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昨晚刚揭晓，敏锐先生十分敏捷地精读获奖诗人的作品，并连夜写出读后感触与思考。其思考与三十年前桂汉标为女诗人黄海凤诗集《弹奏阳光》所作序文中提到的观点有异曲相似之处，故一并发出以供感兴趣的文朋诗友们悦读——
动词的六次螺旋
——读安妮·卡森《小镇》组诗
作者：敏 锐
十月八日晚八点到凌晨三点，七个小时，我把卡森这六首《小镇》拆了三遍。
第一遍顺读，读完放下，脑子里剩一个画面：老妇人张嘴，缺了颗牙，风从缝里钻出来。
第二遍逐句抠，抠着抠着发现不对——每首诗里都有一个核心动词，像根钉子，从开头钉到结尾，但每次出现，位置都在变。
第三遍合起来看，六首往桌上一摆，我倒抽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六首诗，这是六根螺旋桩，一根比一根往深里打。打到最底下，是你自己。
第一根桩：风——《传道士小镇》
开篇六个字：“你死后/每天都刮风”。
读到这一句，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不是脑子先反应“这是写死亡”，是后颈先凉——那种被风迎面拍了一耳光的凉。
这个“风”，就是这首诗的螺旋桩。
第一次出现：“每天都刮风”——物理的风，自然现象。
第二次：“迎着我们像一堵墙”——风有了形状，有了重量，变成障碍物。
第三次：“对着彼此吼叫是徒劳的”——风吃掉了声音，人和人之间被隔开了。
第四次：“我们之间的空间/凝固”——风变成了空间本身，凝固了，空洞，漆黑。
第五次：“痛苦/如一个老妇/齿间的缝隙”——风从外面钻进去了，钻进人的身体里，变成了痛苦的形状。
第六次：“勇气在她体内流窜如宫廷之火”——风的反面，火，在身体里流窜。死的风，生的火，一正一反，把整首诗拧成了一股绳。
从外到内，从物理到心理，从自然现象到生命体验。“风”这个字，每往前走一步，就深一层。这不是排比，不是重复，是螺旋。
我已经退休，工程经历已经走到了尽头。见过的桩比见过的诗多。螺旋桩怎么打？一边往下压，一边旋转，越转越深，越转越稳。卡森写动词，就是这个打法。
第二根桩：流——《龙脉小镇》
这首短，十几行。但这十几行里，藏着一个反向的螺旋。
“你夜间的梦/是水龙头反向打开/进/入/时间”。
“进/入/时间”，四个字三行。我第一次读到这，停了半分钟。
为什么要断成一个字一行？为什么不能写成“进入时间”？
因为水流回去，不是一下就回去的。是一滴，一滴，往回流。你读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要顿一下，顿一下，水流就往回走一步。你读的速度，就是水流的速度。
写到这我走了个神。想起当年在武石化工地值夜班，冬天，零下好几度，半夜水龙头冻裂了，水往回喷，喷了我一脸，冰碴子挂在眉毛上。我站那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要去关阀门。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水还能往回走。
扯远了。说回来。
这就是动词的功夫。“流”这个动作，不是单纯写出来的，近乎是叫读者顺着字句给读出来。
正常的水龙头，水往外流，从里到外。梦的水龙头，水往里流，从外到里。流的方向反了，时间的方向也就反了。白天你往前走，夜里梦把你往回拽。一正一反，螺旋就出来了。
我以前写工程方案，最讲究“传力路径”。力从哪来，往哪去，经过哪几个节点，每个节点偏移多少，都得算清楚。卡森这首诗的传力路径，就是水流——从水龙头出发，反向，穿过梦，进入时间。每一个字都是一个节点，每个节点都在偏移。
短诗才见硬功夫。就十几行，靠着一个反向螺旋，把梦、时间、存在一股脑兜了进去。
第三根桩：跟——《祛除记忆小镇》
写记忆。
记忆是什么？卡森不说“记忆挥之不去”，她说：“我听见你跟着我/像一头狮子越过旗杆”。
