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荡之根 不灭之魂
——论什海《车后树根飘荡》的意象哲思与底层叙事
蒋峰荣
有评论家曾言，文学的长路上熙攘拥挤，能够破局远行、真正走出属于自己文学道路的写作者寥寥无几。在广袤基层庞大的文学创作队伍里，什海（本名李世海）正是从定边、从陕北塞上大地脱颖而出的一位。近些年，他的佳作接连刊发于国内一线文学期刊《小说界》《清明》《芳草》等，持续收获文坛关注。刊发于《草原》2026年第10期的《车后树根飘荡》，是作家什海扎根故土、深耕底层生活的又一篇先锋短篇力作。作为一名拥有真实采矿从业经历的创作者，什海跳出传统乡土叙事的桎梏，以极具个人特质的诗意笔触、先锋性的叙事手法，构建起井下黑暗与世间漂泊的双重时空。小说以一场执着的移树之旅为表层叙事线索，串联起三代人的宿命纠葛、城乡发展的现实矛盾与普通个体的精神困境，以树、矿井、白犀牛三大核心意象为精神载体，于小人物的平凡际遇中挖掘宏大生命哲思，兼具《平凡的世界》的现实厚重与《主角》的人性深度，完成了一场关于根脉、坚守与救赎的文学书写。
小说最精妙的艺术特质，在于以极简日常叙事承载极深精神隐喻，用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打通了外在现实漂泊与内在精神挣扎的双重维度。作品的叙事切口极其生活化，以儿子与母亲的视频通话开篇，一句家常的“你吃了吗”，拉开了父母二人驾旧皮卡、移栽祖传老树、辗转四方寻找栖身之地的漂泊故事。表层情节朴素平淡：父亲因旧城改造无处栽树，愤然带着两棵爷爷栽种的树苗离家远行，在城外山野、沙漠丘陵间辗转，对抗着寸土寸金的城市规则与世俗功利的生存逻辑；深层叙事则暗流涌动，以“我”的井下矿工生活为对照，形成地面寻根与井下蛰伏的镜像叙事，构成完整的精神闭环。
地面之上，父亲的移树之旅，是一场倔强的逆俗坚守。两棵承载着爷爷一生烟火、家族几代记忆的老树，早已超越普通植物的属性，成为乡土根脉、家族传承与传统尊严的具象化身。城镇化进程中，拆迁浪潮碾碎了老宅院的烟火，冰冷的水泥楼宇取缔了自然绿意，城市土地被资本量化，连栽树这样朴素的心愿，都沦为需要付费、处处受限的奢望。世人皆为拆迁利益奔波算计，唯独父亲执拗于两棵老树的归处，这份旁人眼中的偏执与固执，是底层小人物对时代异化最温柔也最倔强的反抗。他不愿让祖辈的根脉湮灭于钢筋水泥，不愿让传统温情消解于功利世俗，于是驾着旧皮卡，载着满车泥土与生生绿意，在旷野中不停奔波。车尾翻滚的尘土化作土星光环，飘荡的树根追逐土地而生，这些诗意又奇幻的场景，将一场世俗奔波升华为一场孤独的精神朝圣。
地面之下，“我”的井下生涯，是当代青年底层生存的真实隐喻。作者依托自身采矿从业经历，以极具质感的细节描写，还原了千米井下的黑暗与压抑：潮湿幽暗的矿洞、犬牙交错的危石、到处弥漫的矿尘、循环往复的爆破劳作。日复一日的井下蛰伏，是“反复改造却永远无法合格”的生存困境，精准描摹出底层青年悬浮、迷茫、无处安放的精神状态。“我”被困在黑暗的地层之中，如同被困在时代缝隙里的普通人，重复机械的劳作消磨着生命热情，看不见前路，寻不到归处。地面的人间烟火、城市繁华，于“我”而言只是遥远的风景，世人步履匆匆、向阳而生，而“我”只能在黑暗中等待、蛰伏，如同深埋地下亿万年的矿石，沉默且无力。
虚实交织的意象体系，是小说先锋性与哲思性的核心支撑。什海摒弃直白的说教与抒情，以多重意象层层嵌套，赋予文本立体的解读空间，让小人物的故事承载起大时代的精神命题。老树意象贯穿全文，是家族根脉与生命韧性的象征。爷爷栽树、父亲护树、树随车飘荡生根，三代人与树的羁绊，是传统精神的代代延续。树本有“树挪必死”的宿命，可父亲移栽的老树，携着故土生机，于漂泊中扎根、于绝境中生长，悬空时抽枝展叶、落地后繁茂丛生，枯荣交替、生生不息。这逆天的生命力，正是底层民众坚韧生命力的写照：纵使命运颠簸、时代裹挟、无处安身，依然坚守本心、向阳生长。
