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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哥九叔茸仙嫂
一段渭水秦岭间的寒门往事
文/朱军
穷人一把辛酸泪,演绎满纸荒唐语。
八哥九叔茸仙嫂,留作后辈道传奇。
秦岭叠嶂无言,岁岁遮风挡雨;渭水东流不息,年年载尽沧桑。在秦岭脚下、渭水之滨,淳风岭头的小村庄里,藏着我们朱氏家族一段最真、最苦,也最让后辈牵怀的旧事。外人听来,只当作乡里趣谈、荒唐闲话;可于我们朱家后人而言,字字含辛,句句是底层百姓挣扎求生的血泪人生。
这段故事并非杜撰传奇,是我爷爷兄弟三人,背井离乡、寄人篱下,一步一步熬出来的真实岁月。
我们朱家的根,牢牢扎在渭水北岸的武功朱家村。老辈人世代以渭河为界,渭北故土唤作“河北”,渭河以南称作“河南”。一河相隔,隔的是地域,隔不断的是一脉相承的血脉乡情。朱家村全村多为朱姓,同宗同源,守望相助,民风醇厚。村子西北那片老坟地,荒草枯荣,松柏常青,安眠着列祖列宗,也沉睡着一段几百年口耳相传的前朝秘史。
族中老辈相传:明末乱世,闯王进京,皇城倾覆,崇祯帝殉国,天下大乱,宫廷之人四散奔逃。危难之际,崇祯第八子不忍皇室血脉断绝,带着两名年幼皇子,隐去尊贵身份,乔装成寻常百姓,趁乱逃出京城。一路兵荒马乱,盗贼横行,他们昼伏夜出,风餐露宿,不敢吐露半分来历,向着西边山河一路辗转跋涉。
千里颠沛,历尽生死劫难,一行人最终落脚武功这片清泉宝地。见此地水土温润、泉甘土肥,僻静安稳,足以藏身避世、保全血脉,便就此隐居下来。昔日天家贵胄,褪去锦衣,从此耕田种地,布衣劳作,埋名乡野。先祖含辛茹苦抚育幼脉,代代耕耘生息,慢慢聚户成村,便是今日的朱家村。
数百年光阴倏忽而过,皇家旧事早已湮没在黄土炊烟之中,只余下老坟静默,一段隐秘家史,依旧在族中老人低声闲谈里代代相传。
烽火连年,寒门苦辛。到我爷爷这一辈,战乱动荡,世道不宁,庄户人家依旧生计艰难,朝不保夕。
我爷爷兄弟三人,皆是忠厚朴实的庄稼汉子。当年武功故土地薄粮少,又逢兵荒马乱,家中贫寒,实在难以糊口活命。为求一线生机,挣一口饱饭,兄弟三人万般无奈,辞别祖地祖坟,背井离乡,一路向南,辗转来到土地相对肥沃、生计稍宽裕的周至地界讨生活。
那时三人正值壮年,凭着一身力气,拉长工、打短工,四处谋生。无田无地,无房无产,常年漂泊异乡,居无定所。寒来暑往,春夏秋冬,在这家大户做完,又转往那户人家,日出而作,日落不息,倾尽苦力,只求寻一处可以长久落脚的地方。
数年漂流辗转,尝尽异乡冷眼,受尽漂泊苦楚,兄弟三人咬牙硬扛,终于在淳风岭下这个小村庄安定下来,租下半间低矮狭小的厦房,算是有了一方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
三兄弟命途各有不同。我爷爷是长兄,也是全家顶梁柱,一生负重隐忍,担当持家。他一人娶妻成家,同二爷三爷共同拉扯三女一子艰难度日,一家老小挤在一间小屋,常年粗粮野菜,清汤寡水。二爷爷、三爷爷一生孤苦,终生未娶,无妻无子,兄弟三人一家六口相依为命,在异乡土地上彼此扶持,苦度余生。
我爷爷这一生,磨难深重,风骨坚忍。乱世烽烟之中,他不幸遭遇日寇,被枪弹击伤,枪伤留下终身旧疾,自此腿脚微跛,行走略有不便。每逢阴雨天,伤处便隐隐作痛,可他从不叫苦喊累,依旧撑着这副带伤的身子,扛起全家生计。
也正因亲身闯过烽火,见过生死,受过乱世欺凌,爷爷比寻常庄稼人眼界更开阔,更懂人情世故。他不善言辞,从不张扬,心思通透,遇事沉稳,待人宽厚,思虑周全,是两个弟弟信赖依靠的主心骨,也是全家的依靠。
最难可贵的是,日日挣扎温饱的爷爷,没有被穷苦磨掉格局。他吃够了不识字、受人欺、寄人篱下的苦头,心中始终认准一个道理:穷人想要翻身,不靠蛮力,不靠田产,唯一出路就是读书识字。
在那个多数庄户人都觉得“庄稼人种地出力就够,读书无用”的年代,爷爷这份见识,远超乡里常人。他心里明白,世代扛活卖苦力,便世代卑微;唯有读书,才能改换门庭,让后辈跳出寒门,不再重复祖辈颠沛漂泊的苦命。
所以,家里日子再穷、再难,哪怕捉襟见肘,爷爷也坚决不让唯一的儿子荒废学业。一生孤苦、无儿无女的二爷爷、三爷爷,也十分认同大哥的心意。患难与共的三兄弟就此达成默契:苦自己吃,力自己出,钱自己攒,三兄弟同心合力,省吃俭用,一心供我父亲读书求学。
