺娘就是你呀。母亲笑了，说大冷天，你这孩子咋就穿了个短袖衫？快找个大棉袄穿上。我说娘，大夏天的，外头的太阳都能把铁烤化了，还能穿棉袄？俺要是小时候，早就光着腚了。
母亲笑了，好像看到了我小时候的样子。这人到了另一个世界了，要是还能回来看看就好了。母亲像是对我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母亲这会儿眼是透着亮的，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我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认真地问我是哪个村的，你娘是谁，我还是回答她俺娘就是你，母亲再笑笑，可只是礼节性地笑了。母亲手机又响了，她说，儿女们又来电话了——那是老三、老四打的。
等他们和母亲通完电话，就都进来了，我们笑着，叫着娘，像小鸟一样，簇拥在母亲身边。母亲还是看看这个，瞅瞅那个，问我是谁，问他是谁的。随后又说道，等我死了，你们都别难受，瓜熟透了，就该摘了，人老了，就该归西了。她笑着笑着，一转身的工夫，很快又不认识我们了，只是一遍遍的，执着地摸着她枕旁的手机，说电话又不响了。
我知道，母亲已经与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一切关联慢慢分割开来了——包括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一个人从呱呱坠地那天起，身体就好似和外界连通了一根又一根的电线，母亲的线路开始渐次绝缘了——严格地说，是她的身体闭合了——她向着那个方向，正一路走去……
我们约定，明天、后天，在接下来有限的日子里，我们都还是这样——接续着、连续不断地跟母亲通电话……
原载《黄河》2026年第4期 原刊责编：李婷婷
【作者简介】铁流，1967年10月生，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青岛市作家协会主席，山东师范大学特聘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曾获鲁迅文学奖、两次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及多种文学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