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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150期
戴望舒正传
第三卷
作者:雨巷(藍調)- 杭州

第一章 孤岛分野,笔墨立心
一九三七年岁末,上海沦陷。
滔滔浦江寒水,洗尽十里洋场的百年繁华,也吹散了沪上文坛数十年自由争鸣的笔墨烟火。淞沪会战三月浴血,终难抵山河倾颓,华界全境陷落日军铁蹄之下,唯有英法租界孤悬围城之中,四面敌营环伺、内外通路断绝,成为一座进退无据、与世隔绝的乱世孤岛。
旧秩序轰然崩塌,曾经钳制文艺的国民政府书刊审查体系随政权撤离而瓦解,可取代它的,是侵略者更为暴虐、更为专制的文化高压。日军与伪政权迅速搭建文化管控体系,清查书局、接管报馆、取缔进步刊物,同时大肆招揽文人、炮制傀儡文艺,企图以笔墨粉饰侵略罪行,消解民族气节,驯化孤岛民心。
漫天烽烟之下,沪上文人迎来了毕生最残酷、最彻底的一次抉择。
昔日同处一文坛、共论新文学的各派士人,在山河破碎的绝境里,彻底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前路。有人奔赴后方、以笔抗敌;有人闭门隐世、守节不言;有人贪恋名利、屈膝附逆。方寸笔墨之间,照见乱世人心,也判出君子奸邪。
戴望舒困居租界书斋,静立乱世中央,冷眼旁观这场文坛大分化。
他未曾远走。牵绊重重,终难割舍。杭州故土的双亲年迈体弱,不堪长途流离颠簸,固守老宅寸步难行;沪上岳父母安居半生,故土难离、家业在此,亦是无处可迁。再加半生心血凝结的诗稿、欧陆带回的译著、多年整理的文稿卷帙浩繁,乱世辗转极易损毁遗失。万般无奈之下,他与穆丽娟选择留守孤岛,以一方小小书斋为屏障,于绝境之中自持清白、静守文心。
孤岛方寸天地,容纳了民国文坛的万千众生相。各派文人、各刊旧友、新旧同人,或坚守、或沉沦、或隐退,人人自有归途,人人各守本心。
最先在孤岛文坛挺立风骨、持笔守义的,是以柯灵为代表的进步报刊文人。
柯灵,长期主持《文汇报・世纪风》《大美晚报》文艺副刊,是孤岛时期进步文艺的中坚力量。他立场鲜明、心怀家国,坚守租界合法报刊阵地,明知文字受限、动辄获罪,依旧以曲折隐晦的杂文、短评、小品寄寓家国之痛。不直言杀伐,却字字藏锋;不高声呐喊,却句句存节。在敌伪严密的舆论监控之下,他夹缝发声、隐忍抗争,以笔墨为微光,守住孤岛文艺的抗日底色,唤醒沦陷区民众的民族良知。他虽非《现代》杂志核心同人,却与沪上各派文人相交相知,与戴望舒素有文坛往来,乱世之中,二人虽少有相聚,却隔空同心、共守清白。
与柯灵直面舆论暗战、隐晦发声不同,王统照选择以沉潜治学守护文脉根基。
王统照是民国新文学元老级作家,老牌核心刊物《文学》月刊主力骨干,秉持进步人文立场,一生深耕现实主义文学,关注民生疾苦、心系家国沉浮。上海沦陷之后,他滞留孤岛,断然拒绝敌伪一切高薪聘书、文艺邀约,绝不参与任何傀儡文艺活动。昔日热闹的编刊工作彻底终止,他闭门整理文稿、校勘旧作、研读典籍,断绝一切世俗交游。他不刻意抗争,亦绝不妥协,以文人最朴素的坚守,在乱世浊流中守住新文学的纯粹底色,成为孤岛文坛沉稳厚重的一股清流。
除却报刊斗士、文坛元老,孤岛之内,还有一派自由主义学者文人,以静默归隐保全气节,代表便是钱钟书、杨绛夫妇。
二人深耕学术、立身纯粹,早年涉足《新月》《文学杂志》等刊物,秉持独立自由的文艺理念,不依附党派、不参与纷争,唯以治学著文为毕生所求。山河倾覆之后,夫妻二人深居简出、闭门谢世,隔绝一切乱世喧嚣与文艺漩涡。钱钟书埋首书斋深耕治学,潜心打磨《围城》文稿,以市井百态描摹人性世相;杨绛静心创作剧本、翻译典籍,笔墨温润通透,不染半分乱世污浊。他们远离文坛纷争,拒踏敌伪集会,不发媚俗之文、不做苟且之事,以极致的沉默与自持,守住知识分子的民族底线。戴望舒与二人虽无深交,却深知这般乱世自守的不易,心中素来敬重。
