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棚纪事——放鸭记
文／赵国庆
1968年深冬，我冒着漫天大雪，下放来到安徽来安县张山公社营盘生产队，开启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生涯。
翌年开春，冰雪消融，田野复苏，乡亲们的日子依旧清贫。为搞活集体经济，生产队长赵有财顶着“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险，一咬牙一跺脚拍了板：养一棚鸭子，补贴集体、改善生计。
人选很快敲定：年近半百、养鸭经验丰富的付贵大叔当“鸭老大”；根正苗红的李德山任副手；全大队的劳动能手、平日里最忠厚本分的解国栋也入选。唯独最后一个名额，迟迟没人报名。
我听闻放鸭不仅工分最高，还能偶尔吃上鸭蛋、鸭肉。我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等美差，不去白不去，当即毫不犹豫报了名。
就这样，我怀揣一支短笛、几本样板戏剧本，背负着全队乡亲的殷切期盼，赶着两千只绒毛粉嫩的雏鸭，踌躇满志地踏上了四处奔波、逐水而居的放鸭之路。
上路之前，国栋兄还想带上自家的机灵黄狗“阿虎”，来个“狗赶鸭子呱呱叫”，协助我们白天放鸭、晚上看鸭，还不要队里工分。无奈鸭老大不同意：“四张嘴吃饭都够受了，还又多一张狗嘴要吃。”于是只好作罢。
旁人只知放鸭工分高，却不知这差事是实打实的辛苦活。老辈人说得通透：狗无中饭，猫无晚饭，放鸭人无早饭。
鸭子天生爱起早，天刚蒙蒙亮，一棚鸭子就嘎嘎乱叫、吵吵嚷嚷，追着要吃要喝。我们天不亮就得起身忙活，连一口热乎早饭都顾不上吃。从清晨忙到日上三竿，才能抽空蹲在田埂上，扒几口冷饭干粮，勉强填肚子。
老话讲得太真切：家有千担粮，不喂扁嘴王。 鸭子堪称禽类里的“大肚汉”，直肠子消化快、食量惊人，整日嘴不停。一旦饿了，便不管不顾，四散奔窜、嘎嘎乱叫，闹得人不得安宁。
为了让这群“吃货”吃饱长膘，我们每日扛着鸭篙，踏着乡间泥泞埂路，往返奔波一二十里，辗转各处水渠、水田、塘坝，追着水草丰茂的地方，让鸭群自由觅食。
等这群扁嘴王吃得肚圆腰鼓、扎堆休憩，我们才能松口气。几人分工协作，找一处避风干爽的田角，挖坑搭灶，再去附近村落捡些干柴稻草、粗菜杂粮，生火做饭，在旷野里简单安营扎寨，才算结束一天的奔波。
风吹日晒已是常态，风霜泥水更是家常便饭。放鸭人是不穿鞋袜的，穿了也白搭，堪称田间“赤脚大仙”。
最让人难熬的是梅雨季。连绵阴雨是鸭子的狂欢时节，它们在雨水里肆意扑腾、沐浴嬉戏，捕鱼捉蟹，活得逍遥自在，可苦坏了我们放鸭人。整日被风雨裹挟，衣衫从未干爽，浑身湿冷黏腻，又冷又累。白日劳碌不休，深夜也常常不得安稳。
至今记得一个初夏寒夜，我们几人奔波整日，蜷缩在简易的鸭棚内刚刚躺下。睡意正浓时，塘埂骤然传来几声凄厉的鸭叫，紧接着满塘都是群鸭慌乱跳水的扑扑声响。不用多想，定是黄鼠狼悄悄给鸭“拜年”来了。
国栋兄反应最快，率先冲出鸭棚，厉声吆喝驱赶。可受惊的鸭群早已尽数跃入水中，惊魂未定地扎堆在塘心盘旋打转，任凭我们怎么呼喊驱赶，死活不肯上岸。
关键时刻，鸭老大使出看家本领，一边叮叮当当敲打饲料桶，一边柔声呼唤，那一声声殷切的呼喊，像祥林嫂寻阿毛一般焦灼恳切，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原野之上。奈何鸭群受惊太深，始终无动于衷、不肯归岸。
鸭子泡在水里久了，会受凉生病。万般无奈之下，只剩最后一招：下水赶鸭！
初夏深夜的河水寒意刺骨，我们晚饭本就清淡少油，折腾许久早已腹中空空，冷风一吹，牙齿都不停地咯咯作响。鸭老大年迈体弱，李德山风寒未愈，下水赶鸭的重担，自然落到了我和国栋两人身上。
我学着国栋兄的样子，接过酒壶，咕咚咕咚灌下两口“老白干”暖身，仗着儿时习得的几分狗刨式泳技，扑通扎进冰凉的河水之中。
两人在夜色寒水里来回折腾许久，终于将四散的鸭群悉数赶上岸。可清点过后，满心只剩惋惜：两只鸭子惨遭黄鼠狼叼走，还有两只被咬成重伤。
日子朝来暮往，寒来暑去，棚里的小鸭也日渐褪去稚气、羽翼丰满，性情也温顺懂事了不少。
成年公鸭颇有几分“风流性子”，整日步履稳健，闲来无事便细细梳理一身油亮羽毛，时不时扯着沙哑的嗓子，摇头摆尾、殷勤踱步，对着母鸭百般献殷勤。反观母鸭，个个高傲清冷，对公鸭的讨好全然不屑一顾，终日昂首阔步、曲项长鸣，颇有几分傲然风骨。
