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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154期
戴望舒正传
第五卷
作者:雨巷(藍調)- 杭州

第一章 港岛陷落,墨守残灯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香港正式沦陷。
十八天短促而惨烈的攻防战彻底落幕,英军竖起降旗,日军旭日旗插遍港岛每一处街巷与港口。维多利亚港碧波依旧,海风如故,可整座城市的气运、秩序、人间气象,在炮火之中彻底倾覆。昔日自由开放的租界沃土、群英荟萃的文艺港湾、华南最繁盛的文场中心,一夜之间沦为铁蹄践踏的囚笼之地。
日军入城之后,即刻展开全面的舆论清算与文化肃杀。岗哨林立,装甲车碾过繁华街市,宪兵昼夜巡逻,全城街巷尽数封锁盘查。曾经包容百家、畅达文风的港岛文场,瞬间坠入压抑、恐怖、死寂的高压深渊。
早在战火降临之前,中共地下组织与文协早已预判危局,组织大规模文人撤离。茅盾、邹韬奋、夏衍、柳亚子、何香凝、端木蕻良等绝大多数文坛同人,尽数分批突围,或奔东江解放区,或转道桂林、重庆大后方,为自己寻得一线生路。
能走的、愿走的、有路可走的文人均已远遁。
留在港岛的,只剩寥寥数人。多是年迈体弱、身有牵绊、无路可逃之人。而戴望舒的留守,是主动的坚守,亦是悲壮的担当。他放不下数年心血经营的《星座》文稿,放不下堆积满屋的译著诗稿,放不下尚未保全的华南文脉。
沦陷降临,所有报刊书局尽数被日军接管、审查、封禁。他坚守数年的《星座》副刊,瞬间彻底停版,永久绝刊。文协香港分会一切公开活动被严令禁止,诗会、座谈、宣讲尽数停摆,曾经热闹蓬勃的香江文场,一片死寂。
乱世洪流骤至,留守文人在高压之下,迅速分化为三类。
其一为缄口避祸。多数文人惊惧于日军的肃杀手段,闭门谢客、断笔停文,不问世事、不涉时局,只求乱世苟全,以绝对的沉默保全性命与气节。
其二为屈身附逆。部分意志薄弱、畏惧强权的文人,不堪困顿威逼,最终依附敌伪政权,进入日方文化机构任职,执笔粉饰太平、美化侵略,沦为沦陷文坛的附庸,玷污文人名节。
其三为隐忍守心。极少数风骨卓然之人,不发声、不张扬、不合作,藏身市井、闭门著述,于黑暗夹缝中默默保全文脉、坚守本心。
戴望舒,便是这最后一类孤勇之人。
彼时的他,早已孑然一身。一九四零年冬至,穆丽娟携幼女戴咏素归沪;一九四一年初,二人正式解约离婚,婚姻彻底终结。妻女远隔山海,同人尽数星散,阵地彻底崩塌,偌大港岛,只剩他孤身一人,守着满架藏书、满案残稿,独对乱世苍茫。
日军深知戴望舒在华南文坛的声望与影响力,知晓他多年主持进步刊物、组织救亡文艺、帮扶爱国文人,是港岛文坛隐性的核心骨干。沦陷初期,日方多次派人约谈招揽,许以优渥职位、体面身份,邀他主持伪文艺刊物,为占领政权装点门面。
面对威逼利诱,戴望舒始终淡然婉拒、避而远之。他绝不赴伪宴、绝不任伪职、绝不写伪文,彻底断绝所有公开社交,深居简出、藏于陋室。他不做无谓的刚烈抗争招致杀身之祸,更绝不折腰附逆玷污风骨,以最隐忍、最克制的姿态,守住乱世文人最后的底线。
白日街巷,尽是日军操练的踏步、岗哨的呵斥、物资搜刮的喧嚣,满城肃杀寒凉。入夜之后,港岛灯火寥落,夜色沉黑如墨,风声穿巷,满是乱世苍凉。