在左翼文脉的传承之上,许广平以孤勇之姿,守护着鲁迅遗泽与左翼火种。
许广平秉持坚定的进步立场,毕生追随鲁迅文脉,深耕新文学启蒙事业。孤岛沦陷之后,昔日左翼文人尽数撤离,唯有她毅然留守危城,孤身守护鲁迅遗留的海量文稿、书信、手迹与藏书。彼时敌伪特务四处搜查进步文献、打压左翼文脉,她日日身处监视之下,步步如履薄冰,却始终未曾退让分毫。她悄悄整理、编校、珍藏《鲁迅全集》底稿,在漫天黑暗之中拼尽全力留存民族精神火种,不让先驱文脉毁于乱世浊流。这般坚韧孤忠,令所有留守文人肃然起敬。
曾短暂驻足孤岛、最终选择奔赴光明的,则是文坛大家巴金。
巴金深耕进步现实主义创作,依托《文学季刊》等阵地发声,毕生以文字唤醒人心、批判黑暗、追寻光明。抗战初期,他滞留上海,主持文化生活出版社,坚持出版进步译作与新文学作品,为孤岛输送纯正的文艺养分。他与沪上各派文人交好,亦与戴望舒有文坛交集。待孤岛局势彻底恶化、文场全面沦陷,他不愿困守一隅、束手失语,毅然辞别沪上故土,奔赴大后方继续以笔救国,用热血笔墨扛起文人的时代使命。
而在所有留守孤岛的旧友之中,最让戴望舒感同身受、最贴合自身境遇的,是相交十余年的至交、《现代》杂志核心同人杜衡(苏汶)。
杜衡,与戴望舒年少相识、并肩从文,一同求学、一同办刊、一同探索新诗新路,是《现代》杂志最核心的撰稿人之一,也是当年 “第三种人” 文艺理念的提出者。他秉持自由主义文艺立场,主张文学独立审美、超脱党派纷争,与戴望舒的诗学理念高度契合。
上海沦陷后,杜衡选择留守孤岛。
乱世惊变,山河崩塌,昔日的文艺论争、理念辩驳尽数失去意义。历经文坛风雨与时代重压,杜衡心性渐趋沉寂,彻底封笔自守。他不再参与任何文艺活动,不再公开发表一字一文,不依附敌伪、不踏足浊流、不做违心之事,以彻底的沉默避世,保全自身气节。
他与戴望舒,同为《现代》旧人,同为乱世滞留,同为静默自守。只是二人的坚守,各有不同:杜衡是封笔失语、避世自保,放下笔墨、不问文场;戴望舒是笔耕不辍、暗守文脉,不弃诗书、潜修译著。
一众正派文人的坚守,撑起了孤岛文坛最后的清白与风骨。可乱世最残酷的真相,从来不是绝境多难,而是人心易变、同道殊途。
在所有让戴望舒心绪沉重、万般唏嘘的落水文人之中,大多是昔日并肩论稿、同拓新路的《现代》杂志旧同人。
首当其冲的,是刘呐鸥。
刘呐鸥,《现代》四大核心同人之一,新感觉派小说的开拓者,早年与戴望舒、施蛰存、杜衡朝夕相伴、灯下论文,一同引进域外现代文艺思潮,一同革新沪上都市文学,一同撑起《现代》杂志的先锋格局。昔日书斋煮茶、笔墨争鸣、共探新诗新路的情谊真切厚重,是戴望舒青年时代最珍贵的文缘。
可山河沦陷、利禄当前,初心尽数倾覆。
孤岛时期的刘呐鸥,彻底背弃早年文艺理想与民族大义,投身敌伪文化阵营,接受伪政权委任,执掌傀儡报刊,大肆鼓吹所谓 “和平文艺”,执笔粉饰侵略、消解抗争,沦为敌伪驯化民心的文化工具。昔日拓路文坛的先锋文人,一朝失足,终成民族罪人。
紧随其后落水附逆的,是穆时英。
穆时英,《现代》杂志最负盛名的新锐作家,新感觉派核心干将,文风新锐凌厉、才情惊艳一时,当年凭一己之才震动沪上文坛,是《现代》版面最亮眼的青年创作者。 他素来与《现代》同人交好,与戴望舒相知相熟,亦是沪上文艺圈举足轻重的新锐力量。
乱世洪流冲垮心性,才情终究败给私欲。
上海沦陷之后,穆时英贪图权势利禄,毅然投靠汪伪政权,出任伪报刊社长,专职为敌伪撰文鼓吹、粉饰太平,以绝世才情侍奉奸邪,以笔墨家国换一身浮华。昔日纯粹的文学少年,终究坠入浊流,沦为孤岛文场的附逆奸人。