作品中树根疯狂生长的荒诞魔幻情节，更是全文极具艺术张力与隐喻深度的神来之笔，极大升华了老树意象的精神内涵。在时代迁徙的大背景下，小说构建出极具反差的象征体系：汽车是现代文明的缩影，代表着现代人向外奔走、奔赴异乡、逃离故土的远行姿态，是个体挣脱土地束缚、奔赴世俗生活的具象载体；而肆意蔓延、随车飘荡、永不枯萎的树根，则是故土、乡愁、家族根脉与大地羁绊的化身。父亲驱车载树四处漂泊，本是一场试图寻找新栖居地、与旧故土告别的远行，是人主动想要挣脱土地过往、摆脱故土束缚的过程。但树根却不受空间桎梏，一路紧紧追随车辆、疯狂蔓延生长，打破了物理空间的阻隔，直白隐喻着故乡的记忆、土地的烙印、家族的根脉，永远不会因空间的迁徙、地域的割裂而消散。无论现代人走得多远、漂泊多久，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牵绊、刻入骨血的历史烙印、根植灵魂的故土情怀，都会如同缠绕生命的根系一般，顽强附着、无法割裂，成为个体终身无法剥离的精神底色。这份逆势生长的根系生命力，恰好呼应了老树绝境重生的特质，印证了乡土根脉的永恒性与不可磨灭性。
矿井与黑暗意象，直指现代人生存的精神困境。千米地底的黑暗，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幽暗，更是现代人精神的荒芜与迷茫。班长塌方被困的经历，道出了底层人通透又悲凉的生存真相：生死无常、命运被动，活着不过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讨生活”。井下无差别的黑暗，消解了生与死的边界，让身处其中的人沦为“会喘气的死人”，精准戳中了现代社会无数底层个体的生存常态：奔波劳碌、身不由己，看似活着，却早已失去生命的鲜活与热烈，陷入精神的虚无与麻木。
而北白犀牛的灭绝意象，则将小说格局从个体命运拉升至时代文明层面。功能性灭绝的白犀牛，笨拙、无辜，背负着无法延续种族的宿命，却无半分负罪感，恰如迷茫的“我”、执拗的父亲、所有被动裹挟的普通人。个体的平庸、无为、挣扎，并非自身过错，却是时代进程中无法规避的常态。网友“白费力气”的冷漠留言、人工繁育的艰难尝试，隐喻着现代社会的精神困境：传统文明逐渐消逝，个体坚守沦为徒劳，人们在功利洪流中麻木冷漠，丢失了敬畏之心与坚守之力。
代际冲突与宿命和解，是小说暗藏的情感内核与人性高光。父亲看似偏执倔强、不通世俗，实则一生都在与自我、与命运、与过往和解。年少时洪水滔天，情急之下松开爷爷的手，成为他毕生无法释怀的执念；成年后目睹爷爷落寞离世、传统生活消散，内心的愧疚与遗憾尽数寄托于两棵老树。他执拗移树、四处漂泊，看似与世界对抗，实则是自我救赎——他想守住祖辈的根脉，弥补年少的亏欠，留住即将消逝的温情与传统。
父子二人的双向孤独与彼此误解，是中国式代际关系的真实写照。父亲不满儿子安于底层、不求上进，执着于世俗意义的“好好活着”；儿子看透生存本质，拒绝仓促繁衍、敷衍人生，在自我的精神世界里清醒独行。两人皆是世俗眼中的“逆子”：父亲逆时代功利之俗，儿子逆世俗生存之规。直至结尾，繁茂重生的老树消解了所有隔阂，父子二人于旷野大树前达成无声和解。父亲的颤抖与失语，儿子的通透与体谅，让这场跨越半生的对峙落下温柔注脚，也道出朴素真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坚守本心、不负来路，便是最好的人生。
纵观全篇，《车后树根飘荡》以诗意笔触写现实苦难，以先锋视角观照底层人生，以微小物象承载宏大哲思。飘荡的树根、不灭的绿意、幽深的矿井、濒危的生灵，交织成一幅当代社会的精神图景。城镇化的洪流滚滚向前，传统根脉不断飘散，无数普通人在时代缝隙中挣扎、坚守、成长。什海以温柔且锐利的文字，既写出了底层生存的沉重与苍凉，也歌颂了生命最本真的坚韧与倔强。
树无根则枯，人无魂则庸。小说结尾枯荣交替、生生不息的大树，正是最好的隐喻：纵使世事飘摇、根脉飘荡，只要初心不改、坚守不息，生命便永远拥有重生的力量，平凡的小人物，也能在时代洪流中扎根生长，活出独属于自己的滚烫人生。这便是作品超越个体叙事、跨越底蕴与时代的文学价值，也是作家扎根基层、凝视人间、敬畏生命的文学初心。
作者简介：蒋峰荣，副高编审，九三学社陕西省委社史理论研究中心研究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榆林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