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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155期
戴望舒正传
第六卷
作者:雨巷(藍調)- 杭州

第一章 沪上重逢,双雄论文脉
(1945 年末 —1946)
一九四五年冬,东海潮平,江海载归。
渡轮破万顷沧波而来,缓缓驶入黄浦江。八年烽烟散尽,浦江两岸硝烟虽歇,满目却是战后萧条。断壁残垣隐于市巷,市井民生百废待兴,饱经沦陷之苦的上海,终于迎回迟来的天光。
码头人流疏淡,岸畔立着一道清瘦身影,正是施蛰存。
此番相逢,于中国新文学史上自有千钧分量。遥想当年《现代》同人,四友并肩,开现代派新诗之风气。岁月经战火淘洗,刘呐鸥早已身殒;杜衡早年与他们共探文学新路,却在时代洪流之中渐渐背离初心,笔墨消沉,悄然淡出文坛。昔日开拓现代主义文学的四员主将,八年烽火过后,仅余下戴望舒、施蛰存二人,一守南国孤岛,一隐西南山陬,南北遥遥支撑一脉文心,不曾让现代派的思索随战火中断。
这里要厘清施蛰存战时行迹:淞沪战起,沪上危殆,厦门大学举校内迁闽西长汀,群山环抱,远离日军兵锋,乃是大后方。施蛰存辞别沪上故土,先赴云南大学执鞭,一九四〇年转往长汀,任教厦大中文系。山城苦寒,灯火寥落,他以三尺讲台安身,教书育人,埋首典籍,于西南一隅持续思索现代文学的表达路径,在烽火之中延续现代派的文学薪火。
而戴望舒留居香港,执掌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香港分会。他与茅盾、夏衍结下终身交谊,共担南国文艺救亡之责。太平洋战云迫近香港,时局瞬息倾颓,他身兼数任,主编《星岛日报・星座》副刊,刊发大量抗日诗文;奔走联络流离港岛的文人,接济困厄之士,辗转筹划路线,护送一批批文化志士奔赴东江游击区与大后方。文协香港分会,遂成南国抗日文艺的枢纽。及至日军攻陷香港,文化人大营救仓促展开,戴望舒因会务与文稿牵绊未能及时撤离,困于沦陷孤岛,旋即被捕囚于域多利监狱,身受酷刑,始终不肯屈身附敌。
一个托迹西南闽山,以讲台续文脉;一个困守香江孤岛,以笔墨唤国魂。南北相隔千里,境遇险夷有别,可那份对新文学的坚守、对家国的赤诚,本出同源。八年离乱,现代派的文学求索并未中断,他们所开拓的审美与理论,依旧潜滋暗长,长久影响后世诗坛。
船身泊岸。戴望舒缓步踏上故土,身形枯羸,肺病与哮喘经年缠身,稍一动便气息难平,阵阵咳喘。香江炼狱留下的创伤,深深镌刻在单薄躯体之上。杨静相伴身侧,一手牵住年幼的戴咏絮,一手怀抱着襁褓中的戴咏树,静静护持着劫后余生的一家人。
施蛰存缓步迎上前,伸手轻扶戴望舒臂弯,目光凝在老友沧桑憔悴的面容上,语声沉缓而温厚:“望舒,一别八载。你在香江主持文协,奔走营救同人,末了身陷囹圄,历尽苦楚,今日终得归沪。还记得《现代》当年同游四人,而今只剩你我。”
戴望舒缓缓敛住喘息,抬眸望向半生知己,眼底藏尽风雨后的沉静:“蛰存,你万里远赴滇闽,于山城讲台之上保存文思;我在香江执掌文协分会,与茅盾、夏衍诸位友人共赴救亡。烽火隔绝南北,所幸,现代派一脉的思索,未曾就此断绝。”
码头迎候的,尚有朱雯、罗洪几位熬过上海沦陷岁月的文友。众人帮忙搬取行囊,一路相伴,送戴望舒一家暂栖于姐姐戴瑛家中。久历舟楫颠簸,加之旧伤旧疾一并发作,抵沪未久,戴望舒哮喘陡然大作,缠绵病榻,前后静养两月有余。
