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鹏 鸣(英文名:彼特peter)1956年生,陕西白水人。现定居北京,从事专业创作与文学研究。已出版有选集、文集、文艺理论、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专著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多语种版本。
《在秋雨中感悟汉家公主》
鹏 鸣
昨夜雨疏风骤,颇多寒意,我在雨打西窗篷的伴奏中做着自己的“中国梦”。早晨醒来,透过落地窗望去,伊犁宾馆院内的一切洁净如洗。没有一丝儿风,只是细雨仍在飘洒。
简单朴素的早餐三下五去二地快速解决后,决定去和汉家公主见面。这是昨天就计划好了的。
秋雨中的伊宁市别有一番情趣,不同民族的孩子相伴而行,早早地在细雨中匆匆赶往学校,他们天真烂漫的笑脸上总是洋溢着和谐与希望。他们是伊宁走出家门最早的人。
我漫步伊宁市的街头,感受着这座边陲城市的魅力。它让人感到既陌生又亲切,既热情又神秘。
我仰望伊宁的天空,看不出它与别个城市的不同。这时候,天空全被染灰了,雨还在下,极细的雨丝从浅灰色的箩底筛下来,密密地无私飘向地面,公平得无可挑剔。
秋雨中走在伊宁的大街上十分惬意,不知不觉中已经站在了汉家公主纪念馆的大门前。细雨中,古朴典雅的大门前没有几个人。我喜欢这样。我想,纪念馆不是山水风景区,看风景人多了也没什么,反正是走马观花,各看各的。参观纪念馆还是人越少越好,游客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地“走读”,不会有多大收获。来到一个纪念馆,不仅仅是看,要紧的是感悟,如果匆匆“串”一趟,那实在是浪费时间。
走进大门,我并不急于进入展厅。环顾纪念馆的院落,我希望能探索它的内涵。秋雨把院子里的一切全都沐浴了一遍,连绿地上的草叶也不遗忘,捎带着把我身上的皮夹克也洗得发亮。
我仰望天空自问,这是两千年以前的秋雨吗?我对着宽厚而寂寞的展厅发问,我穿越时光隧道,来到两千年前的汉朝了吗?
还是走进去吧,和我要拜访的公主见面。
一
我终于看到了神往已久的细君公主,当然,怀抱琵琶坐在我面前的不是那个生长在明媚扬州的小姑娘刘细君,也不是在京师长安被封为公主的刘细君,她是乌孙国昆弥猎骄靡的右夫人。
我仔细端详这位公主,觉得她和我想象的十分相近。我似乎听到了这位右夫人弹奏琵琶,在幽幽地吟唱她创作的《黄鹄歌》: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我不由得想起七十年后所谓“和亲”嫁给匈奴单于呼韩邪的王昭君,那个被后人誉为我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王昭君也曾经创作了表达心声的《怨词》: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芭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行云,上游曲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没沉,不得颉頏。
虽得委禽,心有徊惶,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进阻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这两位“和亲”的妙龄少女都是通过诗词,唱出她们对自身命运无可奈何的哀怨。
我抛却联想的干扰,开始向细君公主问好。细君颔首微笑,她说自己很寂寞,正好希望有人聊天。她轻声细语地诉说她的身世,像叙家常。
细君的爷爷是汉武帝的哥哥刘非,她父亲是江都王刘建。她是大汉朝皇上的亲侄孙女。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她父亲上吊死了,据说是因为谋反未果。她母亲受到株连被斩,细君那时候很小,皇上没有杀她。她成了孤儿,流落民间,被好心人收养。几年后,细君的叔叔被封为广陵王,他几经周折终于把细君找到了。这时,她已经是一个楚楚动人的少女。