孤灯陋室之中,戴望舒放下了曾经激昂呐喊的救亡诗文,不再公开发声,转而沉心翻译、整理旧稿、打磨新诗。山河破碎、家国沉沦、同道离散、孤身绝境,时代的剧痛尽数沉淀笔底。他的诗风彻底褪去早年的朦胧唯美、年少柔情,沉淀出亡国孤岛独有的沉郁、悲怆、厚重与苍凉。
他深知,此刻的沉默,绝非失语,绝非苟安。不能振臂呐喊,便以笔墨藏山河;不能公开救亡,便以文字守文脉。铁蹄可踏碎国土,不可碾碎文心;乱世可囚禁人身,不可磨灭风骨。
只是日军的文化清算从未止步,特务排查日渐严密,对文协旧骨干、报刊主编、进步作家的监控步步收紧。风声愈紧、暗流愈凶,戴望舒早已被列入日军宪兵队重点监控名单。
书斋片刻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黑暗深处,罗网已然悄然织就,一场炼狱酷刑、刻骨磨难,正朝着这位孤守文脉的诗人,步步逼近。
第二章 刑囚域多利,铁壁铸诗魂
一九四二年春,香港沦陷两月有余。
日军完成了港岛大范围的肃清排查,随即转入定点精准抓捕。对于屡次拒任伪职、始终隐秘坚守、在文界声望极高却绝不妥协的戴望舒,宪兵队早已锁定目标、罗织罪名,只待时机收网。
三月下旬,午后港岛阴沉死寂,街巷冷清肃杀。戴望舒外出理发,于街边寻常店铺之内,被数名日本宪兵骤然围堵逮捕。无传唤、无公示、无罪名、无审讯前置,唯有粗暴拖拽、强势扣押。这位半生执笔、温文儒雅的诗人,毫无反抗余地,被强行押入港岛最阴森的炼狱 ——域多利监狱。
这座百年监狱高墙黝黑、铁窗森寒、囚室阴湿恶臭,是日军关押爱国志士、文化骨干、政治犯的酷刑之地,无数热血国人于此受尽磨难、含冤受辱。
入狱当夜,日军即刻连夜突审,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审讯桌上,宪兵摊开厚厚卷宗,逐条罗列所谓 “罪证”:常年主编《星座》刊发抗日诗文、牵头文协救亡文艺工作、接济庇护南渡爱国文人、屡次拒绝日方文化聘任、长期翻译传播反法西斯文学。
日军开出归顺条件:只要公开认罪、俯首妥协、出任伪文化职务、为日方执笔宣传,便可即刻获释、享受优待、安稳立身。
面对强权胁迫与名利诱惑,身陷囹圄的戴望舒,始终傲骨铮铮、寸步不让。“我执笔从文,只为记录家国苦难、传承华夏文脉、书写民心悲欢,从未有罪。要我附逆媚敌、背叛家国、玷污文格,绝无可能。”
劝降无果,日军彻底撕下伪善面具,酷刑接踵而至。
短短七周牢狱,戴望舒受尽世间极致折磨。灌辣椒水、坐老虎凳、钉膝压骨、垫砖坠足、皮鞭抽挞、悬梁悬吊,种种酷刑轮番加身。皮肉撕裂、筋骨重创、窒息灼痛、淤血溃烂,无数个日夜,他在黑暗与剧痛之中苦苦支撑、死扛硬熬。
酷刑几乎摧毁了他全部体魄,却丝毫无法弯折他的文人傲骨。肉身可残,风骨不折;身躯可囚,丹心不屈。越是受尽磨难,他心底的家国赤诚、民族气节,越是澄澈坚定。
暗无天日的土牢之中,无灯无纸、不见天光,戴望舒以心为笔、以血为墨,默默酝酿诗行,将亡国之痛、牢狱之苦、不屈之志尽数封存心底。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七日,历经一月酷刑煎熬、生死磨砺,戴望舒在域多利监狱囚室之中,写下一生最凛然壮烈、震烁文坛的千古正气诗篇 ——《狱中题壁》。
如果我死在这里,朋友啊,不要悲伤,我会永远地生存在你们的心上。
你们之中的一个死了,在日本占领地的牢里,他怀着的深深仇恨,你们应该永远地记忆。