身体尚未全然复原,一场无妄的文坛风波已然袭来。曾滞留香港的部分文人,挟私怨与门户之见,联名致信全国文协,罗织说辞,指摘戴望舒于香港沦陷期间存有附敌嫌疑。流言辗转蔓延,世人大多不知他狱中坚贞的遭遇,仅凭浮表传闻妄加揣测。这位九死一生守持气节的诗人,归乡未获片刻安宁,反倒无端蒙受污名,人情凉薄,更胜乱世风霜。
戴望舒素来不喜纷争,却断不能容忍半生坚守的气节蒙受玷污。病榻之上,他强忍病痛,缓缓落笔,撰成《自辩书》。文中缕述香港沦陷前后始末:日军数次威逼利诱,他坚辞伪职;无端被捕入狱,七周酷刑加身;沦陷之前主持文协,接济文人、策动转移。字字纪实,坦陈心迹,递交全国文协总会以待核查。
战后文坛人事,已然一番新局。抗战胜利,大批先前避居重庆、桂林等地的文化人陆续重返上海。夏衍于一九四五年战后率先归沪,主持地下文化工作;茅盾稍迟,一九四六年五月方自重庆抵沪。二人昔日与戴望舒在香港文协共事,深知当年情状,在文协核查之时,出面据实作证。巴金、柯灵、唐弢、冯雪峰、叶以群、冯亦代等名家,亦先后归沪。沉寂多年的出版报业次第复苏,刊物相继复刊或新创:一九四五年九月《周报》创刊,由柯灵、唐弢主持;继而《文艺复兴》《清明》《人世间》相继问世,《文汇报》恢复出版,副刊笔会汇聚海内名家。只是当年《现代》盛景,同人零落,终究不复重来。
文协多方寻访取证,核验证言文稿,最终澄清流言,洗去戴望舒身上不实的污名。风波暂歇,是非始定。
一九四六年春,病体渐安,经周煦良引荐,戴望舒受聘复员迁回上海的国立暨南大学,兼任西班牙语教职;同时任教上海市立师范专科学校,讲授唐诗与中国古代小说史,又兼任上海音乐专科学校的音韵学课程。彼时国立暨南大学已于战后自福建建阳迁回上海真如,并非今日广州的校址,授课皆在沪上,不必南北奔波。凭一身西文与文学的学养立身讲台,这份教职,令他在沪上学界获得敬重,一家生计亦有依托。他携妻女迁出姐姐居所,卜居上海方浜中路,比邻文友孙大雨的寓所。
教学之余,他并未闭门书斋。彼时上海文坛聚会蔚然成风,戴望舒时常赴文友茶会、文艺沙龙,与王辛笛、陈敬容、曹辛之等九叶派诗人往来切磋,谈诗论艺。他亦加入大学民主教授联谊会,参与教授双周聚餐会,间或在文艺集会之中作演讲,谈新诗发展,评时代文运,以诗人与学者的身份发声。
安顿既定,他得以常与居于沪上的长女戴咏素相见。多年山海阻隔,父女间疏离的亲情,在和平岁月里慢慢弥合。灯下闲暇,戴望舒逐一整理自香江千里携回的文稿。《我用残损的手掌》《狱中题壁》等炼狱之中写下的篇章陆续刊发。读者展卷方知,那位写下《雨巷》烟雨柔情的江南诗人,在炮火牢狱之间,淬炼出铁骨丹心,将民族苦难与家国热望,尽数熔于诗行。
然而战后沪上,看似光复安宁,实则暗流涌动。物价腾涌,民生凋敝,文教界的压迫日渐趋紧。戴望舒目睹民间疾苦,同情青年进步的呐喊,虽体弱多病,依旧保有文人的良知与本心。这份不肯随俗俯仰的风骨,也为他日后遭人排挤,再度离开上海,重返香港埋下伏笔。
一九四六年的沪上,风雨初歇,暗流已生。历尽炼狱的诗人,重回故土,却依旧立身于时代洪流之中。
第二章 沪上寒声,风雨催离
(1946 年秋 —1948 年)
一九四六年的秋,上海的梧桐落叶铺遍长街,战后短暂的安宁渐渐消散。通货膨胀一日甚于一日,物价扶摇直上,文教界薪俸微薄,文人学者皆困于生计。戴望舒依旧奔走于几处讲堂,国立暨南大学真如校区、市立师专与上海音专之间,往返授课。哮喘旧疾时常袭扰,每遇阴寒天气,便咳喘难平,可他依旧不肯轻误一堂课。