“跟”这个动作，就是这首诗的螺旋桩。
第一次：“我听见你跟着我”——记忆在后面，跟着，你听见它，但没看见。
第二次：“像一头狮子越过旗杆”——记忆从声音变成了形状，狮子，大，沉，有力量。它越过了什么，朝你过来了。
第三次：“我感到建筑/沿着街道摇摆”——记忆的震动传过来了，连房子都在晃。
第四次：“我/蹲伏于脚踵上/在房间中央/紧盯着”——你被追得蹲下来了，缩成一团，盯着地面，等它过去。
第五次：“于是缝隙张开/你经过”——它来了，从你身上过去了。你挡不住，你只能让它过。
从听见，到看见，到感觉到，到蹲伏，到经过。“跟”这个动作，从远到近，从外到内，从虚到实，一层一层压过来。
我读这首的时候，想起工地上的事。以前在岩溶地区打桩，最怕什么？最怕下面有暗河，水流日夜冲刷，表面看着好好的，底下早被掏空了。记忆就是暗河。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一直在底下流，哪天你一脚踏空，才知道它还在。
这就是卡森狠的地方——她不写“我很痛苦”“我忘不了”，她写动作。跟着、越过、摇摆、蹲伏、盯着、张开、经过。全是动词，一个多余的形容词都没有。但痛不痛，你自己知道。
第四根桩：是——《穿越上帝之林的途中小镇》
这首最玄，也最见学问。
“每棵树曾经是一个词”。
“是”这个字，语法上属于系动词，可在诗歌的语义场之中，它是分量极重的动词——它在做判断，在建立关系，在给世界命名。
第一次：“每棵树曾经是一个词”——树等于词。一对一，简单直接。
第二次：“一朵云飘浮在玻利维亚上方”——云还没说“是词”，但你已经知道了，因为前一句说了树是词，云自然也是。这叫省略中的延续。
第三次：“山脉曾蜷缩在一辆/老式货车中，是献给上帝之林的/词”——山脉等于词，但多了一层：山脉是“献给上帝之林的”词。词有了归属，有了方向。
从树到云到山脉，从一个词到献给上帝之林的词。“是”这个判断，从简单等同，到省略延续，到归属延伸。看起来没动，其实一直在螺旋上升。
这首诗讲的是语言和世界的关系。这个话题，哲学书能写几百页。卡森用三个意象、三句话，讲完了。
我搞工程的，最懂这个道理。一根桩能不能立住，不在它有多粗，在它入岩有多深。这首诗短，但它的根，扎到了语言哲学的岩层里。
第五根桩：归——《沙漠小镇》
六首里最长的一首，也是最重的一首。
这首的核心动词是“归”——归来。但这个“归”，不是衣锦还乡的归，是带着伤、带着死、带着一辈子的疑问，往回走。
第一次：“智者从沙漠/归来”——人回来了，从沙漠里走出来了。
第二次：“他再次扶持使徒”——归位了，重新做他该做的事，扶持信徒。
第三次：“有人陷入了绝望，这令他困惑”——归来之后，他困惑了。他以为自己从沙漠里出来了，其实没有。
第四次：“在沙漠中/他烘烤他的心”——他的人回来了，心还在沙漠里烤着。
第五次：“一个男孩死在/他怀中”——最痛的一下，在归来之后才落下来。
第六次：“归来/代价太大了，他想”——第二次说“归来”，但意思全变了。第一次的归来是事实，第二次的归来是审判。
第七次：“他开始顺应/这个世界切除的/方式”——到最后，他不是“归来”了，他是“顺应”了。归变成了顺。
从归来，到扶持，到困惑，到烤心，到丧子，到承认代价，到顺应。“归”这个动作，从物理的回来，变成心理的煎熬。在我的感受里，一路螺旋往下沉，降到最底下，是骨头融成液体。
我读这首的时候，想起以前工地上的老工长。干了一辈子，退休了，人回来了，每天还往工地跑。你问他回来好不好，他说“好啊，好啊”，但眼神是空的。干了一辈子的地方，说离开就离开，哪那么容易。归来这件事，从来不是人回来就完了。心要走的路，比脚长得多。
第六根桩：说——《弗洛伊德小镇》
压轴的一首。
这首的核心动词是“说”——魔鬼说。
“魔鬼说我是我自己/无处安放的窗子，魔鬼/说无人坐在/那里，无人点亮/灯，魔鬼/说一个人在外面/看见它实施诡计实施/诡计，魔鬼/说闻闻它，魔鬼说/粗糙的骨头，魔鬼说意念/是一位异域的客人”。
魔鬼一共说了五次。每次说的内容都不一样，但“说”这个动作一直在重复。