当你们回来,从泥土掘起他伤损的肢体,用你们胜利的欢呼把他的灵魂高高扬起。
然后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曝着太阳,沐着飘风:在那暗黑潮湿的土牢,这曾是他唯一的美梦。
字字泣血、句句铮骨。褪去所有朦胧意象、私人悲欢,字字皆是民族大义、家国气节。这不是个人的哀鸣,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宁死不屈、以身殉文、以魂殉国的抗战正气歌。
戴望舒入狱受刑的消息,在小众留守文人圈层悄然传开。乱世人人自危、避祸自保,无人敢轻易牵连政治狱案。唯有至交友人叶灵凤,不顾自身安危、不惧特务追责,多方奔走、四处斡旋、反复陈情、屡次保举,拼尽人脉心力,全力营救身陷绝境的戴望舒。
整整七周炼狱煎熬之后,在叶灵凤持续不懈的营救之下,一九四二年五月,戴望舒终得保释出狱。
走出监狱黝黑铁门的那一刻,他身形枯槁、面色惨白、伤痕遍体、咳喘不止。牢狱酷刑给他留下终身不可逆的重创,重度哮喘缠身、旧伤岁岁复发、体弱难愈,自此残躯伴余生,终身不得安康。
而出狱,并非真正的自由。日军依旧对他实施严密监控与永久软禁,严令:不得擅自离港、不得公开发表文字、不得参与任何文艺活动、不得联络进步同人。
他走出了有形的囚室,却依旧被困在沦陷孤岛无形的牢笼之中。炼狱归来,劫后余生。经此一狱,他的文骨、人格、诗魂彻底淬炼成型。曾经的浪漫温柔尽数褪去,余下的,唯有山河沉悲、家国悲悯、宁折不弯的刚毅风骨。
此后数年沦陷岁月,他隐于市井、藏于书斋,不赴伪职、不写伪文、不附强权、不苟余生。以残缺病躯、不屈丹心,默默守文存脉,静待山河光复、乱世天明。
第三章 残躯渡苦厄,乱世得良人,
孤灯续文根
一九四二年五月,戴望舒自域多利监狱保释归来。
酷刑留下满身伤痕与终身顽疾,阴雨天骨痛彻骨,心绪起伏便咳喘窒息。日军软禁枷锁牢牢捆缚其身,步步受限、日日临渊。彼时的他,人生满目荒凉、四面空寂。
一九四一年一月,他与穆丽娟早已正式书信解约、合法离婚,婚姻关系彻底终结。前妻所生的长女戴咏素,随母滞留上海。乱世山海阻隔、交通断绝,父女常年离散、音讯稀疏,成为他心底长久的亲情缺憾。
昔日南渡同人尽数撤离、文星四散;苦心数年的文艺阵地彻底崩塌;半生文名、半生事业,在炮火与敌伪清算中归零。牢狱劫后,他身残、体弱、孤居、无援,唯有一身伤痕、一腔沉郁、一箱密藏文稿,独对漫漫长夜。
唯有挚友叶灵凤,数年不离不弃。当年是他拼死斡旋,将戴望舒救出牢狱;沦陷岁月里,他始终留守香港,隐忍周旋于敌伪之间,暗中庇护落难文人、传递消息、接济同人,在至暗深夜里,为孤苦无依的戴望舒撑起一方微弱庇护。
戴望舒彻底敛尽所有锋芒,闭门深居、断绝外事。不能公开呐喊救国,便以残躯守笔墨;不能振臂报国,便暗存译著、私藏诗稿,忍辱待时、隐忍存脉。
正是这人生最孤绝、最苦寒、最濒临崩塌的绝境岁月,命运予他余生唯一的救赎与恩赐 —— 杨静(杨丽萍)。
杨静是他沦陷乱世之中,唯一相守、唯一依托、唯一合法的枕边良人。
她出身粤港混居家庭,父籍宁波、母籍广东,兼具江南温婉与岭南灵秀。幼年丧父、母亲改嫁,自小寄人篱下,饱尝世态寒凉,因此心性坚忍、沉静通透。虽未受高等教育,却自幼识字好文、品性纯良,供职于香港大同图书印务局,仅抄写普通民用文书,绝不沾染敌伪文化宣传,清清白白立身乱世。