彼时国立暨南大学的校长为李寿雍,本身是国民党籍人士,受国民政府教育部节制。校内的特务、训导系统时时监视师生言行,当局不断施压校方,要求约束校内进步教授与学生运动。李寿雍身处这套体系之中,一方面要维持侨校的体面,另一方面不得不承接当局的指令,压制校内民主风潮,并非全然主动构陷文人,却也不敢违抗当局的胁迫。一九四七年七月,暨大学生发起爱国民主运动,戴望舒公开声援学生,在校内教授联谊会联署支持青年。校方收到当局的警告,李寿雍权衡之下,不再续聘戴望舒,解聘名义上写为 “聘约期满,不再续聘”,内里真正缘由,便是他同情学运、言论不合当局心意。
讲台之上,他讲西班牙文学里的孤寂与抗争,也谈新诗的审美探索。课下常有青年学生围拢,问询诗的出路,问询时局。戴望舒从不刻意宣讲,只是借文学谈人性,谈苦难,将现代派诗歌那种向内体察心灵、直面时代沉郁的文学观念,传递给一代年轻学子。课余,他依旧赴文友的茶会与教授聚餐会,与孙大雨、王辛笛诸人论诗议政。彼时文坛的氛围,已然渐渐紧绷。
离开暨大之后,戴望舒转任上海市立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主任,继续讲授唐诗与古代小说史。市立师专的校长是董任坚,留美学者,原本倾心延揽人才,创办之初广纳各方学者。但师专隶属于上海市教育局,受到地方当局严密管控。一九四八年五月,上海学界发起教授罢课,抗议物价飞涨、当局暴力镇压学生,戴望舒毅然参与罢课。此事触动当局,有人向董任坚施压,胁迫他处置戴望舒。董任坚无力抗拒市政当局的压力,便向地方法院告发,罗织罪名,称戴望舒与中共往来,又重翻旧案,拿早年香港时期的流言,诬陷他是汉奸文人。法院据此出票传讯,对戴望舒构成通缉威胁。
接连失去教职,甚至身陷传讯危机,于戴望舒而言,打击甚重。他本凭学识立身,讲台既是安身之所,亦是传递文思的阵地。而今一纸解聘,一纸传票,生计骤紧,周遭的氛围也愈发压抑。友人纷纷劝他收敛言辞,暂避锋芒。施蛰存此时尚在上海,二人灯下长谈。
施蛰存轻叹:“望舒,你的性情,终究不肯缄默。如今沪上文教界罗网渐密,长此以往,恐有不测。李寿雍迫于部里压力解聘你,董任坚本是爱才之人,奈何身处于地方当局的挟制之下,终究护不住你。”
戴望舒缓缓咳了几声,眼底藏着疲惫,却依旧清澄:“我所求不过教书作文,不欺本心。只是这上海,已经容不下几句真话了。”
除了政治上的排挤,文坛内部的分歧也持续发酵。左联一脉的评论家,依旧对现代派的文学主张多有诘难,认为其偏重内心、讲究意象的写法,脱离现实斗争;而戴望舒、施蛰存这一脉,则坚持文学不能只有口号,人的精神世界,亦是时代苦难的一部分。论争原本是文学理念的碰撞,在日益紧张的时局之下,慢慢带上了浓烈的对立色彩。
生计窘迫、言论受压、人身安全隐忧重重,多重压力堆叠,戴望舒不得不反复思量出路。香港,再度浮现在他的思虑之中。香江虽曾留牢狱之痛,却相对宽松,尚有文友、刊物可以容身,能继续译书、写诗,不必终日活在监视与胁迫之下。
一九四八年春,抉择已定。他收拾多年积攒的译稿、诗稿,那些在香港狱中、沪上灯下一字一句写下的文字,是他半生心血。杨静陪着他,整理行囊。长女戴咏素前来道别,父女相对,默然无言,乱世别离,不知何日再会。