第一次说：我是我自己无处安放的窗子——说自我的漂泊。
第二次说：无人坐在那里，无人点亮灯——说自我的空洞。
第三次说：一个人在外面看见它实施诡计——说自我的诡谲。
第四次说：闻闻它，粗糙的骨头——说自我的底色。
第五次说：意念是一位异域的客人——说自我的陌生。
五次“魔鬼说”，一次比一次往深里走。从窗子到灯到诡计到骨头到意念，从外到内，从表象到本质，螺旋下降。
最后一句：“我说/魔鬼长寿魔鬼进来”。
前面全是魔鬼说，到最后，“我”开口了。“我”一开口，说的不是“你滚”，是“魔鬼长寿，你进来吧”。
读到这一句，我后背发麻。
人和自己的魔鬼斗了一辈子，到最后，不是你赢了，也不是它赢了。是你请它进来坐。你承认它是你的一部分，你赶不走它，你只能和它一起住。
这就是第六根螺旋桩，打到了最深处——打到了你自己的魔鬼面前。
六首诗，六根螺旋桩。
风、流、跟、是、归、说。六个动词，六种打法，六个深度。
从死亡到梦到记忆到语言到苦难到自我——一层比一层深，一步比一步往内走。打到最底下，是你和你的魔鬼，面对面坐着。
在职业生涯当中，见过无数种桩。有摩擦桩，有端承桩，有灌注桩，有预制桩。但卡森这个打法，我真是头一回见——她把动词当螺旋桩用，一边往下打，一边旋转，越转越深，越转越稳。
每首诗都是一根独立的桩，能自己站住。六根桩合起来，就是一座房子——一座叫“小镇”的房子。你可以从任意一扇门进去，但进去了就会发现，所有房间都是通的。
这就是诺奖授奖词里说的“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不是花架子，是真功夫——结构上的创新，是从每一个动词的用法里长出来的，不是硬套上去的。
七个小时读下来，我最大的感受不是“写得好”，是“还能这么写”。
我工作几十年，热爱本行，也酷爱文学，见过的写作手法不说上百，几十种总有。不是修辞层面的技巧，是结构层面的发明——她把一首诗的骨架，从线性的，变成了螺旋的。
线性的诗，是往前走的，从开头到结尾，一条路。螺旋的诗，是往下钻的，越钻越深，越钻越宽。
这个东西，我要拿过来用。
怎么用？三条，先记在这，后面慢慢试：
第一，写一首诗，先找一个核心动词。不是找意象，是找动词。意象是肉，动词是骨。骨头立住了，肉才能长上去。
第二，这个动词要在诗里反复出现，但每次出现都要偏移——位置偏移、方向偏移、层次偏移。重复但不原地踏步，这才叫螺旋。重复了还在原地，那叫啰嗦。
第三，一组诗，可以用同一个结构逻辑，每首一个核心动词，每首打一根桩，合起来就是一组建筑群。单首要能独立站住，合起来要能共振。
这三条，我准备在接下来的写作里试。试成了，就是自己的东西。试不成，拉倒，再想别的辙。
（2026年10月9日）
多维艺术空间的拓展
——黄海凤的诗集《弹奏阳光》序
作者：桂汉标
1
在霍英东基金会的资助下，青年女诗人黄海凤的诗集《弹奏阳光》，作为《粤北文学丛书·第二辑》中的一本顺利出版了。这是作者继《花期》、《朦胧的你和我》、《一夜倾情》之后的又一部新作。
五六年前，全国第一张《女子诗报》主编、女诗人晓音在读罢《朦胧的你和我》之后，写道："从手中的这本代表着黄海凤目前创作水准的诗集中，我很难把握到她今后的诗歌创作将会走向一个什么样的境界。"（《朦胧的意蕴》）两年前，广东著名作家、诗人洪三泰则在评价《一夜倾情》时指出："黄海凤在营造艺术'真境'方面，有了新的探索和新的收获。"（《艺术"真境"之谜》）几年时间过去了，黄海凤在诗路上又留下了什么新的足迹呢？
