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七章远方的电话
志军去了省城之后,家里的电话就变成了冯秀华的命根子。
那是一台红色的电话机,摆在外屋柜子上,旁边搁着一个电话簿——牛皮纸封皮,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号码。志军的号码写在第一页,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旁边还画了一颗五角星。冯秀华说那是她标的,方便找。
电话是二〇〇三年装的。那时候志军考上大学,冯秀华说"孩子去那么远,得有个电话联系"。刘国强觉得装电话费钱,但冯秀华说"一个月话费就几十块,你一天馅饼就挣回来了"。刘国强就没再反对。
装电话那天,电信局的人来了,在墙上钻了个眼儿,拉了线,把电话机接好。冯秀华拿起话筒,里面是"嘟——"的长音,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冲刘国强喊:"通了通了!"
"通了有啥高兴的,又没人打。"
"等志军去了学校就有人打了。"
志军是二〇〇三年九月去省城的。走的那天,刘国强和冯秀华送他到火车站。火车站在市区的北边,一栋灰色的老建筑,候车室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方便面和烟草混合的气味。志军背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是被子、衣服、脸盆、暖壶,还有冯秀华塞进去的一罐咸菜和两斤花生米。
"到了打电话。"冯秀华说了不下十遍。
"知道了知道了。"
"宿舍的床要是硬,你就把被褥垫厚点。"
"知道了。"
"食堂的饭要是吃不惯,就去外面买着吃,别亏着自己。"
"知道了。"
"还有,钱不够了跟家里说,别省——"
"妈,我走了。"志军打断了冯秀华的话,拎着编织袋上了车。他在车窗里朝外面挥了挥手,冯秀华也挥了挥手。火车开了,慢慢加速,车窗里志军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远处。
冯秀华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火车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她一转身,眼泪就下来了。
刘国强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他递给她一包纸巾,冯秀华接了,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说:"走吧,回家吧。"
那天晚上,家里的电话响了。
冯秀华几乎是扑过去接的。她把话筒抓在手里,声音发抖:"喂?志军?"
电话那头有杂音,志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妈,我到了——宿舍还行——有暖气——"
"吃了吗?食堂的饭咋样?"
"还行——"
"被子铺了吗?床硬不硬?"
"妈,你别问了,都挺好的——"
"冷不冷?省城比咱这边冷——"
"不冷,有暖气——"
冯秀华问了一串问题,志军答了一串"还行""挺好的""知道了"。通话不到五分钟,志军说"室友等着用电话呢",就挂了。冯秀华放下话筒,坐在柜子旁边发呆。
"咋了?"刘国强问。
"太短了。"
"短了咋了,该说的都说了。"
"我还有好多话没问呢。他穿的那个棉袄厚不厚?食堂的菜咸不咸?他那个室友是哪儿的?人好不好?"
"你下回再问呗。"
"下回又是五分钟,我能问几个?"
刘国强没说话了。他去看电视了,冯秀华坐在电话旁边,像是守着一件宝贝。
从那以后,家里的电话每周至少响一次——大部分时候是冯秀华打过去的。她固定在星期天晚上打,因为志军说星期天晚上宿舍人少,电话不那么挤。每次打电话之前,冯秀华都要准备好一阵子——先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怕到时候忘了。有时候还拿个小本子,把要问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志军,这周吃得好不好?"
"还行。"
"天气冷了没?你那棉袄穿了没?"
"穿了。"
"钱还够花不?"
"够。"
"学习咋样?"
"还行。"
每次通话都是这个模式。冯秀华问,志军答,答的全是"还行""挺好的""知道了"。冯秀华有时候会急:"你就不能多说两句?你妈问你是关心你!"
志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说:"妈,我真没啥好说的。上课、吃饭、睡觉,就这三样。"
"那你同学呢?交到朋友没?"
"交了。"
"男的女的?"
"妈——"
"问问咋了?"
"问啥问,就是普通同学。"
冯秀华还想追问,志军说"我室友要打电话了",就挂了。冯秀华对着"嘟——"的长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话筒放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刘国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听完了全程,一句话也没插。
有一次,冯秀华打电话的时候,志军无意间说了一句:"妈,省城的馅饼跟咱家的不一样。"
"咋不一样?"