一众文友前来送别。施蛰存站在码头,望着这位并肩半生的挚友,感慨万千。当年《现代》双雄,在沪上重逢不过数载,又要再度隔海别离。
“此去香江,善自珍重。” 施蛰存语声沉缓。
“蛰存,多保重。但愿烽烟早息,他日还有重逢论诗之时。” 戴望舒答罢,转身携家人登船。
轮船缓缓驶离黄浦江岸。上海的楼宇渐渐远了,那些讲台、沙龙、文坛的争辩,那些是非与冷暖,一并留在身后。他再次奔赴香港,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主持文协、奔走救亡的壮年,而是历经谤议、失去教职,在乱世之中被迫远走的诗人。
沪上的风雨暂时留在了身后,可时代的浪潮,依旧裹挟着他,前路未卜。
第三章 香江再渡,残灯待晓
(1948 年春 —1949 年 3 月)
一九四八年春,轮船南行,再次驶入维多利亚港。此番重返香江,时势早已迥异于抗战岁月。当年戴望舒主持的文协香港分会,早已不复存在。此刻的香港,成了内战之中一处特殊的中转之地。大批遭当局迫害的文人、民主人士,自上海、南京等地辗转而来,再经由中共香港工委安排,分批秘密乘船,渡海前往东北解放区,共商新政协的筹备事宜。港岛街巷之间,南来北往的学人络绎不绝,在暗流之中,静待时代转向。
戴望舒携杨静,带着次女咏絮、幼女咏树登岸,肺病与哮喘缠身,身体早已被曾经牢狱与沪上风波耗损。长女戴咏素并未同行,依旧留在上海生活。他不再是当年文协分会主事,不再承担组织营救、统筹会务的重任,只是一名避祸南来的诗人与译者。旧友叶灵凤在港,二人重逢,彼此慰藉。叶灵凤帮他安顿居所,介绍编务,戴望舒得以在香港的报刊承接译稿,偶有短文刊发,以此维系一家生计。
寓所时常有南来北往的文人登门小聚。茅盾彼时暂居港岛,二人常有茶叙,畅谈时局与文学愿景。夏衍作为香港工委文化方面的负责人,常赴这类文友聚会;潘汉年统筹民主人士北上的全盘事务,胡绳、萨空了亦时常到场。乔冠华,抗战时期曾在重庆红岩办事处主持国际评论工作,1946 年底遵照周恩来的部署,自上海调至香港,担任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参与统战与接送文化人士的工作,也偶尔参与茶会。他们与戴望舒本就有旧谊,抗战香港时期,便一同为南国文艺救亡奔走。茶烟袅袅,众人围坐,议论北方战局,畅谈新政权之下文艺的前路。
茅盾缓缓开口:“望舒,北平的大门快要打开了。新的文代会将要召集,海内的作家都要聚到一处,共商新文学的方向。你饱经磨难,诗作早已深入人心,理应北上。”
夏衍接过话头,语气温和而恳切:“香港只是暂歇之地。此地特务窥伺,终究不是长久安身执笔之所。工委这边,可以为你安排北上的船,一路的接应都已铺排妥当。只是海路颠簸,你这哮喘旧疾,要细细思量。”
潘汉年淡淡言道:“如今一批批文化友人从这里启程,奔赴解放区。新的时代,期待你这样历经风雨的诗人。”
戴望舒轻轻咳嗽几声,默然沉吟。朋友们深知戴望舒的诗名与风骨,知晓他《我用残损的手掌》这篇旧作 —— 诗作写于一九四二年香港狱中,早已在一九四六年于上海发表,一九四八年收录进诗集《灾难的岁月》刊行,在文坛广为流传。他心底藏着长久的憧憬:旧时代的罗网终于将要消散,若能去往北平,便可挣脱监视与压迫,自由地执笔、研讨诗艺,继续探索现代派诗歌的审美天地。他盼着能借新的时代土壤,一展诗思,让现代诗歌独有的精神魅力长久存续,在诗坛的长空振翅翱翔。这份心底的渴望,在一次次友人相聚闲谈之中,愈发清晰。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茅盾结束港岛的居留,作为第三批民主人士先行乘船北上。临行之前,他特意托人带话给戴望舒,盼他待时机成熟,也赴北平相聚,共赴文代会。