除却两位核心同人,曾与《现代》圈层往来密切、常年向杂志供稿的章克标,亦在乱世之中选择屈膝附逆,入职伪文化机构,追随敌伪文艺阵营,彻底背弃文人风骨。
昔日同门论道、同刊扬名、同路求索的《现代》同人,至此彻底分崩离析。
有人远走高飞、奔赴救国前路,如施蛰存远赴滇南,脱身孤岛漩涡、避地讲学自安;有人静默封笔、守节自保,如杜衡闭门不语、不问世事;有人贪慕荣华、屈膝叛国,如刘呐鸥、穆时英失足落水、沦为文奸;更有柯灵、王统照一众文人,夹缝抗争、隐忍发光。
各派人心、万般抉择,尽数铺展在孤岛方寸之间。
遍观沪上文坛众生相,有人失语、有人沉沦、有人奔走、有人抗争。唯有戴望舒,走出了一条最孤独、最艰难、也最纯粹的路。
他不逃、不避、不附、不躁、不语、不争。
不似众人要么奔赴后方、要么彻底封笔、要么屈身附逆,他困守孤岛绝境,立于浊流中央,以一间书斋为阵地,以半生笔墨为脊梁。放弃所有文坛虚名、断绝一切世俗往来,白日潜心译诗、校勘文稿、整理诗卷,深夜静观乱世浮沉、默藏家国悲怆。
世人或逐利、或避祸、或呐喊、或沉默,唯有他,在无人看见的孤岛寒夜,守着诗书、守着清白、守着未凉的文心、守着不变的民族大义。
孤岛潮寒,人世翻覆,笔墨分正邪,初心定浮沉。
满城文人各寻去路,唯有雨巷诗人,孤守一方书斋,以笔墨立心,以清白立世,于孤岛沉沉黑暗中,做一个不屈、不语、不灭的乱世孤魂。
第二章 清斋相守,乱世同心
一九三七年冬,上海孤岛。
暮色漫过租界低矮的屋檐,戴望舒与穆丽娟并肩立在寓所小小的露台之上。远处,黄浦江的江水泛着铅灰色,缓缓向东流淌。江面上零星泊着船只,往日里此起彼伏的汽笛沉寂许多,偶尔有日军巡逻艇驶过,马达声沉闷地碾过江面,而后消散在湿冷的晚风里。
江风带着黄浦的水汽,吹得穆丽娟鬓边的发丝微微飘动。她拢了拢身上薄旧的棉袍,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水波上,轻声开口。
“你看这江水,年年都是这般流。只是今年,江上的光景全然不一样了。”
戴望舒双手扶着露台的木栏杆,目光随江水远去,声音低沉平缓:“江水还是江水,变的是岸上的人世。文坛也是这般,同样的笔墨,有人拿来守心,有人拿来侍奉豺狼。”
穆丽娟侧过头看他,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前些日子,我在报摊随手翻了报纸,看见了大哥写的文章。字还是他一贯的笔法,可读着,心里堵得慌。”
戴望舒没有立刻接话,依旧望着奔流不息的黄浦寒波。他知道穆丽娟心中的煎熬,一边是血脉兄长,一边是民族大义,这份拉扯日夜折磨着她。
“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戴望舒缓缓说道,“旁人劝不得,也拦不住。我们管不了别人的笔,只能守住我们这一间屋子里面的笔墨。”
穆丽娟轻轻点头,指尖攥紧了栏杆:“我明白。只是偶尔想起从前,大哥和你、施蛰存、刘呐鸥他们,围坐在一起聊小说,谈《现代》杂志,那样的日子,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乱世大浪一冲,人心就显出来了。” 戴望舒轻叹一声,“有人守得住本心,有人扛不住诱惑。我们不必评判太多,守住自己的底线就够。”
晚风渐凉,穆丽娟微微打了个寒颤。戴望舒见状,轻声道:“风大了,回屋去吧。”
两人转身走回屋内。书斋不大,木窗敞开一角,月光穿过窗棂,落在堆满书稿的长桌上。一叠波德莱尔《恶之花》的译稿摊开,书页边缘已经被反复翻阅,微微起皱。
穆丽娟走到桌前,伸手轻轻理顺散乱的稿纸,将不同阶段的译稿分门别类叠放整齐。这是她每日的功课,帮戴望舒整理手稿,核对页码,妥善保存这些耗费数年心血的文字。