彼时她年仅十六,却早已读懂戴望舒的铮铮风骨。世人皆惧他 “抗日文人” 的身份,避之唯恐不及、怕招祸灾,唯有年少纯粹的杨静,敬他宁受酷刑不附逆、宁守孤贫不折腰的气节,懂他乱世孤守、无人可依的深沉悲凉。
二人经由叶灵凤牵线初识,初见即在戴望舒清冷破败的陋室之中。
彼时的戴望舒,面色枯槁、身形消瘦,眉宇间沉淀着化不开的牢狱沉郁与家国悲苦。
戴望舒见她年少单纯,身处日伪管控的书局,唯恐她被乱世牵连、无端受累,轻声劝诫:“小姑娘,如今港岛沦陷、人心惶惶,你在印务局做事,日日周旋敌伪文书周遭,久了恐惹祸上身、耽误自身。乱世凶险,应当多为自己避祸。”
杨静抬眸,目光澄澈坚定,无半分怯懦畏缩:“戴先生,我知时局险恶。可我更知先生风骨。别人怕牵连、怕灾祸,我不怕。先生以一身傲骨守家国、守文心,是真正的读书人。我敬重先生的为人,只想力所能及,陪先生渡此难关。”
一句赤诚真心话,击穿了戴望舒冰封已久的心境。半生漂泊、情路跌宕、挚友离散、牢狱濒死,世间冷暖尝遍,人人趋利避害、各寻生路,唯独这年少少女,不慕虚名、不惧凶险,只为他的风骨与苦难而来。
戴望舒心头微动,缓声说道:“乱世无安,我如今身被软禁、百病缠身、前路茫茫。你若愿意,闲暇可来陋室,帮我整理封存的旧稿、校对译著。这些文字永不面世、绝不外送,只为暗中留存文脉。你若不嫌清苦孤寂,便是我绝境之中唯一助力。”
杨静郑重颔首:“我不嫌苦,亦不惧寂。能伴先生守文存心,便是乱世最踏实的去处。”
自此,杨静走入了他风雨飘摇、绝境孤守的余生。
她日日前来,收拾陋室、打理烟火、熬药护疾、整理密稿、静坐相伴,默默分担他的苦难、慰藉他的沉郁、支撑他残病的身躯与破碎的心境。她从不劝他避世苟安,从不求安逸清闲,只愿陪他熬过漫漫乱世、守住未灭文心。
出狱未久,无数个漆黑压抑的港岛长夜,戴望舒抚着满身酷刑伤痕,望着自己伤痕累累、残损不堪的手掌,半生苦难、家国破碎、牢狱屈辱、孤岛孤寒尽数奔涌心头。他就着一盏如豆孤灯,落笔写下一生巅峰、震烁千古的传世长诗 ——《我用残损的手掌》。
我用残损的手掌摸索这广大的土地:这一角已变成灰烬,那一角只是血和泥;这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春天,堤上繁花如锦幛,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这长白山的雪峰冷到彻骨,这黄河的水夹泥沙在指间滑出;江南的水田,你当年新生的禾草是那么细,那么软…… 现在只有蓬蒿;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尽那边,我蘸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
无形的手掌掠过无限的江山,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沾了阴暗,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贴在上面,寄与爱和一切希望,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将驱逐阴暗,带来苏生,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蝼蚁一样死…… 那里,永恒的中国!