我很自然地想起了十多年来黄海凤对缪斯执著追求的历程。1985年，当时还是韶关市第一棉纺厂一位挡车女工的黄海凤，开始来到当时已坚持活动三年多的韶关五月诗社，结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年轻"发烧友"。也许由于自小跟随父母走南闯北的缘故，她与诗友们初次接触，就没有任何陌生感和拘束感，大大方方的交谈，爽爽朗朗的笑声，淳厚的女中音很富于感染力。在此之前，她已在厂报和市报上发表过几首颇带些"豪言壮语"的小诗。这一回她拿出了自己新写的习作，让诗友们评头论足。老实说，这些习作理多诗少，韵味极淡，但从中却透出了些许生活气息，得到大家的肯定。更重要的是：她具有很强的进取心。这年8月，我们市在曲江县小坑温泉疗养院举办"林泉笔会"，当时她没有机会参加。但一听说老诗人韦丘率领省作家协会和《作品》月刊社好几作家、编辑亲临指导，她立即与五月诗社"老"社员杨惠民一起到小坑，与参加笔会的诗友和老师见面。几十公里山路，坐公共汽车来回颠簸，而停留时间仅两三个小时。尽管如此，她却觉得“很值"。于此可见她对缪斯的一往情深。
从此，她成了五月诗社的"铁杆分子"之一。那时她的工作要"三班倒"，常常参加完诗社活动后立即赶回去上夜班；有时诗社组织外出采风，她上完夜斑，通宵没休息又匆匆赶来参加。那几年，她的心中似乎掘开了诗的泉眼，诗作源源不断喷涌而出。她写女性的困惑与追求，理想与苦恼；她写爱的渴望与骚动，痛苦与憬悟，也逐步培养了自己对艺术的敏感和自觉。因此，后来五月诗社出版"袖珍诗丛"和由广东旅游出版社出版"五月诗丛"第一辑，便有她的两本集子忝列入其中。
黄海凤爱读书、善思考。八十年代中后期，国内兴起一股西方文化哲学热潮，我们五月诗社也组织诗友们阅读了尼采、萨特、弗洛伊德等的一些著作。黄海凤的学习尤其投入，我的一本《诗人哲学家》被她借去，一借就是半年多。还回来时，书中已被她画满了红蓝墨水线。很快，我从她的新作中，读到了她学习这些书的收获：人生与命运、时间与永恒、距离与追求……生命意识成了她的诗作的重要题旨，艺术上有很明显的进步。她在五月诗社的女诗人群中脱颖而出。
九十年代初，黄海凤调入清远市文联工作。由女工到文学编辑，由青春少女到为人妻为人母，人生角色发生了大的转折，但对诗神的追求却没有变异。尽管我们与她的接触少了，但依然在省内外报刊上不断读到她的新作，加之《五月诗笺》这一根纽带，使我们没有产生隔膜感。我发现：黄海凤的写作依然勤奋，写诗，也写散文和报告文学。尽管商潮汹涌，社会上各种诱惑光怪陆离，但她不改初衷，默默坚守心中诗的净土，不媚俗，不追风，正如诗人洪三泰所说的："她把诗誉为自己的世界，并致力开创这个世界未来。"（《艺术"真境"之谜》）这种"开创",《弹奏阳光》中有了可喜的证明。我读这部新作，深深感到：黄海凤近年的诗作，已逐步摆脱了线型抒情方式和对实景描述的平面结构，开始向艺术的多维空间拓展：一方面表现对社会、历史、现实题材的关注；一方面是对心灵"内宇宙"的观照和探究。这是她多方面学习、吸收西方现代主义诗歌流派的各视技巧"为我所用"的新收获。
2
诗人生活的空间是多维的，诗人的艺术视野也是多维的。"现代认为：人生活在宇宙中，宇宙生存于人心中。因此，可以说，诗宇宙的每一个组合点上均有外宇宙的投影，外宇宙的每一道光影，全部折射出内宇宙的情感体验。"（李丽中《石榴，正期待着爆裂》）这段话，很清楚阐述了诗人的"内宇宙"与现实"外宇宙"的辩证关系。
"朦胧诗"以前占据内地诗坛的诗作，大多在"反映生活"口号下，走向表面描摩生活的歧路，造成假、大、空、浅、直、露的弊病。新时期以来，诗回复到诗的本体，抛弃了过去种种非诗的因素，使诗变得更空灵更深刻更富于韵味。一些新潮的诗作者，"矫枉过正"，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完全否定"诗歌是生活的表现”（《别林斯基选集》）的基本法则，一味钻进个人心灵的"象牙塔"中去浅唱低吟，把诗变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疏离了时代，也疏离了广大读者。对此，黄海风是有较为清醒的认识的。调动工作后，正当清远建市之初，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北江两岸，她以诗人的热情与敏感，感受开放年代粤北山区翻天复地的变革，并把这种变革在心海中激起的浪花采撷入诗。这期间，她还下乡挂职，在石灰岩山乡"泡"了一年多。真正的深入生活，使她的视野大大地开阔了，使她诗的触须探入了山乡村民生活的深层。占这部诗集一半篇幅的《泥土香味》一辑，就是作者写石灰岩山乡的大量新作的一部分。这些作品，既表明了作者诗的视野拓展，又体现了她的诗摆脱线型抒情和平面结构，开始向艺术的多维空间的升华。