戴望舒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指尖轻轻抚过稿纸:“这些译稿,我一日不校完,一日不能安心。如今不能公开发表,可只要稿子还在,文字就不会消亡。等到将来战事平息,后人还能读到这些诗。”
穆丽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月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外界不少人都在劝文人出山,伪那边许了很高的酬劳。若是你愿意去,日子自然会宽裕许多。”
戴望舒抬眼望向窗外出悬的冷月,淡淡一笑:“笔墨是文人的骨,拿骨头去换米粮,纵然衣食无忧,灵魂已经折了。我宁可清贫度日,也不会写下一字半句讨好侵略者的文字。”
“我懂。” 穆丽娟的声音柔和却坚定,“不管日子多苦,我都陪着你。我帮你整理稿件,看管藏书,不让这些心血毁损。外面的荣华,我们不羡慕。”
戴望舒看着妻子,眼底泛起暖意:“苦了你了。从前你生长在优渥的环境里,如今困在孤岛,柴米都要精打细算。”
穆丽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案上厚厚的手稿:“真正珍贵的不是锦衣玉食,是心里的清白。守着这些诗文,守着你的本心,我不觉得苦。”
她伸手拿起一页誊写好的译稿,借着月光默读片刻:“这些诗写尽人间愁苦,倒像是和当下孤岛的心境暗暗相合。”
“苦难不分国度,不分时代。” 戴望舒答道,“诗人写内心的彷徨与痛苦,不是无病呻吟。如今这片土地上所有人承受的苦难,和百年前巴黎诗人感受到的孤寂,原是相通的。我翻译它们,也是留存一份对于苦难的记录。”
夜深,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宪兵巡逻的脚步声。
穆丽娟起身,拿起桌上的铜灯,轻轻拨亮灯芯。昏黄的灯光漫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夜深了,不要再继续校稿了,歇息片刻吧。”
戴望舒却摇了摇头,拿起钢笔:“我再校两段。长夜难得清静,外面越是喧嚣黑暗,这灯下的文字,就越要好好守住。”
穆丽娟不再劝说,安静坐在一旁,慢慢整理散落的笔记,偶尔抬眼望向伏案的丈夫。月光与灯影交织,笼罩这间小小的书斋。外面孤岛暗流汹涌,人心撕裂,可在这一方天地之间,夫妻二人借着月色与灯火,以对话互诉心意,彼此支撑,守住属于他们的那一份清白与文心。
第三章 访客叩门,浊流传音
租界里的冬日,阴湿多雨。绵绵冷雨敲着里弄的青石板,把砖墙浸得发暗。白日里街上行人稀少,偶有便衣特务倚在街角,不动声色打量往来之人。孤岛的空气,永远裹着一层无形的紧绷。
午后,雨稍稍停歇。戴望舒正坐在书斋,对着法文原著逐句打磨译稿。穆丽娟在外屋整理刚晾干的手稿,忽然听见院门传来几下轻叩,节奏谨慎,不似寻常街坊。
她放下手中稿纸,轻步走到门边,隔着木门低声询问:“是哪一位?”
门外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是我,杜衡。”
穆丽娟拉开门。杜衡一身半旧长衫,肩头沾着细雨,进门之后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巷口,才弯腰抖落衣上水珠。
“外面风声很紧,不敢久留。” 杜衡跨入屋内,目光扫过书斋满架的书籍,落座之后,声音压得很低。
戴望舒放下钢笔,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难得你过来。外面近来又有什么动静?”