那个年月,小村庄里读书本就是奢侈之事。村里孩童大多早早放牛割草、下地劳作,帮家里贴补口粮。偌大村庄,学堂里常年读书的孩子,仅仅两个:一个是村里大户主家的少爷,衣食无忧,家世优渥;另一个,便是我们家苦供出来的长工之子——我的父亲。
一富一贫,一主一仆,同堂读书,成了当年小村庄一道特别的光景。不少乡邻并不理解,笑爷爷痴傻:家里穷得叮当响,三个壮汉拼死扛长工,日子本就艰难,还要硬供孩子读书,不如早早让娃下地挣粮糊口。
可爷爷并不在意旁人闲话,初心不改。他带着枪伤微跛的腿脚,日日辛苦劳作,省下一口干粮,攒下一文碎钱,只为给父亲凑学费,置办笔墨书本。二爷爷、三爷爷更是粗茶淡饭,节衣缩食,把能攒下的积蓄,全都贴补在父亲学业之上。
正是爷爷这份远见,加上三兄弟无私托举,父亲在艰难岁月里安心读书,识字明理,知世懂事,拥有了普通农家孩子难得的学识与眼界。
苍天不负苦心人。待到全国解放,世道革新,百废待兴,广纳人才,读过书、有文化的父亲,凭借学识顺利走上岗位,正式参加工作。
在当年绝大多数村民终生守土务农的年代,一个底层长工的孩子,凭读书跳出农门,走上公职道路,消息很快传遍乡里,成为小村庄人人称赞、长久传颂的一段佳话。
乡邻这才明白,那位身负枪伤、腿脚微跛、沉默寡言的庄稼汉,看似平凡卑微,胸中却藏着大格局、长远眼光。他熬尽半生清贫,倾尽全家辛苦,只为给后辈挣出一条光明出路。
爷爷半生饱尝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之苦,深知安稳可贵、良人难得,对待儿女婚事十分审慎,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安稳本分。后来他将三个女儿,一一许配给十里八乡品性端正、踏实忠厚的庄户人家,只盼女儿婚后家和平安,不受欺辱,平淡度日。
我们落脚的这个小村庄,本是一族同源繁衍,日久分支散叶,慢慢分成四大户族。一村之人血脉相近,家境却贫富悬殊,有宽裕富庶之家,也有清贫潦倒之户,人间冷暖贫富,在小小村落里尽显分明。
村里同族有一对孪生兄弟。兄长年过四十,性情随和豁达,爱笑爱闹,心胸开阔,从不与人争执斗气,只是不善营生,不会精打细算,一生独身未娶,独自守着一间半旧前房。家徒四壁,家无余粮,常常吃了上顿愁下顿,潦倒度日,是村里人人知晓的老光棍。
当年爷爷一家租住的小屋狭小逼仄,一家老小挤在屋里,夜里常常无处安歇。初来乍到,举目无亲,幸得这位兄长心地善良,不嫌我们家贫人多,时常招呼爷爷兄弟三人,夜里挤在他家土炕过夜。
清贫岁月,最见真心。寒夜微光之下,几人同卧一铺土炕,聊生计、说农活、谈乡里琐事,患难相伴,冷暖相知。日子久了,生疏转为熟稔,体谅化作真心,渐渐成了无话不谈、彼此信赖的至交。
依照乡俗,几人意气相投,患难相惜,结拜为异姓兄弟。这位孪生兄长在族中排行第八,村中老少都唤他八哥。爷爷三兄弟外来寄居,根基尚浅,为人谦卑恭谨,敬重乡中辈分,便也恭敬唤他一声八哥。
八哥有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性情与兄长全然不同。为人端正,正直仗义,古道热肠,心怀仁善。村里邻里口角、地界纠纷、红白杂事,但凡有难处,只要他出面调停,晓之以理,明辨是非,大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圆满收场。
他处事公道,在村里威望很高,人人信服。虽说年纪比爷爷三兄弟都小,属于后生晚辈,可爷爷三兄弟身在异乡,寄人篱下,为扎根立足,始终守礼谦和,郑重尊称他一声九叔。
异乡落定,邻里朝夕相见,人情缠绕,辈分交错。一桩寻常婚事,牵出一段罕见的辈分纠葛,也成了祖辈最心酸、最无奈、最隐忍的往事。
爷爷的大女儿,嫁在邻近村落,勤俭本分,安稳度日。婆家同族有一位伯叔姐姐,名叫茸仙,品性温良,勤快懂事,安分守己,只因机缘耽搁,年岁渐长,仍待字闺中。
爷爷心地仁厚,见姑娘贤惠清苦,心生怜惜,主动牵线做媒,诚心将茸仙姑娘说合给正直仗义、口碑很好的九叔。
二人成婚,安家本村,从此邻里朝夕相对。可这桩良缘,却难住了朱家三兄弟。
