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姐,四弟,你们还好吗》
文/学文(黑龙江)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经意间在头脑里忽然想起大姐和四弟了,此时已经是深夜零点多了,大姐和四弟的往事历历在目,我的眼泪也随之夺眶而出,湿透了枕巾。

月光下,窗台上的九月菊开得正盛,深黄的花瓣沾着昨夜的清露,冷丝丝的夜风从都市的老街上穿过来,带着郊外稻田的熟香。我翻身坐起下床在抽屉里翻起了家人的相册,指尖上摩挲着那本翻得卷边的旧相册,玻璃镜片后的人影渐渐模糊,半个多世纪的时光顺着指缝漫上来,最先浮现的就是大姐扎着蓝布围裙,在她家的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四弟坐在二中小北山公园里的石凳上,他左手举着半块烤玉米,右手拿着手机冲我傻笑的模样,风掠过窗棂,我忍不住在心里轻轻问一句:大姐,四弟,你们还好吗?

我们一家有姐弟五个人,大姐是老大,还有哥哥、我和两个弟弟。这一大家子,生在黑土地的怀抱里,打小就挤在李家屯那两间半的土草房里过日子。大姐比我大九岁,从我记事起,她的袖子上就永远套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套袖,灶台前的火光把她的脸颊映得通红。那年月粮食紧,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母亲就愁得整夜睡不着觉。大姐总是趁着春季温暖天不亮就往野地里跑,挎着柳条筐挖婆婆丁、小根蒜,回来掺上玉米面贴大饼子。有一次我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喊着要吃鸡蛋,她听到后,把家里仅剩下的两枚鸡蛋煮成蛋花汤端到我跟前,叫我喝,她自己连一口汤都没舍得喝。随后大姐把自己攥着仅有的一元五毛钱跑了七里路,去永兴供销社换回一些糖块,分给我们几个兄弟吃。

我的父亲在我七岁时就因病过早的离开了我们,我们几个兄弟都是在母亲和大姐的照顾下一点点长大的。我 11 岁那年的冬天很冷,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大雪下得没过脚踝,大姐和母亲连夜缝好的棉鞋垫给我垫进棉鞋里,指尖冻得通红,我和弟弟穿上棉胶鞋脚底下很温暖。我和三弟小时候经常淘气,有时候和别人家孩子打架了,打不过人家,大姐听说后就去找和我们打架的那个孩子家长去理论,最后非得争出个对错来。屯子里的大人们都说大姐太厉害了,告诉自家孩子不要去惹怒老张家的姐弟,因为都怕大姐去和他们讲理。

记得我在读八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偷偷的背着母亲坐车去大姐成家的方正县会发公社读书,没有和母亲打招呼,那时候大姐已经结婚成家了。来到大姐家后,就插班会发公社中学一个班级里读了一学期的书,在读书期间,我和另一个同学闹矛盾打架了,大姐来到学校了解情况。在得知我有理时,就找到班主任老师,要求和我打架的那个同学家长给我赔礼道歉,那个家长听说大姐特别厉害,始终没敢见面,最后委托老师代话赔礼道歉。我大姐,在我小时候无忧无虑的生活到后来我参军,在各方面都给我很大的帮助和支持,那些年大姐为我们几个兄弟可是没少操心。

我 17 岁那年, 母亲因为医疗事故不幸的离开了我们,后来二姨妈和二姨夫搬来我们家照顾我和两个弟弟。这期间大姐无论在生活上还是其它方面,经常帮助照顾我们,比如拆洗被子和棉衣等等,每当换季了,大姐都会来我们家帮助我们解决很多实际问题。母亲去世后的两年多,我和两个弟弟一直在二姨妈和二姨夫的照顾下生活,后来哥哥大学毕业后,我和两个弟弟就一起和大哥生活了。一九七六年底,我报名参军入伍,这时,大姐又来我家反复叮嘱我到了部队要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我坐在远去的军车上回头张望,大姐一直站在屯子西头的老榆树下,蓝布头巾在风雪里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退伍后回到老家县城参加工作,结婚成家后大姐还时不时的来看望我,特别关心我的家庭生活。可惜大姐在 2013 年因病离开了我们,那年她刚刚六十六岁,她在省城住院期间,我去看过她两次,但还是因为肺癌没有留住她的生命。大姐离去时,我正在老家延寿呢,第二天早班车急急忙忙赶到哈尔滨,见她最后一面,可惜已经离开了,最后跟着车和她的家人一起把她送回方正县老家安葬,从此我再也看不到大姐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退休九个年头了,而且离开了延寿老家漂流在异乡,时不时的会想起大姐。如今大姐已经离开我们十三个年头了,我也六十九岁了,有时我就想,要是大姐还在的话,今年有七十八岁了,在此问一声大姐您在天堂还好吗?