婚姻的裂痕,也在这一年岁末走到尽头。连年的流离、病痛与观念的隔阂,消磨了他与杨静之间的情分。一九四九年二月,二人正式办理离婚手续。约定幼女咏树留在香港,随杨静生活;次女咏絮,随戴望舒一同北上;长女咏素,则继续留在上海。骨肉三处分离,是乱世之中无可奈何的抉择。离别前夕,戴望舒与杨静静坐灯下,默然相对。多年患难相伴,终究要在此处分道。杨静留在港岛照看咏树,叶灵凤应允会时常照看母女二人,免去戴望舒一部分牵挂。
北行一事,由中共香港工委统筹安排,潘汉年、夏衍、胡绳、叶灵凤几位旧友从中联络、落实行程。一路的海上航程、抵津之后的接待事宜,都已预先安排妥当。同行之人,是诗人卞之琳,一路彼此照应,结伴渡海,经塘沽转赴北平。
港岛的氛围,表面是港英治下的平静,实则暗流密布。国民党特务依旧渗透于此,监视南来文人的往来书信与聚会谈话。戴望舒为人低调,不参与秘密接送民主人士的组织工作,只守着书案,持续翻译西班牙文学,偶作短章。他常与叶灵凤灯下闲谈,追忆三十年代上海《现代》杂志的光景,感念当年同人零落。南北讯息阻隔,他时常思念远在上海的施蛰存,一纸书信,辗转难通。
一批又一批文化友人,陆续告别港岛,乘船北上。每一次送别,都触动戴望舒的心弦。他反复思索半生行迹:从杭州大塔儿巷走出,沪上学府求知,香江主持文协,身陷日寇牢狱;战后回到上海执鞭讲学,又因声援青年,遭校方解聘,蒙受诬告,被迫再度南下。半生辗转,笔墨不曾放下。
时至一九四九年三月,大局已定。夏衍、潘汉年、胡绳一众友人再度邀约,恳切劝他赴北平出席文代会,迎接新的文学时代。戴望舒终于下定决心。他安排家事,整理半生积累的诗稿、译稿。离港前夜,一众友人齐聚他寓所小聚,为他饯行。
叶灵凤低声道:“望舒,此去北国,是新的天地。你的诗,终能为新生的国土而写。只是你这一身病痛,千万珍重。杨静留在港岛照看咏树,母女二人,我会时常照看,你不必过分挂怀。此番行程,工委方面已经安排妥当,你与卞之琳结伴,抵达塘沽之后,自有专人接应。”
戴望舒缓缓咳了几声,目光望向窗外港岛沉沉夜色,眼底漾着长久期盼的微光:“半生流离,几度困于罗网。如今得见河山将定,纵然体弱,也愿赴北平。我心中一直盼,能挣脱这漫天阴霾,自由地探寻诗的道路,让现代诗歌的生命与光彩,在新的时代里伸展羽翼。只是骨肉三处分隔,心中终有不舍。”
夏衍亦颔首:“路途风浪,多加保重。北方的文坛,正等候你的到来。”
茶盏轻碰,灯火摇曳。这一场饯别之会,在深夜的闲谈里缓缓落幕,众人各自辞别归家,静待数日之后码头相送。
数日光阴转瞬而过。登船那日,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叶灵凤、夏衍、胡绳等人,一同到维多利亚港码头送行。卞之琳早已携行囊等候在岸边,等候与戴望舒父女会合。杨静没有前来码头,二人已然离异,各自守着乱世里的一份归宿。
戴望舒牵着次女咏絮,手提装满诗稿与译稿的箱子,缓步踏上渡轮的跳板。他回身,向着岸边送行的友人微微颔首。
