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苦，都酿成了甜
（一封写给年轻时自己的信）
作者：王俊花
亲爱的，年轻时的我：
此刻，我坐在老年大学的窗边，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肩上。窗外绿意正浓，像极了我们走过的那些美好日子。
我想对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一路跌跌撞撞，摔倒了又爬起来，始终没有放弃。如今，我终于过上了我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上老年大学英语、写作课、旅行、尝美食。童心还在，梦想也还在。
你可能会问：那些苦呢？都去哪儿了？
让我告诉你吧：那些苦，如今都酿成了甜。
一、党川石咀村：疯玩的童年，和那片“阴云”
你还记得五六岁时，随母亲住在党川石咀村的日子吗？
那时候，我背着妹妹，跟小伙伴们满山跑。我家后山就是浓郁森林，上山摘红彤彤的马奶子，酸甜的汁水染红嘴唇；上树摘野果，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照在我们的脸上，或者扒开草丛找一种叫“酸啾啾”的野菜，嚼得满口生津。野地里的飘儿熟透了随风飘来香味儿，小小的红里透着白，那味道又甜又香，如今的草莓也比不上。
我们还下河翻石头，捉螃蟹、捞蝌蚪或者想法子捞鱼，我被螃蟹夹过好多次，可还是乐此不疲。夏天麦子熟了，打麦场成了我们的游乐场。最刺激的是“坐飞机”——每个小孩钻进一个空的大铁桶，伙伴们推着桶满场飞转，360度天旋地转，只有我们这群野孩子受得了。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叫“愁”，只知道疯玩。
可是啊，童年的天空里，也有一片我始终不敢靠近的阴云。
那就是父亲。
父亲在街子公社上班，离我们很远，几个月才回来一次。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笑脸。所以我从小就怕他，怕到了骨头里。
记得也是在石咀村，有一天我和小伙伴们跑出村，在远处的公路上玩耍。远远地，我看见父亲正朝这边走来。那一瞬间，我吓得魂飞魄散，一头钻进路边一米多高的苞谷地深处。我缩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可也许是喘气声太大了，还是被父亲听见了。他钻进地里，拨开苞谷秆，一把把我拽回了家。那一顿“臊子面”——皮肉之苦，自然少不了。
父亲是从农村考进城的，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句话：棍棒之下出孝子。我是真的被打怕了。那时候没有“原生家庭”“抑郁症”这些词，一顿拳脚下来，什么情绪都没了，只剩下害怕。
所以，我与父亲之间，始终隔着一道说不清的距离。这道距离，很多年以后才慢慢消融。
二、马跑泉：生活的重担，和那个穿补丁裤子的少女
后来，母亲工作调动，我们搬迁到了马跑泉。从那以后，无忧无虑的快乐好像一下子就远了，生活的重担压了上来。
上小学时，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巴巴的。三年级那会儿，每天中午放学，我们兄妹四个要拉一架子车废铁到北道废品站卖掉，换几个钱。妹妹小，坐在车上，哥哥或我拉车，弟弟在后面推。泥泞的小路，一步一滑，汗流浃背。赶回家顾不上吃午饭，又跑去上学，常常迟到。直到下课铃响，汗才止住，人也才缓过劲来。
假期里，我们背着背篓捡废铁烂铜，摆小人书摊，一分两分地攒钱，那时候的钱真叫钱，没有这么高的物价，一毛钱一碗面皮吃饱了我的小肚子。苦日子过惯了，竟也不知道苦是什么滋味。
到了天水县一中上初中，也许是营养不良，上课总是打瞌睡。别人下课玩耍，我继续看书；可老师讲课时，我却一直迷糊。在别人眼里我很用功，其实学得并不好。父母忙着工作生计，能吃饱就算不错了——他们从来不会问一句“上课听懂了吗，你心情怎么样”。只要不冻着饿着，一年到头唯有过年时才能穿新衣服吃大肉，感觉就是幸福好生活了。
中学时代，我穿着补丁裤子、雨鞋。中午看着工厂子弟端着饭盒里的米饭和鱼，羡慕得不行。三姨偶尔给我送浆水面，用瓷罐装着，罐子两边有耳朵孔穿着绳子提来。我觉得丢人，宁可饿着也不去接。那时的我，瘦得皮包骨头。记得家里穷，每到临近春节，母亲便安排我守在铁炉边熬炼肉臊子。那时的我馋得不行，趁着肉臊子还没熟透就一边拿铲子翻动一边偷偷往嘴里送。因为肉还没熟透，到了夜里我便肚子疼、拉肚子，最后严重到拉水。上高中家里条件稍好，我才开始长点肉。