全诗字字血泪、句句沉悲。以一己残损之掌,抚摸破碎山河;以一身炼狱之苦,承载举国沉沦之痛。没有私人哀怨,没有风月抒情,通篇是家国大爱、民族深悲、绝境希望。
诗作落笔即成,却绝不敢外露半分。杨静静坐灯旁,读完满纸沉痛,低声问道:“先生,如此佳作,为何深藏不发?”
戴望舒轻轻叠好稿纸,锁入木箱深处,咳喘几声,神色沉肃:“沦陷之地,文网森严。此诗字字刺寇、句句怀国,一旦被搜获,必招杀身大祸。如今只能密藏隐忍,待来日山河光复、天光重启,方能让世人看见这片沦陷土地上,未灭的文心与国魂。”
一九四三年初,乱世苍茫、山河未复,二人无礼无仪、无声无息,于清贫苦寒、绝境相依之中结为夫妻。
这不是避世偷安的相守,而是绝境微光相暖、苦寒彼此支撑的患难相守。
外界依旧铁蹄横行、街巷肃杀、特务密布、文场死寂。家国沉沦未已,同胞受难未歇,战火硝烟未散。戴望舒从未因有家相守而忘却国难、放下担当。他依旧谨言慎行、隐忍蛰伏、藏锋守拙,以最低的姿态保全残躯、保全文脉、静待天光。
家,从来不是乱世的安乐窝,是他忍辱存文、苦熬待明的唯一精神支撑。
病痛发作之时,有人彻夜看护;心绪沉郁之时,有人温言宽慰;孤灯伏案著述之时,有人静坐相伴。半生流离无依、半生伤痕累累,杨静的出现,是苍天在他人生至暗绝境里,唯一降下的救赎与温存,让他残破孤苦的余生,终有人疼、终有人伴、终有归处。
乱世熬苦,绝境新生。
婚后次年,杨静怀妊孕育。一九四四年,次女戴咏絮在港岛乱世苦寒中降生;一九四五年光复前夕,三女戴咏树接踵出世。
沪上长女戴咏素因早年离婚、乱世阻隔,常年父女离散,是他终生难补的亲情缺憾。而港岛新生的两个幼女,是他牢狱余生、残病之躯里,珍贵的血脉延续、文脉寄托、绝境余生的温情慰藉。
不是阖家圆满的安乐,是乱世残缺之中、家国破碎之下,微弱却珍贵的人间接续;不是岁月静好的欢愉,是长夜苦熬、身心俱疲之时,支撑他挺过炼狱岁月的唯一暖意。
孩子稚嫩的啼哭,刺破陋室常年的死寂;新生的血脉,稳住了他几度濒临崩塌的身心。劫后残躯、百病缠身的他,在骨肉温情里,稍稍疗愈半生创伤,安放半生浮沉。
夜深人静,幼女安睡襁褓,戴望舒常独坐灯前,默然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绪难平、忧思不息。
杨静深知他从未片刻忘却山河破碎之痛、家国沉沦之难,轻轻为他披上衣衫,温声宽慰:“望舒,我知道你终日心忧乱世、痛念故土,从未有一刻松弛。从前你孤身渡劫、无人相依、无人相怜,如今有我、有孩子、有小家可栖。我们不是避世偷安,我们是忍苦待明、隐忍存文。你安心养身、安心留稿,家国终有光复之日,苦难终有尽头之时。”
戴望舒长长一叹,眼底尽是沧桑悲悯:“半生为国执笔、半生为文受难,牢狱残躯、骨肉分隔、同道星孤。我本以为此生只剩苦海无边、孤身赴夜。遇见你,得此血脉延续、得此人间暖意,是我绝境余生,最大的恩赐。”
此后数年,戴望舒拖着病残躯体,在妻女相伴的清贫陋室里,一边隐忍渡难、静观战局,一边默默整理译著、留存诗文。外界山河未宁、苦难未消、狼烟未熄,他一刻未曾忘忧、一刻未曾苟安,以最坚韧的隐忍,静静等候破晓天光。
一九四五年盛夏,战局剧变,轴心溃败。八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三年八个月漫长幽暗的港岛沦陷岁月,终于彻底终结。
胜利的消息席卷全城,压抑数年的孤岛一朝解封。敌伪管控全盘崩塌,特务四散奔逃,岗哨尽数撤除,维多利亚港清风归航、天光重现,破碎山河终得光复、沦陷国土终得回归。
沉寂已久的香港文艺界终于复苏。劫后余生、坚守不附逆的文人们再度相聚,在旧城区的老茶社举办了一场简朴真挚的光复庆祝小聚。
