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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152期
戴望舒正传
第三卷
作者：雨巷（藍調）- 杭州
第七章 柴扉叩急，突遭搜检
连日冷雨初歇，租界的天依旧灰蒙蒙压在屋宇之上。巷口盯梢之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是那道窥探的目光，始终不曾从这处小院移开。自文稿埋入院中花台之后，戴望舒夫妇行事愈发谨慎，白日闩上院门，少与外人往来，屋内只留寻常书籍，不存半份容易引祸的手稿。
这日近午，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粗重急促的叩门声，不似往日访客轻叩，带着蛮横强硬的力道，门板震得嗡嗡作响。
穆丽娟正在书斋整理旧书，闻声心头一紧，抬眼看向戴望舒。
“这般叩门，怕是来者不善。” 她低声说道。
戴望舒缓缓放下手中的外文诗集，神色沉静：“莫慌，随我前去看看。切记言语从容，不必争辩。”
两人移步至院门内侧。穆丽娟隔着木门问道：“门外是哪位？”
门外传来粗哑的嗓音：“开门！租界警务处问话，奉命搜查。”
穆丽娟伸手拔开门闩。院门一开，三名便衣跨步而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目光锐利，进门便径直扫视院内天井，其余两人分立两侧，守住院门，防止有人出入。
为首特务目光落在戴望舒身上：“你便是戴望舒？”
“正是。” 戴望舒平静应答，“不知诸位登门，有何见教？”
“有人举报，你私藏违禁文稿，暗中联络反方人士。” 那人抬手一挥，“奉命搜查全屋，你们二人站在一旁，不得随意走动，不许交头说话。”
穆丽娟垂手立在戴望舒身侧，指尖微微收拢，面上却不露慌乱。
三名特务分头行动，一间一间屋子翻看。书架之上，一册册中外诗集被抽出来，随手翻检，书页散落一地。木箱、橱柜尽数打开，旧衣物、书信尽数倾倒出来，细细查验。
一名特务走到书斋，翻遍书桌抽屉，只寻到几本外文原著，寥寥几封寻常亲友书信，抬头向为首之人摇了摇头。
“报告，屋内未见可疑文稿。”
为首那人眉头一拧，目光扫过院落，视线落在西南角那座花台之上。穆丽娟见状，心头猛地一沉。
那人缓步走到花台边，低头打量泥土与杂草，抬脚轻轻碾了碾表层泥土。
“这处花台，近期动过土？” 他转头看向戴望舒，语气带着审问的意味。
戴望舒从容上前一步：“前几日阴雨，花木枯败，我妻子清理杂草，翻松表层泥土，好补种花草。”
“是吗？” 那人半信半疑，弯腰伸手拨弄几下表层草叶，泥土表层平整，仅见零星杂草，不见新掘的大坑。他打量片刻，并未执意深挖。想来在他心中，文人手稿，多半藏于房舍箱笼之内，不曾想到会埋在花木之下。
穆丽娟屏息而立，不敢有半分异动。
为首特务环顾院内，翻查许久，一无所获。他转头看向戴望舒，语气依旧带着威慑：“今日搜查，暂未查到凭据。但我们仍会留意你的行踪。租界之内，凡不肯配合新文艺运动者，我们都要登记在册。往后安分些，不要暗中生事。”
戴望舒微微颔首：“我闭门读书译诗，不问外事，并无他图。诸位尽可查验。”
“最好如此。” 那人挥了挥手，“走。”
三名特务依次走出院落，脚步踏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巷弄深处。
院门合上，木闩缓缓落回原位。紧绷的气氛，方才稍稍松缓。穆丽娟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轻颤：“方才他们走到花台边上那一刻，我的心几乎悬到嗓子眼。万一掘开泥土，文稿便全暴露了。”
戴望舒望向院角的花台，低声道：“侥幸躲过一劫。可今日搜查，已经说明，我们早已列入他们的名单。此番寻不到凭据，未必就此罢休。”
“家中物件，被翻得凌乱不堪。” 穆丽娟看着满地散落的书籍纸片，“往后我们更要谨小慎微。”
“是。” 戴望舒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书本，一本本归置回书架，“花台那里，万万不可再去触碰。平日也不要在院中久立闲谈，一举一动，都有人在暗处看着。”
暮色慢慢笼罩里弄。巷口，特务依旧徘徊不去。远处街道，警笛断续响起，由远而近，复又消散在沉沉暮色之中，又一户人家遭到搜查。
戴望舒立在窗前，望着幽暗的巷陌。罗网层层笼罩孤岛，一次搜检虽安然度过，更大的风雨，已然不远。
第八章 沪上难留，远赴香江
特务上门搜查一事过后，小院虽暂得安宁，可周遭的压迫一日重过一日。巷口盯梢之人按时轮换，时而扮作闲游路人，时而装作挑担小贩，目光长久锁着这扇柴门。