叔叔惊异于细君貌若天仙,气质非凡,聪明伶俐,机敏过人,决心好好培养她。他让专人教授细君典章、音乐、歌舞、礼仪。细君聪敏好学,饱读诗书,妙解音律,很快成长为才艺双绝的旷世佳人。据说,琵琶这种乐器就是细君发明的。
细君公主面容圆润,她似乎笑而不语,怀中的琵琶在沉睡。我却好像能听到她纤纤素手轻拨琵琶,像大珠小珠落玉盘,又像是呜咽的泉水之声。
细君美貌和才艺被汉武帝知道了,他为了对抗匈奴“断其右臂”而进行和亲,就召细君进京。细君从江都出发至长安,行至安徽灵璧时曾停车驻马,手抚巨石回首故乡,久久不忍离去,在石壁上留下深深的手印。这手印后来经匠人摹刻,被称为“灵璧手印”。元代诗人钱惟善在其著《灵璧手印篇》中说,“汉以江都王女细君嫁乌孙王,女过灵璧,尝扶于石,后人镌石为模,腕节分明,故述其事而为之辞。”另有诗句“万里穷愁天一方,曾驻鸣镳倚灵璧”,“灵璧亭亭立空雷,石痕不烂胭脂节”。
细君到了京师,皇帝召见她,亲口封她为汉朝公主,并告诉她,为了联合乌孙共同抗击匈奴,命她到边塞和亲。细君慨然答道:“天下果得太平,虽死无恨!”皇帝很高兴,细君离开京城那天,满朝文武百官送到西郊,宰相亲自举杯饯行。皇帝赠赐给她一驾凤辇,陪嫁的彩礼排出二里远。仅有16岁的细君带领着朝廷派出的官员、军士、乐师和乐队、各类技术人员、医生、侍女及杂工370多人,一路上浩浩荡荡,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十分壮观。为了迎接细君,乌孙国王做得也很好,沿途布置无数官民演奏胡乐,载歌载舞以隆重仪式表示欢迎。乌孙王看到细君花容月貌,十分高兴,特别为她建造了仿照汉朝宫殿的房子。乌孙的老百姓看到她典雅端庄,皮肤极为白嫩细腻,都非常喜欢她,称她为“柯木孜公主”,意为马奶公主。
细君像是在说,她远离故土,语言不通,生活不习惯,仍不免惆怅,寂寞之中就写了《黄鹄歌》寄托愁绪哀思……
她的《黄鹄歌》后来被班固收入《汉书》,又收入汉诗,称为“绝调”,为后世传诵,还被称作历史上第一首边塞诗。细君被称为“和亲公主中的第一才女”。《黄鹄歌》突破了前人“诗言志”的樊篱,着重抒发真挚、丰富的感情,首开诗歌勇于抒情的先河。她不时弹奏琵琶自唱《黄鹄歌》,此事传到京师,皇上也感动了,就派遣专使每两年馈赠许多珠宝锦绣,以安慰她。细君是昆弥的右夫人,后来匈奴王也把他的公主送给昆弥为左夫人,想破坏汉朝和乌孙的友好关系。
细君公主立即意识到,这已经不仅仅是婚姻,而是一场政治博弈。她感到形势的危机和责任的重大,顾不得个人的凄苦哀怨,处变不惊,从容应对,经常和昆弥在一起谈论乌孙政务,介绍汉朝情况,还常常把自己的财物、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分赠给乌孙王左右的近臣,向他们宣传汉朝的强盛,以巩固乌孙和汉朝共同抗击匈奴的联盟。
年逾古稀的昆弥按古代乌孙的风俗决定,在他生前将细君嫁给继承他王位、年纪与细君相仿的孙子岑陬军须靡。这个不合汉家传统礼仪的决定,细君实在难以接受,她上书武帝求救。然而,武帝接书后回信说,望以国是为重,随从乌孙国俗。万般无奈,细君只好嫁给岑陬军须靡。她和岑陬军须靡生了一个女孩不久就去世了。
细君公主的婚姻是政治婚姻。在汉朝和匈奴博弈的这盘大棋中,她就是一枚过河卒,按游戏规则,她这枚过河卒只能奋不顾身地勇往直前,决不允许后退半步!这就是细君公主的历史使命,也是她在当时历史长河中的必然命运。细君公主为了民族的团结、国家的安宁作出了巨大贡献和牺牲。根据史书记载,西汉和亲的公主有13人,但在细君之前均不成功,真正获得成功的,细君是第一个。
绝代佳人细君香消玉殒。两千多年一晃而逝,刘细君的踪迹何在?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值得庆幸的是,十多年前,经过历史学者和考古学家考证,伊犁昭苏夏特大峡谷口的乌孙古墓群中,有一座就是细君公主的墓葬。细君公主墓坐落在乌孙山系的谷口,距夏塔古城约8公里,西接哈萨克斯坦国,北扼夏特河,南依汉腾格里峰,东临乌孙山,墓高近10米,底径40米。于是,有人就在墓前立了墓碑,并塑造了栩栩如生的细君公主全身雕像。伊宁市也有了汉家公主纪念馆,细君公主的在天之灵应该得到慰藉了吧。(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