杜衡捧着水杯,指尖抵着微凉的杯壁,缓缓开口:“伪文化那边的人,四处托人传话。寻访旧日《现代》的撰稿人,想邀大家出来办刊物、写文章。许诺稿酬丰厚,居所也能安排。”
戴望舒眉头微蹙:“他们找到你了?”
“递过话了。” 杜衡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我直接回绝。我打算就此封笔,一字不写,不沾那边分毫。不执笔,便不会落人口实,安安静静守着日子就够。”
穆丽娟这时端着一叠整理好的文稿,从外屋走进来,安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听两人交谈。
“不少旧人已经动心了?” 戴望舒问道。
“有。” 杜衡点头,“刘呐鸥奔走得最勤快,到处联络文坛熟人,劝说大家出山。他还提到了你,说若是望舒肯执笔,刊物的声势立刻就能起来。”
听到刘呐鸥的名字,戴望舒沉默片刻,目光落向窗外湿漉漉的院墙。
“当年我们几个人,灯下围坐,一起商量《现代》的稿件,探讨新文学的出路。谁能想到,如今他会做这些事。”
“人心会变,乱世最能试炼人。” 杜衡轻叹,“我这次过来,也是想劝你一句。望舒,你名气大,盯着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最好同我一样,停下笔墨,不再译稿,不再整理文稿,彻底淡出所有人的视线,才最安全。”
戴望舒轻轻摇了摇头:“杜衡,我明白你的用意,也知晓这是保全自身最稳妥的法子。可我不能放下笔。我不写迎合他们的文字,只做翻译、整理旧稿。这些文字无关时局,只是人类共通的悲欢。若是现在搁置,多年心血便付诸东流。”
“可在他们眼里,文人执笔,便是隐患。” 杜衡的语气带着担忧,“哪里分得清你写的是什么。只要你一直动笔,便容易被人盯上,招来祸事。”
“我不发表,不示人,只把稿子收好藏起。” 戴望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笔握在我手里,写什么,由我自己做主。不向侵略者献上一字,这是底线。”
杜衡望着他,知道难以劝动,只能缓缓点头:“你的性子,我素来清楚。你自有坚持。只是千万多加小心,访客尽量少接待,不要轻易对外展露你的文稿。”
穆丽娟这时开口,语声轻柔:“多谢苏汶先生挂念。我们平日里闭门不出,极少与人往来。文稿我都分门收好,不会轻易外露。”
杜衡看向穆丽娟,微微颔首:“有你在一旁帮衬照料,我稍稍安心。只是穆时英那边…… 如今在伪报上文章不断,外面不少人都知道你们是兄妹。这一层关系,难免有人拿来做文章,你们更要谨慎。”
这话一出,屋内安静下来。穆丽娟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稿纸边缘。
半晌,戴望舒缓缓开口:“兄长的道路,是他自己选的。丽娟没有附和,没有参与,本心清白。旁人怎么议论,我们无法阻拦,唯有谨言慎行,守住自家的方寸书斋。”
杜衡轻轻叹气:“最难的便是这一层。血脉至亲,却站在完全对立的两边。”
“我也时常为难。” 穆丽娟低声说道,“可我分得清是非。大哥选择的路,我不能认同,也不会跟着去。我只守着这里,帮望舒保管稿件,打理家事。”
杜衡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昔日《现代》编刊的旧事,说起当年编辑部里,大家为新诗、小说争论不休的日夜。那些鲜活热闹的往事,对照眼前孤岛压抑的时局,恍如隔世。
聊不多时,杜衡起身准备告辞。
“我不宜久留,先走了。” 杜衡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句,“凡事多留心,一旦有异样,千万警醒。”
“我晓得。路上当心。” 戴望舒送至院门。
杜衡走入蒙蒙细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拐角。
院门关上,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冷雨依旧敲打窗棂。
穆丽娟走到戴望舒身侧,望着窗外雨雾笼罩的里弄。
“杜衡先生说得有道理,风险确实越来越大。”
戴望舒站在窗边,望着沉沉雨幕:“我知道危险步步靠近。可若是因为惧怕,便把所有文字丢弃,那才是真正的认输。”
他转身回到书斋,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钢笔。窗外孤岛暗流涌动,浊流四处游说拉拢文人,而这间小小的书斋,依旧守住一方安静,守住笔下的文字与心中的气节。
(未完待续)

戴望舒先生
2026年10月11日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
居杭州市。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管理专业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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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