那段时日，穆丽娟身怀有孕，孕期反应绵长，时常眩晕乏力，操持家事倍感辛苦。熬过怀胎十月，她入医院分娩，诞下一女。初生婴孩柔弱，日夜需人哺育照料，尚在襁褓之中。养育幼儿本就耗神，再加上外界步步紧逼的风声，日子更显煎熬。沪上文坛风声日渐可怖，接连传来友人遭难的消息，不肯附逆的文人陆续收到警告信函，有人深夜被带走审讯，音讯断绝。租界之内，无形的罗网正在慢慢收紧。
一日午后，杜衡托可靠友人悄悄送来口信。来人避开巷口监视的眼线，寻机面见戴望舒，低声告知：伪方的名单之上，已记下他的姓名。近来已有密议，拟寻由传唤问话。杜衡劝他早做远走的打算，不可继续滞留沪上。
穆丽娟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听完这一番话，神色沉郁：“杜衡素来谨慎，若非情势危急，绝不会冒险托人传讯。看来他们终究不肯放过。”
戴望舒缓缓点头，指尖叩着案头旧书：“我亦收到香港文协的来信，那边尚可主持报刊副刊，继续执笔传播抗敌文字。上海孤岛，已经难以安身。刘呐鸥等人屡次游说不成，必不甘心。今日是搜查，来日便是传讯胁迫。”
穆丽娟蹙眉：“若是决意动身，家中藏书、先前埋在花台之下的译稿，该如何处置？孩儿尚在襁褓，舟船一路颠簸，亦是一番磨难。”
“花台埋存的文稿，不便长途携带。” 戴望舒缓缓说道，“我寻一位信得过的友人，托付他择稳妥之处代为保管。家中大批旧书，难以尽数带走，只能挑选少量珍贵外文诗集与随身手稿，装箱随行。其余典籍，一并托友人收存。乱世行路，行李过多，极易引人留意。襁褓幼女，只能由你一路抱持，多加照拂。”
“我们何时动身？”
“定于一九三八年五月。” 戴望舒答道，“不可仓促行事。特务日夜监视宅院，骤然收拾大件行囊，必会招来疑心。需分批整理物件，对外只称全家赴外地养病，绝不吐露前往香港。临行前，遣人转告杜衡，告知我们动身的时日，仅此一人知晓。其余亲友，不再一一辞行，免得消息外泄，牵累旁人。”
穆丽娟轻轻颔首：“是全家一同走吗？”
“是，携你与女儿一同登船。” 戴望舒说道，“此番离沪，并非结伴同行。不少文友各有牵绊，或是不便远行，或是另有避难去处，我们一家单独乘船南下。”
往后数日，夫妇二人悄然筹备。穆丽娟一边照料怀中襁褓婴孩，一边细心打点衣物，分拣稿件。戴望舒将花台之下埋藏的译稿取出，重新用油布层层裹好，交付给可靠友人收贮。案头零散草稿，尽数焚于铜盆之中，不留半片纸页，以免落下把柄。
临行前夜，夜色沉沉。巷口仍有特务徘徊。远处警笛断续而起，由远而近，复又消散在夜色之中，又一户人家遭到搜查。
戴望舒立在院中，望向西南角那座曾经埋藏文稿的花台。草木依旧繁茂，这片小院，承载了他数年的笔墨生涯。
“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方能重返上海。” 戴望舒声音轻缓，“只盼山河早日光复，待到太平之时，再回来取回文稿。”
穆丽娟怀抱着熟睡的女儿，站在他身侧：“前路风浪难料，只愿此行平安。”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戴望舒一家携带精简行李，穆丽娟怀抱着襁褓幼女，悄然走出宅院。巷口监视之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一家人已经汇入街道人流，往黄浦码头而去。
此时华轮大多已遭日军管控，往返沪港之间，唯有英商太古公司的远洋客轮尚可通行。船票一票难求，无数避祸的文人与难民，都在码头等候这一线脱身的机会。一行人随着长队缓缓挪动，逐一核验船票，穿过检票的栈桥，踏上这艘英国轮船的甲板。
待到一家人立于船舷之上，方才觉得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
汽笛悠长鸣响，锚链缓缓收起，船体轻轻脱离码头。穆丽娟将襁褓中的孩子拢在臂弯，侧首望向身侧的戴望舒，语声轻而安定：“望舒，我们安全了。”
戴望舒默然伫立，回身远眺。黄浦滩上，上海这座东方大港的楼宇轮廓，正随着船身的渐行渐远，一点点淡入溟濛的水汽里。这里有他少年时的文友相聚，有《现代》杂志的笔墨理想，亦有孤岛岁月里无尽的压抑与惶惑。故国山河残破，前路渺渺难测。他们暂离沪上的罗网，奔赴香江，去迎接那一片未知的天地，去继续守住手中一支笔，守住心中未曾熄灭的文心。
（未完待续）
戴望舒先生
2026年10月11日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
居杭州市。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管理专业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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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