"皮儿太厚了,馅儿太小了,油也太大。"
"那是。你爸做的馅饼,全本溪也找不出第二个。"
"嗯。有点想吃了。"
这句话被冯秀华记住了。第二天一早,她跟刘国强说:"志军说想吃馅饼了。"
"他说的?"
"昨天打电话说的。"
刘国强"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那天出摊的时候,他多和了几个馅饼的面。收摊的时候,他挑了六个最好的馅饼——皮儿最酥的、馅儿最大的、火候最正的——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纸盒子里。
"你这是干啥?"冯秀华问。
"给志军寄过去。"
冯秀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寄过去不得凉了吗?"
"凉了也比外头买的好。"
第二天,刘国强去邮局问了,说馅饼不能寄——没有真空包装,路上会坏。邮局的人建议他寄别的东西。刘国强想了想,买了两斤本溪的特产——铁刹山的山核桃,一罐冯秀华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件他新买的厚棉袄。他把这些东西打包好,写了志军的地址,寄了出去。
包裹寄到省城,志军打电话回来:"爸,东西收到了。棉袄挺暖和的。"
"那就好。"
"那个咸菜也好吃。"
"你妈腌的,能不好吃嘛。"
"就是……没有馅饼。"
刘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馅饼没法寄。等你放假回来,想吃多少吃多少。"
"好。"
通话又结束了。短,干巴巴的,像一杯没有茶叶的白开水。但刘国强放下电话的时候,心里头有一点点暖。不是电话的内容暖,是志军说"没有馅饼"时那个语气——带着点遗憾,带着点撒娇,像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喊"爸我饿了"的时候一样。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志军上了大学之后,变得越来越沉默了。不是不打电话,是打了电话也没什么话说。冯秀华问学习,他说"还行";问生活,他说"挺好";问以后打算,他说"还没想好"。他不像小时候了,小时候他话多得很,什么都要问,什么都要说。现在他变成一个说话惜字如金的年轻人了,每个回答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国强有时候想:是志军变了,还是省城改变了他?
二〇〇七年,志军大学毕业了。
毕业之前,他打电话回来说要去北京工作。冯秀华在电话里急了:"北京那么远!你回来不行吗?本溪也有工厂——"
"妈,北京机会多。"
"机会多是多是多,但你一个人在那边——"
"我同学也去北京的,好几个呢。"
"你同学是你同学,你是我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志军说:"妈,我想出去闯闯。我还年轻,不想一辈子窝在小地方。"
冯秀华不说话了。她把话筒递给刘国强。刘国强接过来,"嗯"了一声。
"爸,你觉得呢?"
刘国强想了想。他想到了自己,二十多年前也是这个年纪,从农村进城,进了工厂,以为这辈子就安稳了。结果下岗了,摆摊了,一晃又是十几年。人生这个东西,你规划不了。你想让志军回本溪,他觉得窝囊;你想让他去北京,你又担心。怎么选都不对。
"你自己决定。"刘国强说。
"那……你们同意了?"
"我同意有啥用,你妈——"
"我来说服她。"志军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最后冯秀华还是同意了。她不是想通了,是被说服了——志军说"北京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冯秀华说"三四千?你在本溪挣两千就行了";志军说"我过年回来",冯秀华说"你说话算数";志军说"我每周给你们打电话",冯秀华说"这还差不多"。
志军去了北京。
电话从每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志军说北京太忙了,加班多,有时候周末也休息不了。冯秀华说"再忙电话总能打吧",志军说"好好好,尽量打"。但"尽量"这两个字一出来,冯秀华就知道靠不住了。
有时候冯秀华等了一个星期,电话也不来。她就坐在电话旁边,一边择菜一边等。电话一响她就赶紧去接,但大部分时候不是志军——是推销保险的,是问要不要装宽带的,是打错了的。冯秀华每次都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打错了",然后挂了电话,继续等。
刘国强看着她等电话的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他想说"别等了,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但这话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冯秀华等的不是电话,是志军的声音。一个母亲等儿子的电话,这种心情他虽然不能完全体会,但他能理解。
有一天晚上,电话响了。冯秀华接起来,是志军。
"妈,我换手机了。以后打手机就行,座机太贵了。"
冯秀华记下了志军的手机号。从那以后,她打电话不再守着那台红色的座机了——她用刘国强的手机打。但刘国强的手机是那种最便宜的诺基亚,按键硬,屏幕小,冯秀华用不习惯。她要打一个电话,先得翻通讯录,翻到志军的名字,再拨号。手指头粗,按键小,经常按错。
"国强,你帮我把志军的号码设成快捷键。"
"手机没那功能。"
"那你帮我拨,我来说。"
就这样,每次冯秀华要给志军打电话,都得让刘国强帮忙拨号。刘国强觉得麻烦,但又不能说——冯秀华难得有个能跟儿子说话的机会,他不能扫兴。
有一回,志军打电话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刘国强和冯秀华都睡了,电话铃声把他们吵醒了。冯秀华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接电话,"喂?志军?"
