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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153期
戴望舒正传
第四卷
作者:雨巷(藍調)- 杭州

第一章 南渡沧江,港岛开卷
一九三八年五月,海轮破开南海的湿热雾霭,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港。戴望舒携穆丽娟与幼女,踏上岸边的土地。沪上的硝烟尚萦绕在记忆深处,上海孤岛的压抑、审查委员会无休止的删稿、《现代》同人星散的怅惘,一并随海风渡到这南国的岛屿。
彼时的香港,尚在英治管辖之下,暂时远离内地连天烽火。大批内地文人不堪战火逼迫,陆续辗转南来,港岛悄然成为大后方之外,一处难得的文艺栖身之地。
初抵香港,居处简陋。白日暑气蒸腾,入夜海风穿窗,裹挟着咸腥气息。穆丽娟忙着安置行囊,整理随身带来的少量书稿与孩子衣物。长途航行的疲惫压在她肩头,初到异乡,言语风俗皆有隔膜,心底藏着几分不安。戴望舒却望着满城错落的楼宇,眼中生出一点微光。
不久,《星岛日报》主事者登门,请他主持报纸文艺副刊《星座》。几番晤谈之后,戴望舒应下这份差事。灯下,他提笔写下《星座》的创刊小言:“用我们的文字,代替天上的星星,尽一点照明之责。”
这短短一句话,便是他此刻全部的文学心愿。不再是《现代》时代,单纯追索现代派审美与内心意象。民族危难当头,他依旧保留诗歌的细腻与象征笔法,却要让文字承载救亡的呼喊,把流亡者的苦难、国土沦陷的悲戚,传递给港岛、南洋无数华人读者。
穆丽娟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落笔。她轻声开口:“上海的刊物,动辄删改封禁。这里虽暂时安宁,可战火蔓延无定,办副刊,怕是一样艰难。”
戴望舒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我知晓前路不易。港英当局有书刊审查,激烈文字常会被删削,留下一方方空白的‘天窗’。可如今无数文人流离失所,稿件无处 杂务繁多,怕是再没有从前上海书斋里那般清静了。”
“乱世之中,清静本就是奢望。” 戴望舒轻叹,“能有一块园地,让执笔之人不致笔墨埋没,便值得去做。”
一九三九年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香港分会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展开。楼适夷、许地山、欧阳予倩一众南下文人,牵头筹建分会。众人商议干事人选之时,都想到戴望舒:他主编《星座》,联络广泛,热心帮扶流离作家,又兼具创作与组织能力。大家一致推举他担任分会首届干事,同时兼任研究部、西洋文学组负责人,也是《文协》会刊编委。
戴望舒接到推举,沉吟片刻,应下这份重任。“救亡文艺,不是一人之事。既然同人信任,我当尽力。”
自此,除《星座》编务之外,文协分会的事务也压到他肩头。接待从内地逃来、衣食无着的文人,帮他们寻找住处、推荐稿件、筹措微薄生计;筹办文艺讲习会、诗歌朗诵会,组织文人座谈,辨析战时文学的道路。不少文人自内地仓皇逃难而至,行囊一空,举目无亲。戴望舒利用副刊版面优先刊发他们的文稿,预支稿酬,解燃眉之急。病重的叶紫身故之后,他还牵头为叶紫遗属募捐,奔走筹措抚恤款项。
起初,《星座》面世。版面不大,却迅速吸引了南渡而来的作家,陆续刊出一批分量厚重的抗战文字:茅盾写下记叙战乱流亡的散文;郁达夫刊发《轰炸妇孺的国际制裁》等杂文,痛斥日军屠戮平民的暴行;萧红在港养病期间,《记忆中的鲁迅先生》《茶食店》等篇章登载于此,以沉郁笔墨写乱世人心;端木蕻良的长篇《大江》,在《星座》连载,书写东北土地上的抗争;艾青、卞之琳以新诗抒怀;萧乾、楼适夷、叶灵凤、沈从文、沙汀、施蛰存、袁水拍纷纷供稿。戴望舒还特意翻译西班牙反法西斯谣曲,借异国抗争的诗章,鼓舞国人斗志。他后来曾说:“几乎没有一位知名作家,不曾在《星座》留下文字。”
文人之间往来渐多。文协香港分会定期举办茶会、诗歌朗诵会。狭小的书斋里,众人围坐,谈论内地战局,讨论文学如何服务救亡。有人主张文字应当直白呐喊,唤醒民众;有人坚持,深沉含蓄的抒写,同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叶灵凤常来拜访,二人闲谈诗学。叶灵凤熟悉港岛风物,也深谙现代文学的美学探索。“望舒,昔日上海《现代》,重在开拓新的文学技法。如今《星座》,兼顾救亡宣传,会不会折损诗本身的质感?”