论亲戚,茸仙是爷爷女儿的姐姐,按亲情理属晚辈;可她丈夫九叔,是三兄弟恭敬尊奉的长辈;九叔的亲哥哥八哥,又是三兄弟结拜敬重的义兄,属于平辈兄长。
一层亲,一层义,一辈长,一辈晚,辈分交错颠倒,全村人也说不清到底该如何称呼。
喊作侄女,辜负九叔的辈分礼数;唤作叔嫂,又乱了自家亲戚情理。一个简单称呼,压在三兄弟心头,日日碰面,次次为难,欲言又止,进退两难。身在异乡立足本就不易,寒门人家最怕失了礼数,得罪乡邻,坏了人情。
那一夜,煤油灯昏黄如豆,光影摇曳。爷爷坐在炕头,彻夜未眠,反复捋顺人情辈分、乡俗礼数、远近亲疏,细细权衡,只求一个周全体面的办法。
天微亮,鸡鸣破晓,熬了一整夜的爷爷眉头舒展,对着两个弟弟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温和:
“往后,见了茸仙,我们就统一叫嫂子。”
一句嫂子,轻轻一语,解开所有辈分纠缠与人情尴尬。
一句茸仙嫂,藏着外乡人的谦卑隐忍,忠厚谦和;藏着底层百姓看人眼色、周全处世的艰难;藏着漂泊人家,为扎根立足、平安度日,甘愿委屈自己、处处退让的万般心酸。
自此,八哥、九叔、茸仙嫂,这三个名字,这段奇趣又悲凉的乡野典故,就在小村庄代代口传,直至今日。
外人闲谈,只当作茶余笑谈。唯有朱家后人深知,这不是荒唐,这是穷人家的生存智慧,是底层小人物的卑微与体面,是祖辈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硬生生熬出来的血泪岁月。
我的爷爷,身负枪伤,腿脚微跛,一生谦卑,却眼界高远,胸有丘壑。在烽火余痛、清贫苦寒的日子里,守得住善良,顾得全人情,看得透前路,既撑起一大家风雨岁月,又凭读书远见,改写家族后辈命运。二爷爷、三爷爷孤苦一生,兄弟相依,倾力成全,用半生苦力托举家族希望。淳朴仗义的八哥、热心公道的九叔、温良隐忍的茸仙嫂,一个个鲜活质朴的乡土人物,拼出旧时代最真实的寒门众生相。
岁月浮沉,山河依旧,人事已非。
当年所有亲历旧事的老一辈,爷爷、二爷爷、三爷爷、八哥、九叔、茸仙嫂,都已先后辞世,归于黄土,长眠在这片他们耕耘相守过的周至大地。
昔日局促窘迫、小心翼翼的艰难岁月,早已随风远去。如今后辈族人亲睦和善,家家安稳,岁岁平安,再无颠沛流离之苦,再无寄人篱下之难。
可日子越是安稳富足,越不敢忘记来路艰辛。
我们不敢忘,武功朱家村的先祖根脉,那段前朝隐秘家史;
不敢忘,祖辈离乡漂泊,一路向南,苦力谋生的万般艰难;
不敢忘,爷爷身负枪伤、腿脚微跛,隐忍负重、周全世人的善良格局;
不敢忘,乱世寒门之中,祖辈坚守读书改命的远见执着;
更不敢忘,那句包容所有卑微与心酸的——八哥九叔茸仙嫂。
写这篇文章我立意已久。不为扬名,只为存史、留根、寄思。
把这段藏在秦岭渭水间,埋在乡土烟火里的真实往事,一字一句记录下来,留给后辈儿孙代代品读,岁岁相传。
让后人永远记得:今日安稳烟火,皆是祖辈历尽风霜、身受创痛、受尽委屈、拼尽苦辛、倾尽远见换来的。
半生荒唐皆是命,一纸辛酸照来人。
八哥九叔茸仙嫂,千秋乡土一段真。

作者简介: 朱军,笔名,大道无垠。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民协会员,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青春诗社现代诗版主。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酷爱诗词文学,闲暇醉心创作诗歌,现代诗《等待》获得中国爱情诗原创诗歌大赛金奖,《家乡的味道》获得第三届“中国散文网“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巜秦岭朱鹮的家园》获得中国散文网“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青山绿水周至美》获得诗意周至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等诸多奖项。多有作品见诸于全国各网络媒体平台及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