电话那头很吵,有音乐声,有人说话的声音。志军的声音在噪音里模模糊糊的:"妈——我和同事在外面吃饭——喝了两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你少喝点!喝多了伤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先睡吧——"
"你啥时候回来?"
"过年。"
"你说话算数。"
"算数。"
电话挂了。冯秀华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她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国强在旁边装睡,其实也醒着。他听见冯秀华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秀华,睡不着?"
"嗯。"
"别想了,孩子大了,管不了那么多。"
"我不是管,我就是……"冯秀华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他。"
刘国强没有接话。他把手搭在冯秀华的手背上,拍了拍。冯秀华的手凉凉的,骨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痕迹。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在流泪。
二〇一〇年的春节,志军没有回来。
他说公司年底加班,走不开。冯秀华在电话里说"那你忙你的,我跟你爸在家过年也挺好",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哭了半个小时。刘国强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那个除夕夜,家里就两个人。冯秀华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包了很多,吃不完。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一个个穿得花里胡哨,说些吉祥话。外面有鞭炮声,稀稀拉拉的——这几年城市禁放烟花爆竹了,但还是有人偷偷放。
刘国强吃了二十多个饺子,喝了两杯白酒。冯秀华吃得少,一直在看手机——她翻出了志军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照片里的志军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棉袄,站在后湖公园的大门口笑。
"你看看,他小时候多好看。"冯秀华把手机递给刘国强。
刘国强看了一眼:"嗯。"
"那时候多乖啊,天天跟着你屁股后面转。"
"嗯。"
"现在好了,飞远了,过年都不回来了。"
刘国强放下酒杯,看着冯秀华。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一道道沟壑。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嘴角弯着,眼睛红红的。
"秀华。"刘国强说。
"嗯?"
"志军不回来,不是不想回来。他忙。"
"我知道他忙。但我就是……"冯秀华把手机放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算了,不说了。大过年的。"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外面的鞭炮声停了。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暖气片里水流的声响。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刘国强忽然开口了。
"秀华,你还记得志军第一天上学吗?"
冯秀华想了想:"记得。他哭了一路,到了学校门口拽着你的裤腿不撒手。"
"后来呢?"
"后来你把他推进去了。他在里面哭,你在外面站着,也不走。"
"我站了多久?"
"站到上课铃响了才走。"
刘国强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我站在学校门口,心里头也是现在这种感觉。"他说,"那时候他七岁,去学校。现在他二十多岁了,去北京。都是走远了,都是我站在这儿看着。"
冯秀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是你看,"刘国强说,"他从学校回来了。后来天天回来。从省城也回来过。从北京也回来过。他会回来的。"
冯秀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会回来的。"
那年除夕,两个人看了半宿春晚,吃了半宿饺子。冯秀华后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滑落在地上。刘国强捡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上志军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没心没肺的,像是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分别。
刘国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厨房里暖气不太热,窗户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他站在窗户前,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夜,远处有几颗稀疏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又熄灭。
他忽然想打个电话。不是打给志军,是打给谁呢?他也不知道。他就是想在这个除夕夜,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但他翻遍了通讯录,也没有找到一个想打的人。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了,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毯子给冯秀华盖好。
电视还在放着。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二〇一〇年来了。
鞭炮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密集了很多。窗户被震得嗡嗡响。刘国强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鞭炮声,心里忽然安静了。
也许冯秀华说得对,志军过年不回来,是会想的。但他也知道,有些想念不需要说出来。你把它放在心里,它就在。就像那台红色的电话机,安安静静地坐在柜子上,不响的时候也是好的——它在那儿,就意味着有一个远方的人在。
他会记住的。不是那些电话里说过的"还行""挺好的""知道了",是冯秀华等电话的样子——坐在柜子旁边,手里择着菜,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那台红色的电话机。那个画面比任何话都重。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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