父亲依然不怎么回家，回来了也不多话。我从来不敢主动跟他说话，更不敢亲近。那种怕，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捆了我很多年。
三、石油部门：那个“傻”姑娘，和她的45万元
考入石油部门工作后，我才发现自己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父母从未教过我们如何与人相处——父亲只会打骂，母亲忙着操持一家人的吃喝。我像一张白纸，碰了一个又一个钉子。只知道埋头苦干，却因从小穷形成了自卑、胆怯、恐惧，处处不顺。
记得刚被分到办公室，一位老员工让我把洗好的浴巾铺到主任办公室的三人沙发上。我家穷，没见过沙发更没见过真皮沙发，不知道铺浴巾还要顺着图案花纹从靠背上开始。我进去就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浴巾怎么都铺不好。从那以后，领导跟别人说我脑子不清楚。难听的话也传到了父亲耳朵里：“他们家那样的娃娃还能干啥？”甚至讽刺他：“等你家姑娘拿到本科毕业证再来说干好岗位的事。”
那时的“傻”，是骨子里的穷和自卑带来的。单位搞活动，我从来不敢参加，除了害怕还是害怕。
可我也有我的坚持。
在油库化验室上班时，我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要。每次槽车快来，我提前开好所有化验机器，准备仪器，预热，整理原始记录本。等槽车进库，取到通知，一批批取样、化验、记录。因为我认真负责，多次获得奖励。
最难忘的是有一年冬天化验0号柴油。我连续化验三次，都显示冷滤点不合格，才报告班长。最后层层上报，为公司挽回了45万元损失。十多年前那笔钱很值钱，我得到了5000元奖金和证书。
那些年，有错误，也有收获。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可那份“把工作当命”的认真劲儿，至今还在我骨子里。
四、和解：父亲走了，我也老了
记得父亲调回北道，在劳动局上班。我和父亲天天一块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半尺深的雪地里去上班，天天都在接触，慢慢地我就不再害怕父亲了。偶尔饭桌上父亲会讲起他年轻时上学的点点滴滴及单位的奇闻趣事，惹得我们开心地大笑。
如今，我在老年大学过得开心、舒心。做年轻时没时间做的事——看书、写作、旅游、尝美食。真好啊！
而父亲，却已经离开了人世间。我也老了。
那些小时候的怕，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理解——他也是苦出身，不会说出“我爱你，孩子”这类肉麻的话。他们那时候的教育理念就是宁可给娃好心肠不能给好脸色，否则就没有家长威信了。他只会用那样的方式当父亲，他没有学会如何拥抱孩子，就像我用了大半辈子才学会不再害怕。
我们这一代人，很少跟父母说“爱”。但我知道，他在他的认知里，已经尽力了。
五、那些“无用”的时光，长成了三千锈钉
张晓风说：“如果我爱那个叫生命的东西，我大概就没有权利去拒绝属于生命的脆弱和易朽的本质。”
生命的真相从来不是永恒的繁盛，而是允许枯萎与凋零作为生长的注脚。
年轻时，我只知道工作就是饭碗，必须牢牢把握。所以我选择了“有用”的坦途，在奔波中忘了仰望星空。那些“无用”的小径——一场漫无目的的散步，一次发呆的午后，甚至年轻时那些战战兢兢的日子——我曾以为它们是浪费。
可是你猜怎么着？如今我终于明白：生命的丰盛，不在既定的定义里，而在敢于松开执念的双手。那些被标记为“无用”的时光，都会在岁月里长成支撑生命的三千锈钉——就像破船底的钉子，看似无用，却让船在风浪中不会散架。
尾声：追光者
亲爱的我，愿我们既有在浪潮中掌舵的勇气，也有在喧嚣中静听内心的定力。把“无用”的时光酿成精神的陈酿，让生命的色彩在接纳与包容中愈发璀璨。
无论前路平坦或崎岖，请永远相信：真正的人生赢家，是那些忠于热爱、敢于试错，在岁月长河里始终保持生命力的追光者。
祝你在慢慢变老的路上，过好余生的每一天。不执着于不切实际的幻想，不为难自己，去完成年轻时未曾实现的梦想，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2026年5月初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