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督亢访古行
作者:心如大海
离开方官的樊於期塑像,八旬老人兴致未减。
“我带你去看看新城的开善寺和阿兰若寺吧。”
我欣然同意,驱车前往。途中偶遇交通事故封路,几番绕行,方才抵达这片千年督亢故地。
同行长者,是涿州知名乡土文史研究者、英烈后代郑桂元先生。他年过八旬,精神矍铄,一身淡泊儒雅的书卷气。其父郑君,为涞涿抗日根据地早期革命者、涞涿支队首任政委,于烽火之中浴血守土,曾冒死收敛安葬英烈,在平西抗战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郑桂元青年从军,两度奔赴边境卫国,转业后扎根涿州工作。退休之后,他倾尽心力挖掘整理本土红色史料,梳理燕赵忠义文脉,以笔墨留存故土英雄往事与古城千年风华。半生怀家国,一纸记山河,戎马风骨与文人情怀,在他身上相融共生。
秋风飒飒,步入古刹,老人抬眼望向殿宇,轻声问道:“这比蔚县的玉皇阁,涿州的六祖禅寺如何?”
我望着饱经沧桑的殿宇缓缓说道:“各有各的风骨。玉皇阁雄踞高台,气势磅礴;六祖禅寺禅意悠远,烟火绵长。而这里,是货真价实的辽代原物,一梁一柱未经过多重塑。历经战火与岁月,它劫后犹存,默默守护着新城故城的千年过往。”
老人缓步踏上石阶,抬眼凝望开善寺巍峨的大殿。辽代木构静立于秋风之中,宏大斗拱承接流云,千年梁木,依旧镌刻着宋辽边境的风霜印记。
走进开善寺大殿,正巧遇上几位北京来的古建工作人员,正在对屋檐斗拱开展测绘拍摄。高高的拍摄杆直抵檐角,地面上相机连接着电脑,屏幕之上,木构的细微构件、斑驳纹理皆可随意放大,纤毫毕现。
“当年,梁思成和林徽因来过这儿。”他说。
望着眼前这套现代精密设备,我不由心生感慨:“要是当年的梁思成和林徽因有这些工具该多好,就不用攀檐登梁,冒着风险登高勘测了。”
我们缓缓穿行于院落之间,古碑默然,秋草泛黄。
离开开善寺,驱车不过数里,便来到阿兰若寺。辽金古刹早已湮没于岁月尘埃,只余下悠远的历史记忆,在如今新殿的飞檐之上缓缓回响。虽无千年古碑旧木的厚重,却接续起这片督亢大地远去的梵音文脉。
秋风吹起老人两鬓斑白的发丝,他伫立院前,缓缓开口:
“一边是真身古建,历劫犹存;一边是故地重兴,追念前尘。督亢这片土地,埋藏着多少英雄旧事,也沉淀着多少古刹沧桑。方才我们凭吊樊於期的忠魂,今日又寻访千年梵刹。古今风骨,尽在这冀中大地上。”
“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开我的老年代步车,也来这儿转转。”他语气悠然。
我略有讶异:“电动车能跑这么远?”
他面露几分得意:“我额外花一千多块加装了电池。就算半路电量告急,找个地方充上一小时,往返便不成问题。”
望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我不由得将他与这座千年大殿联系在一起。古殿历尽千番寒暑,风雨兵戈,依旧梁木挺拔,风骨不改;老人饱经人世起落,岁月沧桑,依旧初心滚烫,眷恋故土。岁月可以染白鬓发,消磨容颜,却磨灭不了心底的家国情怀与乡土执念。一人一殿,一古一今,一同扎根在这片忠义热土,静看人间流转,岁岁春秋。
踏上归途,偏西的阳光笼罩着旷野。
“累了吧?座位可以放倒,您休息会儿。”我对他说。
“不累,跟你出来,我心里格外畅快。”他依旧神采飞扬。
“看您这精气神,都能活过程咬金了。”
“那我可不敢相比。”
“笑死程咬金,哭死程铁牛。这是我小时候听姥爷讲的,说程咬金活了一百二十岁,程铁牛九十岁。怎么样,我的记性还算不错吧。”
“督亢之地,不是独指涿州西合各庄,岐沟河两岸这一片大平原都包括。拒马河南支,从我们村开始到高碑店这儿,都叫岐沟河……”他滔滔不绝的说着。
车窗外微风徐徐,秋意辽阔。这一日,凭壮士遗踪,访千年古刹。壮士浩气,古寺余韵,长者丹心,尽数消融在秋日苍茫的暮色里,意蕴悠长,久久不散。
作者:
心如大海,历史题材文学创作者。长期深耕中国革命史,着力挖掘宏大叙事背后那些被时光淡忘的英雄与往事。多年研读党史文献、地方史料与亲历者回忆录,踏访多处革命老区旧址。长篇纪实小说《留守》,聚焦南方三年游击战争这段艰苦卓绝的岁月。另有《血色长虹》《剑吼长城东》《布鲁》《建党》等多部历史题材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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