叶灵凤、黄鲁等一众全程留守港岛、隐忍守文的同人尽数到场。众人围坐闲谈,不叙浮华、不忆安逸,只共诉数年沦陷之苦、炼狱坚守之难,感念彼此未折风骨、未灭文心。
聚会上,众人各诉前路:多数南渡、滞留的内地文人,历经数年苦难,皆决意择机东归北上,重返上海、重返内地文坛,重拾文艺事业、接续家国文脉。
叶灵凤坦然坦言己志:他决意继续留守香港,深耕香江文脉、搜集文献史料、记录港岛沦陷文史,守住南国文艺阵地,留存乱世文人的苦难记忆。
而沪上旧友施蛰存等人,陆续回到故土,历经磨难,依旧守文存脉,静待旧友归来、文坛重兴。
聚会散去,归期既定。戴望舒决意携妻女东归,重返阔别数年的沪上故土,重归内地文坛。
启程当日,维多利亚港海风浩荡、天光清朗。叶灵凤、黄鲁等留守港岛的文坛挚友,特意赶到码头相送。
数年患难相守、绝境相互扶持,一朝别离,万般感慨。
叶灵凤望着体弱多病、历经炼狱的戴望舒,语声恳切、满含珍重:“望舒,数年炼狱,你以残躯守文、以傲骨存魂,终得熬过黑暗、迎来光明。此地文脉,我会替你、替所有南渡文人好好守住。你身带沉疴,舟车劳顿务必珍重。此后山海相隔,你我各守文脉、共护文心,盼此后鸿雁常通、岁岁平安。”
戴望舒咳喘几声,微微颔首,眼底尽是沧桑与释然:“灵凤,港岛数年,若无你相救、相助、相守,我早已骨埋囚牢、文烬魂销。你留守香江续文脉,我东归沪上继初心。乱世余生,你我不负笔墨、不负家国、不负苦难、不负本心。”
身旁的杨静,一手牵着年幼的戴咏絮,一手抱着襁褓中的戴咏树,望着天光万里、海港新生,眼底盛满劫后余生的澄澈欢喜与前路希冀。她望向戴望舒,语声温润而坚定:“望舒,天亮了!苦难熬尽、山河重光!我们不是侥幸偷生,我们是忍苦守住了本心、守住了笔墨、守住了文脉。往后战乱终结,你可以堂堂正正执笔作文、重振文声,孩子们可以安稳成长,我们往后皆是新生、皆是希望。”
戴望舒伫立码头,望着满城复苏的人间烟火、浩荡归港的万里清风,胸中积年的沉郁、创伤、隐忍尽数化开。
他历经牢狱酷刑、婚姻离散、骨肉分隔、半生浮沉,于绝境未折风骨,于苦寒未灭文心。幸得良人渡我残年,幸得血脉延续火种,终守得云开月明、山河重光。
他缓缓抬眸,目光沉静明亮:“是啊,天亮了。乱世终尽,山河归宁。数年隐忍苦守,不曾负国、不曾负文、不曾负本心。往后余生,执笔不负天光,育人不负血脉,守文不负时代。”
汽笛长鸣,船身缓缓离岸。码头友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港岛数年炼狱苦难、绝境坚守、患难温情尽数留在身后。
一九四五年秋,戴望舒携妻子杨静、幼女戴咏絮、戴咏树,挥别香江,扬帆东归,奔赴阔别数年的上海故土。
(未完待续)

戴望舒先生
2026年10月11日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
居杭州市。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管理专业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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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陈继业(兼)总编助理:刘虹
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