我的四弟比我小六岁,是家里最皮实的孩子,而且从小就身体单细,父亲过早的离去,四弟没有享受过父亲的爱。他小时候整天光着脚在田埂上跑,晒得黝黑的脸上永远沾着点泥点。父亲去世时,四弟还在母亲的怀抱里,刚刚一岁左右,还啥都不懂呢,他的童年在母亲的呵护下还算幸福的,只不过缺少了父爱。我的母亲去世时,四弟刚好十岁,当时母亲是在家里发生的医疗事故,我和两个弟弟从头到尾亲眼看着母亲的悲惨离去。母亲去世后,为了生活二姨妈和二姨夫搬来我家照顾我们两年多,哥哥大学毕业后当了教师,我们又都和哥哥一起生活了。我当兵前,总带着四弟去屯西头的河沟里摸鱼,在生产队的场院边和草垛里捉迷藏。有次我偷偷把家里的自行车推出来学骑车,不小心摔进了路边的沟里,四弟扑过来扶我,自己的手掌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流得满手都是,他却咬着牙没哭,还反过来安慰说:“二哥你疼不疼,”我说不疼,赶紧把四弟手的伤口包扎好。

我在部队那五年多,每次收到哥哥的来信,最后几行一定是四弟歪歪扭扭的字,他说今年的老家的水稻收成比去年好,说屯子西头的老榆树又发了新芽,说他等我探亲回来,要陪我去河套采山里红和山丁子。后来我在部队退伍时,哥哥已经结婚成家,调到县城里工作,三弟和四弟也都随哥哥进了县城。我在部队那几年,和战友们踏过不少山川,守过无数个野营拉练的月夜,可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老家的大姐和四弟。每次收到家书,我都要在灯下翻来覆去读好几遍,信纸边缘磨得起了毛,那些带着乡土气息的字句,成了我在艰苦岁月里最温暖的念想。有一年我跟着部队执行任务,在大草原上一待就是半年,风雪吹得人睁不开眼,可只要一想起大姐贴的玉米饼子的香味儿,想起四弟在田埂上奔跑的模样,浑身就又有了力量。

四弟高中毕业后,也准备去参军,可惜因为身体条件不达标,没有去上军营,后来参加县城里的工厂招工,通过考试进了工厂。在工厂里面做了很多年,到最后也没有成家,无儿无女,那些年工厂的效益不好,他后期也下岗了,就四处打工漂泊。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四弟的身体健康也出现了问题,他自己的婚姻也没有结果,最后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后来哥哥调走了,也把他带去了外地,他还是一个人不安心的工作,不断的四处漂泊,最后他身体患上了脑梗住院多次,也没有好转。大哥后来把他送进了敬老院,在老家的敬老院待了好几年。之前在老家延寿时,我和朋友给他办理了低保和廉租房补,后来又给他办理了残疾证明,享受着最低生活保障。

再后来,我搬离了故乡延寿县城,三弟把他接到他那里去了,也住在敬老院。三年前因为脑梗突发,不幸离世,他走的那年才五十九岁,因为新冠疫情防控期间,不允许外出,我和大哥也没有送他最后一程,这对我来说是很遗憾的。这些年我有空儿就回老家屯子里走一走,踩着当年的土路,看秋天的稻田翻起金色的稻浪,看着村西头的老榆树依然站在风里,枝桠上挂着新结的榆树钱。我常常在田埂上坐很久,就像从前四弟陪着我那样,风从耳边吹过,像是大姐在轻声跟我说话,又像是四弟在我身后拍我的肩膀。老家屯子里的晚辈们对我说:“二叔,你总念叨过去的事,可惜他们都不知道啊啦”。其实,那些一起在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亲人,从来都没真正走远,时刻都在我的心底。

如今我年纪大了,窗台上的九月菊开了一年又一年,相册里的老照片擦了一遍又一遍。我知道大姐和四弟就藏在这黑土地的风里,藏在每一缕升起的炊烟里,藏在每一颗饱满的玉米籽粒里。他们陪着我走过了大半辈子的岁月,在我扛不住的时候给我力量,在我想念家乡的时候给我温暖。风又吹过窗台,花瓣轻轻落在旧相册的照片上,盖住了大姐和四弟的笑脸。我望着远方连绵的稻田,在心里再轻轻问一声:大姐,四弟,你们还好吗?我知道,你们一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像从前那样,守着那片我们一起长大的黑土地,守着我们永远不会散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