这里既有"以境悟理"的《火把节》《山望》等诗作，以再现性意象渲染氛围和情绪，从而达到超象显现的艺术效果。又有象征味较浓的《门楼》《萤火虫》等作品，在平常的物象中寄寓了某些深层的意绪，呈现一种多维的心理空间。《女性的山村》《汲水》《平易的日子》等作品则在看似浅显平易的描叙中，辐射出多种含义，藴蓄着多种意味。黄海风写故乡景物和亲人的诗作，与一般的乡情诗有明显的差异，它着重表达的是当代的生活和现代的意识，心理时空贴近现实，让我们读起来感到分外亲切。
俄国著名文艺批评家别林斯基说过："没有一个诗人能够由于自身和依赖自身而伟大，他既不能依赖自己的痛苦，也不能依赖自己的幸福。任何伟大的诗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的痛言幸福深深植根于社会和历史的土壤里，他从而成为社会、时代及人类的代表和喉舌。"（《杰尔查文的作品》）今天，当诗坛上疏离现实和群众之风愈刮愈烈时候，我们重温这段名言，应该是有意义的。黄海凤近些年的创作，有意识地克服过去那种过分"个人化"的倾向，把诗的目光更多地投向自己所处的这个复杂多变、喜忧交织的现实世界，把现实世界投射到自己心灵上的光影化而为诗，尽管有些还显得浮浅直白，但她的这种实践和努力是值得称道的。
3
"诗是灵魂的全息底片，是生命的凝缩与升华。"（李丽中（石榴，正期待着爆裂》）黄海凤近些年的诗作，在开拓题材视野的同时，十分重视对灵魂深处的生命意识的开掘。这种开掘，不是单纯的表现自我，而是将自我生命升华为人类普遍精神和经验通感。
爱情曾是黄海凤前几本诗集的主要表现对象，这一本新作也选了一辑爱情诗，但这些爱情诗已从过去那种青春的骚动、对爱焦灼的等待、卿卿我我的纯情咏叹中走了出来，在爱情诗中溶人了人生的命运感、时空感和永恒的追求等等况味，显得深刻而隽永。作者借《古典意象》抒情的那一组爱情诗，正是突出代表。"所有的呼唤都／没有意义了／走过沉重又沉重的沙漠／抬头看见／一只昏鸥在飞翔"（《独旅》）这里面呈现出来的个体生命的有限与字宙运行的无限形成的强烈对比，能触发出人们多少感慨啊！"世界保持平衡／雪和黑燕都落地无声／枕着一个虚无的梦／我第一次感到爱情老了。"（《白雪》）说"爱情老了"，并非悲观失望，而是引领读者通向人类共通的大境界，体味"人生易老天难老"的意蕴。《坐起看云时》是黄海凤对生命意识作深层挖掘，直接抒写人生况味的作品。这一辑里佳作不少，略举一二。阳春三月，作者到张家界旅游观光。她并没有像一般山水诗人那样去画山绣水，而是选了一个"坐看云起／与岩峰对话"的角度，着重描写自我感觉中变了形的山、水、云、雾，抒写自己对人生、命运的发现与顿悟："生命吸入的是白净而纯静的灵气／吐出的是污浊而烦躁的回忆，""我感到一个古老的声音在呼唤／一千次死强似苟且的活"……人与自然的和谐合一、深邃的意蕴、较完美的艺术表现，使这首《坐看云起时》成为佳作。另一首咏物诗《老腌缸》也很精彩，它通过老腌缸这一古朴的意象，贴切而自然生发出"浸泡着平凡人的酸辣与欢愉"的寓意，让人回味无穷。
黄海凤的努力已取得了明显的进步，但从更高的要求来看，我觉得她的作品也还存在不少的遗憾之处。其中，诗的语言提炼不够，有的过于直白，有的凝炼不足。如何使语言更具弹性和张力，还需进一步的努力，此外，一些诗还存在着随意性，明显看出匆促为之的缺憾。
诗歌创作既不能重复别人，也不能重复自己。站在今天的高度放眼望去，前头又是一个新的攀登目标，正在热切地召唤诗人黄海凤。
【1996年7月31日于翁源黄竹坪（霍英东）水电站】
修改于2026年10月10日
（图文来源于诗的红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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