“诸位留步。” 戴望舒的声音带着咳喘,却依旧平静,“但愿他日河山安定,我们还能重聚论诗。”
“一路平安!” 岸边众人齐声应答。
渡轮缓缓驶离香港码头。港岛的楼宇渐渐隐入海雾。这一次,他不再是避祸逃亡的旅人,携次女咏絮,与卞之琳结伴,应时代之召,奔赴北方,去赴一场属于全国文艺工作者的盛会。只是长年磨难留下的病根,早已深埋体内,他并不知道,留给他的光阴,已然短促。
第四章 燕都文会,双旗垂史
(1949 年春 —1950 年 2 月)
一九四九年三月,渤海春潮微动。戴望舒携次女戴咏絮,与卞之琳结伴,自香港渡海北上,经塘沽登陆,转入北平。
阔别故都数载,旧尘涤尽,万象新生。半生颠沛流离、屡遭构陷、屡受排挤的阴霾,终于在北国春风里徐徐散去。他心底藏着毕生未凉的文学热望:告别压抑禁锢的旧时代,在全新的文艺天地里,自由执笔、潜心研诗,将毕生探索的现代派诗学,完整梳理、传之后世,让中国式现代新诗的美学脉络,真正扎根中国新文学的土壤。
一九四九年七月,第一次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在北平盛大启幕。这是民国新文学终结、当代文艺开篇的里程碑式盛会,大江南北的文艺精英尽数聚首燕都。
彼时沪上文坛尚在整理过渡,施蛰存留守上海,未赴全国文代会,仅参与上海本地文艺会议。南北暌隔,昔日《现代》双雄,终未能在新时代的最高文坛盛会上并肩同席。
戴望舒作为南方文艺代表列席参会,当选全国诗歌工作者联谊会理事。会场之内,旧友重逢、新知汇聚,茅盾、胡乔木、周扬、叶圣陶、郑振铎、老舍、艾青、曹靖华、卞之琳等一代文坛巨擘朝夕相聚,共话新文学前路。
会议座谈之际,戴望舒从容系统地阐述了中国现代派新诗的核心理论。他坦言,现代派绝非脱离现实的唯美空谈,更非象牙塔中的浅吟低唱。其内核,是以意象隐喻为骨、心灵真实为魂、时代痛感为底,用含蓄幽深的诗性语言,捕捉现代人复杂幽微的精神世界,将西方现代诗艺,完成本土化、中国化的淬炼重生。
他一生的创作,便是最好的佐证:《雨巷》写尽时代青年的迷茫彷徨,是一代人精神困境的诗意缩影;《狱中题壁》《我用残损的手掌》,以极简意象承载家国破碎的剧痛,把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紧紧相融。
这套诗学探索,历经岁月沉淀,早已被后世吸纳、融化进本土文学创作体系,成为现代中国诗歌重要的组成部分。意象营造、暗示留白、向内挖掘内心世界的表达方式,被后世创作者广泛吸纳、化用。
文代会全程,戴望舒精神振奋、心怀炽望。他终于摆脱监视、谤议、解聘、构陷的半生困顿,得以堂堂正正以学者、诗人身份,站在新时代文坛之中。只是经年牢狱创伤、沪上压抑流离、反复发作的肺病哮喘,早已掏空他的躯体。盛会的振奋,难抵沉疴积疾的消耗,他常常座谈归来便咳喘不止、彻夜难眠,却依旧不舍每一次文论交流、每一场诗学探讨。
文代会落幕之后,戴望舒任职中央新闻总署国际新闻局,专职从事法文翻译与文艺编审工作。公务之余,他日夜整理半生诗稿、译稿与诗学札记,计划系统梳理现代派诗论,为新文学留下完整的理论遗产。谁也未曾料到,这位熬过乱世炼狱、终见天光的诗人,已然走到生命尽头。
一九五〇年二月二十八日,戴望舒哮喘急症猝发,药力无济,于北京协和医院溘然长逝,终年四十五岁。
一代雨巷诗魂,骤然凋零。