看着浩浩荡荡、日渐壮硕的鸭群，望着田畴遍野、稻谷待熟的金秋盛景，我们的心境也像秋日晴空一般，澄澈明朗、舒展畅快。
旷野无人相伴的日子，我自有消遣。清风为伴、月色为友，吹起随身携带的短笛，《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唱英雄王二小》《白毛女》等熟悉的曲调，悠悠飘荡在田间水上。其余几位虽五音不全，也忍不住和着乡间晚风轻哼俚曲，质朴的腔调里，藏着劳作的辛苦，也藏着淡淡的思乡惆怅。
鸭老大和李德山都是家中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时常需要轮流归家照料家事，顺便向生产队汇报放鸭进展。久而久之，日常放鸭的大半重担，便落在我和国栋这对难兄难弟肩上。
本以为熬到鸭群出栏，这场“放鸭取经”的差事就能圆满收官，不曾想，收尾前夕，我差点栽个大跟头。
那是一个傍晚，鸭老大外出踩点寻新水域，李德山回乡探亲未归，国栋兄去镇上抓药了，偌大的放鸭队伍，由我来主事。
我将鸭群赶到一方水塘，看着它们自在浮游、嬉戏打闹、谈情说爱，彻底放下心来。我站在塘边放声高歌，沉浸在《沙家浜》“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的优美唱段里，一时忘情、疏于看管。
谁料这帮机灵又贪吃的家伙，不识抬举，趁我沉醉唱戏、分神之际，悄悄溜出塘面，一头钻进旁边的稻田。一张张锋利的大扁嘴如同小小的理发推子，咔嚓咔嚓狂啃稻禾，吃得不亦乐乎。
等我回过神来，瞬间头皮发麻——一大片长势喜人的样板稻田，已然被这群“闯祸精”剃得干干净净，一片狼藉。
祸事转瞬即至。一位身着褪色旧军装的民兵连长带着人马赶来，见状勃然大怒，呵斥我纵鸭毁粮，破坏学大寨生产！要把我捆到公社处置！
危急关头，鸭老大和国栋兄快马杀到，一边拿出生产队证明，一边从容背诵毛主席语录，据理力争。国栋兄还挺身而出：“鸭老大年龄大了，小赵是知青，年纪又小，他家里有亲戚在滁县革委当‘官’，要抓要关，我跟你们去，你们就看着办吧！”最终，摘掉了我“破坏农业生产”的帽子，可对方依旧不依不饶，要求我们赔偿二十只鸭子。
我受国栋兄的气势感染，也挺直腰板，断然拒绝：“祸是我闯的，责任我一人担，要罚要处置都冲我来，但鸭子就是我们几个人的命，决不能动一根鸭毛！”两边各执一词，各不相让，场面陷入僵局。
就在气氛紧绷之际，一位模样俊俏的村姑缓步走来。她弄清前因后果后，没有厉声追责，平静地问我：“昨晚塘埂上吹笛子的人是你吗？”
我头一歪，脖子一梗，坦然应答：“是我又怎样？吹的都是革命歌曲！”
姑娘闻言莞尔一笑：“我不是追责你的。咱们大队刚组建宣传队，过几日就要登台演出。你既然懂文艺、会吹笛、会唱戏，就帮我们编排几个节目，再把你手里的剧本留给宣传队，今天的事就一笔勾销，你看如何？”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看着姑娘山花般的脸庞，身为文艺青年的我，大喜过望，差点跳起来，立马应允：“一言为定！我还把这支跟随我多年的竹笛，也一并送给你们。”
事后我才知晓，这位村姑竟是大队书记的女儿。一场险些闹到公社的风波，就这样以文艺结缘，化干戈为玉帛。
秋深鸭肥。历经数月的日夜操劳，两千只雏鸭终于长成成鸭，到了出栏售卖的时节。我们赶着朝夕相伴的鸭群，满心不舍，一步三回头，把它们送往公社食品站。
事后，我细细算了一笔账，滋味万千：放鸭组接手两千只雏鸭，最终出栏一千九百只成鸭，为生产队净赚近四千元，在当时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我个人全程值守劳作，累计挣得一百五十个劳动日，折合现金二十五元。放鸭归来后便大病一场，医药费花去十六块五。几番加减核算，我最终净剩八块五毛钱。
数月放鸭生涯里，我们四人吃掉病死鸭四只，另有六只鸭子意外走失。母鸭尚未开产，我们一枚鸭蛋都未曾吃到。
那座早已不存的鸭棚，那群再也寻不见的鸭子，那段逐水而居的放鸭岁月——浮财微薄，岁月无价。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满身洗不尽的鸭腥气、日夜萦绕耳畔的鸭鸣，记得寒夜赶鸭、月下吹笛、田间奔波的点点滴滴，更记得那段清贫却热烈、辛苦却难忘的青春岁月。
编发｜刘国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