戴望舒缓缓答道:“二者本不必对立。技法是笔墨的筋骨,家国是文字的魂魄。当年我们在上海探索现代派,发掘人心幽微;而今山河破碎,人心的苦难,便是时代本身。象征、意象,依旧可以用来书写民族的伤痛,不必舍弃多年求索所得。”
不久,他又与艾青一同筹办诗刊《顶点》,专登抗战新诗。这份刊物篇幅精简,专门汇集各地诗人的力作,聚焦新诗在战火之中的转型。同时,联合徐迟、叶君健筹办英文刊物《中国作家》,将中国抗战文学翻译输出,面向海外,让世界看见这片土地上的抗争。
办刊、组稿、校对、联络文人,文协会务层层叠叠,日日消磨心神。戴望舒终日奔忙,归家常常已是深夜。夫妻之间共处闲谈的时间越来越少。
穆丽娟看着他终日埋首文稿、接待来客,独自照看幼女,操持家务。异乡的孤单、生活的琐碎,慢慢堆积心底。昔日沪上书斋里,诗书相伴、静谧相守的光景,在南渡的奔波之中一点点褪色。二人之间,无声的隔阂悄然滋长。
穆丽娟时常收到上海寄来书信,兄长穆时英、母亲都留居沪上。她心底一直牵挂亲人,只是山海相隔,音讯难通。港岛的文艺喧嚣之下,属于他们二人的裂痕,正悄然蔓延。
第四卷 第二章 星版聚才,断雁归沪,烽压香江
《星座》的影响力日渐远播,覆盖港岛全城、港澳侨圈乃至南洋各地。每一期副刊面世,流亡青年、海外华人争相传阅。在举国文场备受审查高压、多数刊物凋零封禁的岁月里,《星座》以兼容并蓄的格局、真诚温热的笔墨,成为华南抗战文艺最稳固、最宽阔的核心阵地。
身为文协香港分会首届干事、研究部与西洋文学组负责人,戴望舒常年承担着最繁重的会务与帮扶工作。连年战火之中,无数内地文人仓皇南渡,辗转抵港,大多行囊一空、举目无亲、衣食无着。戴望舒依托《星座》版面与文协平台,倾尽所能托举同人、渡济寒士。但凡流离文人来投,他必热心接待、悉心安顿,优先刊发他们的稿件,预支稿酬缓解生计窘迫,为落魄文人流通生路、留存笔墨火种。
萧红、端木蕻良抵港困顿无依,戴望舒牵头文协举办欢迎雅集,集结四十余位港岛文化同人相聚扶持,为二人站稳港岛文坛铺路;他长期为抱病休养的萧红稳定约稿,让她在贫病交加的乱世之中,仍有落笔发声、文字传世的园地,《呼兰河传》正是在此连载。香港沦陷之后,城内药品短缺、生计维艰,她的病势迅速恶化,于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二日离世。时局窘迫,棺椁难觅,戴望舒会同端木蕻良等友人,借板车载运骨灰,一路跋涉,将一半骨灰安葬在浅水湾海滨。后来戴望舒自日军牢狱脱险,还独自步行前往墓前,以红山茶花为祭,写下《萧红墓畔口占》,凭吊这位客死南国的女作家。
他持续筹办文艺讲习会、诗歌朗诵会、鲁迅纪念座谈会,聚拢散落港岛的文心,凝聚战时文艺力量,让南渡的新文学火种,在香江之畔生生不息。
彼时港岛文坛,文艺理念的论争从未停歇。一次全员文艺座谈会上,一众青年文人激烈热议战时文学的走向,会场气氛激昂热烈。有新锐作者直言发声:“国难当头,家国倾覆,文学唯一的使命便是呐喊救亡、唤醒民众。侧重内心描摹、意象含蓄的抒情文字,脱离大众、脱离战火,于救亡无用,应当摒弃!”
满座喧闹之间,戴望舒缓缓起身,语调平和却立场坚定:“我始终笃信,文学当担家国大义、承载救亡使命。但乱世苦难从不是单一的战场厮杀,无数人流离失所、故土难归、心怀孤痛,这份人间苍茫与个体悲苦,亦是时代最真切的底色。直白的呐喊是利刃,可破迷雾、振民气;深沉的悲悯、细腻的书写,亦可记乱世、录人心、传风骨。新诗不必千人一面,笔墨多元,方是文场生机。”
一席通透言论,平息会场偏激之争。茅盾当场颔首赞许,认可这份兼容从容的文学格局。一如当年沪上《现代》杂志的包容本心,乱世流离之中,戴望舒依旧坚守着多元共生、文以载心的文学信仰。
岁月辗转,港岛岁月的奔波琐碎、聚少离多,悄然磨平了戴望舒与穆丽娟之间的知己温情。戴望舒全心扑在刊物编务、文协会务与帮扶同人之上,终日伏案奔忙,深夜方归。家中琐碎生计、幼女教养、异乡孤寂,尽数压在穆丽娟一人肩头。昔日沪上书斋两两相知、诗书相伴的清宁岁月,在乱世奔波与烟火琐碎中渐渐消散,二人之间的隔阂日渐深重,无声裂隙难以弥合。
一九四〇年六月,上海传来噩耗,穆丽娟兄长、新感觉派作家穆时英不幸遇刺身亡。身处香港的戴望舒收到电报,思虑时局动荡、人心惶惶,又恐噩耗击碎家人心绪,便选择暗自压下消息,未曾告知穆丽娟。无人知晓的隐瞒,成为二人情感彻底崩塌的伏笔。
时至一九四〇年冬至,港海风寒、岁暮凄清,上海急信再度传来:穆丽娟母亲病逝沪上。接连的至亲离世噩耗轰然降临,穆丽娟辗转知晓全部真相,兄长惨死、慈母离世,自己远隔山海、无一相送、无一奔丧,巨大的悲恸与委屈彻底击溃了她。
