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遇见小纪
诗曰：
南来孤雁落寒汀，欲觅知音问姓名。
对座喜逢昨日客，却疑屏上旧啼莺。
安顿下来后的第一件事，老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花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许多。她只是问了一句："到了？住的地方咋样？"
老良宽慰他说："挺好的，单人床，有空调，比咱家那炕强。"
花花"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又给老家打了电话。老良妈接过电话，不等老良说话，就絮絮叨叨地问他，吃的好不好？睡觉安生不？教书累不累？……老太太的声音充满了挂牵。老良一一回答，又报了平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点。
老良的办公室在三楼，正对着初一三班的后门。隔着一扇窗户，能看见教室里学生们的一切情况。
办公室里五六位老师，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刚毕业没几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只有老良，近三十岁，坐在中间，像个插班生。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口音各异，彼此客气又疏离——早上见面点个头，"早啊"，然后各自埋头改作业，没人多说一句话。
等坐下来，他惊讶的发现，对面是个小伙子，仔细一看有点面熟，竟然是当年和自己竞争入校委会的那个小纪。他叔是总务主任老纪。同时，小纪也认出他来了。老乡见老乡，小纪主动打招呼，特别亲热，以往的过结都消失了。
小纪在对马小学代课，没有当上领导，一段时间后就辞职走了，早来这里好几年。他简直就是个信息库，这学校里哪儿有食堂新菜、哪个领导好说话、哪栋宿舍楼信号差，他门儿清。
"良子哥，你刚来不知道，"屋里没人的时候，小纪压低声音，对老良说，"这地方，制度严得像监狱。迟到一分钟扣五十，请假一天扣三百。你别看现在风平浪静，等月考成绩一出来，那才叫热闹。"
老良抬起头，笔尖停在备课本上。
"同事之间，那是真刀真枪地拼成绩，"小纪继续说，眼睛里闪着某种兴奋的光，像在讲一个刺激的谍战片，"为了抢生源，背后能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上学期有个老师，就因为多要了两个好学生，被另一个老师堵在厕所门口骂了半小时。你猜最后怎么着？级部主任各打五十大板，谁也没处分，但俩人从此见面跟仇人似的。"
老良听着，心里凉了半截，却又觉得真实。他早该想到的——这种地方，高薪背后一定是高压，体面底下一定是残酷。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不流血的战场。
聊着聊着，老良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往网上引。
"小纪，你有QQ号吗？平时上网聊天不？"
"那必须有啊！"小穆笑道，露出一排白牙，"现在谁还不用手机QQ啊？良哥，你加我呗，我网名叫'木心人'，木头的木，心的心，人的人。"
老良手指一顿，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盯着小纪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小纪，你……真的不叫'紫梦'？"
"紫梦？"小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笔都掉了，弯腰去捡，"什么叫紫梦啊？我不认识这个人。怎么了良哥，这谁啊？你不会是网恋了吧？"他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调侃。
"没，没什么。"老良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失落，拿起笔在备课本上胡乱画了几道。
原来，那个陪他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听他倒苦水、给他希望、指引他来这里的"紫梦"，并不是这个活泼健谈的小伙子。
那会是谁呢？老良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迷宫的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而那个在黑暗中递给他火把的人，在他走出黑暗之后，突然就消失了。是故意躲着他，还是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见面？是出于某种他不知道的原因，还是说那个人，根本就不想让他知道真实身份？
几个年轻老师走进来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之前，那个紫梦在QQ上跟他说过一句话："来到咱这个学校教书，一定要好好干，别让人看不起！"
那语气，不像是陌生人。
有道是：
屏前曾共话凄凉，屏后真容费思量。
莫道知音无处觅，原来咫尺是潇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