噩耗南北飞传,举国文艺界为之悲恸。一九五〇年三月五日,全国文联、新闻总署在京联合举办隆重追悼大会。
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部长、中华全国文学工作者协会主席茅盾亲自主持追悼会。
中共中央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中央人民政府新闻总署署长、毛泽东主席秘书胡乔木亲自撰写并宣读悼词。
胡乔木还在《人民日报》刊发悼文《悼望舒》,评价戴望舒是“一个决心为人民服务的有才能的抒情诗人”。
董必武、郭沫若、陆定一等领导人和文学艺术界知名人士100多人敬献花圈;周扬、丁玲、萧乾、郑振铎、老舍、艾青、卞之琳、冯亦代、叶浅予等大批文友到场送别。
遗体告别之时,茅盾、胡乔木、周扬、艾青等人亲至灵前,向诗人遗容致意。遵照安排,戴望舒安葬于北京万安公墓。茅盾提笔写下墓碑铭文:诗人戴望舒之墓。七个清隽的字,镌刻青石之上,永久留存。
南北山河阻隔,留守上海的施蛰存无法亲赴北平送挚友最后一程。悲恸之余,他向北京追悼会发来唁电,寥寥数语,沉哀入骨:
“望舒以诗开启一代新境,毕生求索,功在新诗。痛失良友,文脉之殇。”
昔日《现代》四大同人,刘呐鸥早殒、杜衡沉寂,今又逢望舒长辞。风雨三十年,并肩开辟中国现代新诗道路的同道,只剩施蛰存一人,独守现代派文脉。
往后漫长岁月,施蛰存埋首书斋,潜心治学,不逐虚名,持续整理现代派文论,深耕中西诗学比较,坚守《现代》杂志开辟的文学道路。他接续这份未尽的探索,守护二人共同拓出的新文学疆域。
回望百年新文学脉络,定论昭然:
戴望舒,是中国现代派新诗的开拓者、奠基者;施蛰存,是中国现代派文论的坚守者、传灯人。
二人南北相望、生死相守,一以诗立世、一以学传薪,同为中国现代新文学现代派的双旗手。
他们共同完成了中国新诗从传统格律走向现代意象、从表层抒情走向心灵深度的历史性蜕变。
他们所探索的诗学方法,100年来慢慢融入本土文学土壤,被后世创作者吸收化用,为百年华语诗歌,留下永不褪色的诗学光芒与艺术生命力。
雨巷终尽,诗魂不逝;双旗垂史,文脉千秋。
戴望舒短暂而坎坷的四十五载人生落幕,而他开创的现代新诗美学,早已融入山河笔墨,岁岁长青。
(全文完)

戴望舒先生
2026年10月11日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
居杭州市。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管理专业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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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主任:韩菜菜
注册登记、审查考核部主任:戚小波(兼)
艺术总监:马嘉文
雨巷文学社编委会:
刘虹、王小青、沈志荣、欧阳薇荪、赵国瑛、朱剑雄、香叶子、韩菜菜、鲁建才、王丽、张法荣、杜劲松、虬岛、陈继业、萧祖能。
雨巷文学编辑部
总编:陈继业(兼)总编助理:刘虹
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