她心绪苍凉,决然向戴望舒提出归沪之行:“双亲兄长尽逝沪上,故土至亲无一可依。我带着女儿久居异乡,早已身心俱疲。如今我必须回去,归沪守故、安顿余生。”
戴望舒深知海路凶险、乱世行路难,再三恳切劝阻,希望她暂缓归程、留港避险。可历经隐瞒之伤、至亲永别之痛、常年孤寂之苦,穆丽娟心意已然无可转圜。乱世之中,情爱温柔终究抵不过生死离别与人心疏离。
冬至寒夜,维多利亚港海风凛冽。穆丽娟怀抱幼女戴咏素,登上北归上海的海轮。二人无激烈争执、无厉声怨怼,只剩经年累积的沉默与疏离。汽笛长鸣,航船缓缓驶离港岛海岸,载着远去的妻女,也带走了戴望舒此生最后一段安稳温情。
穆丽娟归沪之后,山海相隔、心绪难平,书信往来中屡次谈及别离。一九四一年一月二十三日,二人正式书信解约,彻底终结数年婚姻。
自此,戴望舒孤身留港,守着满案文稿、一方刊物与未尽的文艺初心。
一九四一全年,太平洋局势持续恶化,华南战云密布,香港的虚假安宁濒临崩塌。时局危急之下,中共地下组织联合文协香港分会,紧急启动滞港文化人大撤离计划,分批护送文人脱离危城,奔赴安全后方。
一时间,港岛文人大规模四散迁徙,各路同人各奔前路、避险求生。茅盾、邹韬奋、夏衍、胡绳、柳亚子、何香凝、端木蕻良、丁聪、叶浅予等大批知名文人,在地下党周密掩护下分批撤离。一部分文人穿越封锁线,奔赴东江抗日解放区,投身根据地文艺建设;一部分转道澳门,辗转前往桂林、柳州等西南大后方;另有不少新闻、文艺骨干长途跋涉,西迁重庆,继续开展救亡宣传工作。
临行前夕,一众至亲同人、文坛挚友纷纷登门,轮番恳切劝说戴望舒一同撤离。
茅盾深夜到访,言辞恳切、满心焦灼:“望舒,香港危局已定,战火转瞬即至。你多年深耕港岛文坛,目标醒目、行踪公开,滞留此地必遭日军清算。随我们一同撤离,无论去往解放区、桂林或是重庆,皆可保全自身、续守笔墨阵地,万万不可死守危城!”
夏衍、楼适夷等人亦反复规劝,为他规划前路:撤离港岛,既可避开兵灾战祸,亦能在后方继续办刊育人、传扬抗战文艺,延续数年心血。
所有同人皆万般不解,亦满心惋惜。所有人都明白,撤离是生路,留守是绝境。
可面对众人苦口婆心的劝说,戴望舒始终心意笃定、未曾动摇。他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诗稿、译稿、校样与多年珍藏的书籍,缓缓道出自己的坚守:“我数年南渡心血,尽在《星座》阵地、港岛文业。数千份未刊文稿、半生译著诗学、多年藏书典籍,一旦仓促撤离,必尽数散失、终生难寻。如今仍有体弱年迈、无路可走的同人滞留港岛,我身为文协干事,身负联结文坛、帮扶同人之责,不能临危先去、弃众而逃。阵地可毁,文心不可灭;乱世可危,守道不可退。”
几番劝说无果,同人深知他执念深重、初心难改,只能扼腕叹息,匆匆辞别,踏上撤离求生之路。
转瞬之间,昔日群英汇聚、笔墨繁盛的港岛文坛,随文人大撤离骤然萧瑟寥落。满港文星四散、同道远去,仅余少量文人选择留守危城,戴望舒便是其中最坚定、最瞩目、也最孤勇的一人。
书斋清冷、人海空寂,窗外香江海面,战云沉沉、风声鹤唳。孤身独处的戴望舒,守着一方残存的文艺阵地,静待无可逆转的乱世风暴。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晴空骤裂,战火突袭。日军海陆空三军骤然发难,全线进攻香港。战机呼啸掠过维港上空,炸弹轰然坠落,昔日繁华海港、十里洋场瞬间烟火四起、砖瓦崩塌。街巷枪声密布、民众奔逃四散,经年存续的书斋墨香、文坛喧嚣、人间烟火,尽数被战火暴戾撕碎。
十八天血战,防线节节溃败,港岛屏障尽碎。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香港全境沦陷。
南国孤岛彻底坠入黑暗囚笼,属于戴望舒最凛冽、最沉痛的孤岛炼狱与牢狱磨难,已然步步逼近。
(未完待续)

戴望舒先生
2026年10月11日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
居杭州市。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管理专业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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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10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