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一捧秋阳，安顿流年
作者：墨染青衣
一
秋日的阳光，到底是不一样的。
它不再是夏日里那种泼辣辣的、逼人的、几乎要将人的脊背灼出火来的毒辣。它像是被岁月细细地淘洗过了，又被秋风轻轻地筛过了，滤去了所有的火气与躁动，只剩下一种温柔的、醇厚的、近乎于慈悲的暖意。那暖，不似夏阳那般张扬，而是内敛的、沉静的，像一位饱经世事的老者，只用目光静静地看着你，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懂了。
我常常在这样的午后，一个人坐在窗前。窗外的梧桐叶已微微泛黄，在风里簌簌地响着，像在翻动一本极薄极薄的旧书。这时候，我便伸出手去，将五指微微分开，缓缓地挡在眼前。阳光便从指缝的罅隙里漏下来，一丝一丝的，一缕一缕的，像被细细地筛过，像被轻轻地捻过，再落到我的眼睫上、鼻梁上、手背上。那光，是有形状的——它顺着指缝流淌下来，在掌心里汇成一小片暖融融的湖泊；那光，也是有声音的——极轻极轻的，像远方的潮声，又像耳边的呢喃。
那光，是别致的。它不刺目，不灼人，只是静静地、妥帖地依偎着你，像一只倦于飞翔的蝴蝶，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歇的花瓣。你瞧，它就在那里，在你的指尖流转，在你的掌心徘徊，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的光晕。你甚至可以看见极细小的尘埃，在光里安静地浮游，像一个个被放大的、渺小的梦；又像一群迷路的、金色的萤火。它们飘啊飘的，飘得人心也跟着软了、静了、轻了。
这时候，心便也跟着静下来了。像一泓被风吹皱的湖水，又渐渐地、渐渐地恢复了最初的澄明。那些纷纷扰扰的、盘桓在心头许久的俗念，此刻都远远地退去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终要被温存的浪慢慢抚平。原来，以一颗简单的心去承接，连阳光都会变得分外的可亲。我们总是把生活想得太复杂，把人心想得太叵测，于是在自己的心门外竖起了高高的墙，连阳光都难以透进来。可若是将心门打开，将那些多余的、沉重的负累卸下，便会发现——世界原本可以这样清明，这样简单，这样温柔。
这罅缝里的光，是握不住的。你越想攥紧拳头，它便越从指缝间溜走。可它又是实实在在的暖，是切切实实的近。它让我想起许多事，又仿佛什么也没想。想起童年的那个秋天，祖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闭着眼晒太阳。她的脸上有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道里都盛满了金黄的秋光。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囡囡啊，秋天的太阳是菩萨的光，是来渡人的。”那时的我不懂，只顾着追一只蝴蝶。如今祖母不在了，院子不在了，连那只蝴蝶也不知飞去了哪里。可秋天的阳光，还是这样年年地照着，照着我的窗，照着我的指缝，照着我渐渐懂得的心。
二
简单，这两个字，是真好。
它不意味着贫乏，不意味着寡淡，而是一种淘尽狂沙后的纯金般的质地。它是一种智慧，是清水涤心的纯净，是心素如简的恬淡，是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八个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需要千帆过尽的豁然。简单，近乎于禅。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澄明。
我曾在江南的一座古镇里，见过一位做糖画的老人。他的摊子很小，只有一张旧木桌、一口小铜锅、一把勺子、一块石板。可他的神情，却是那样安然。舀一勺琥珀色的糖稀，在石板上那么轻轻一倒、一提、一勾、一抹，不过须臾之间，一只振翅的蝴蝶便成了。孩子们围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他也不急，只是微微笑着，像在做一件天大的、却又极寻常的事。有人问他：“您做了一辈子糖画，不觉得单调吗？”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天，说：“日子嘛，简单就甜。”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肩上，金灿灿的，像给他披了一件光的衣裳。我忽然觉得，他手里那勺糖稀的琥珀色，与秋日阳光的颜色，竟是那样相似。
人生如同一场漫长的旅程，有太多的驿站。无论我们是站在红尘的彼岸，静赏对岸的繁华烟火，还是亲身没入这尘世的烟火里，尝尽百般滋味，只要内心是安宁的，便自会多一份从容与笃定。世间的缘，来了，我们便开怀拥抱，如拥抱这满山的秋色；去了，我们便挥手作别，如目送一片流云。看一场烟花的绚烂，固然壮美；守一段细水长流的平淡，亦是清欢。最怕的是，我们在烟花里想着流水的乏味，在流水里念着烟花的璀璨，于是两头都落了空，白白辜负了眼前的风景。
光影交错间，总有些微小的、柔软的欣喜，不期而至。像此刻，一只蝴蝶的羽翼在风中微微颤动，你伸出手，它便轻轻落在你的指尖，触手可及。那一种轻轻的、痒痒的、又带着一丝惶恐的信任，是何等动人的瞬间。它的翅膀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在秋阳里闪着碎钻似的光。你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生怕惊走了这片刻的温柔。可它终究还是要飞走的。它飞走的时候，你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像一根弦被风拨动了，余音袅袅。可你并不觉得失落。因为你知道了，有些美好，不必占有，只需遇见。
三
我们便应怀着这份感悟，在自己的世界里，安于自己的轨迹。以人淡如菊的方式，微笑着与过往说别离。做时光最从容的过客吧，因为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路上，在前方那个被秋阳染得金黄的、未知的远方。
可我们终究是凡人。总有烦恼，总有痛苦，总有夜深人静时忽然涌上心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但仔细想想，烦恼这东西，你不想，它自然也就没了；痛苦这东西，你忘了，幸福也就来了。若心中一直装着抱怨，便如怀揣着一块冰，心便难以暖过来；若心里一直放着仇恨，便如饮鸩止渴，心便难得释怀。心伤了，会留下疤痕；心碎了，便难以拼凑完整；心累了，便寸步难行。倒不如学着豁达一些，将那些已经失去的、或者终究得不到的东西，都轻轻地、轻轻地放逐出心怀。给自己一片宁静的空间，还自己一份悠然的心境。
这，或许便是生活的禅意吧。它不在深山古刹，不在晨钟暮鼓，而在悲喜交集的寻常日子里，在聚散无常的世事中，在每一个平凡的、琐碎的、却真实的当下。有些事，看重了，便会被事所困，乱于心；看淡了，便会悠闲轻松，静于心。选择该选择的，遗忘该遗忘的，让生命若水，安静地流淌一泓清澈。如此，无论走过多少坎坷，有懂得的日子，便会有花，有蝶，有阳光。
我想起日本茶道里有一个词，叫“一期一会”。意思是说，每一次相会，都是独一无二的，永不重复的。此刻的阳光，此刻的风，此刻指缝间的暖，此刻心头微微的颤动，都是此生仅此一次的相遇。想到了这一点，心头便忽然生出一种庄重的珍惜来。珍惜这秋日，珍惜这阳光，珍惜这简单而丰盈的一刻。不为了什么，只为了这一刻本身。
四
我将手缓缓收回，那暖暖的阳光便落在了我的衣襟上，我的掌心里，像一捧温润的、金色的念想。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坐着。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着，簌簌的，簌簌的，像在念一首很长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诗。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一缕，在秋阳里显得格外分明。有孩子放学归来的笑声，银铃似的，从巷口传来，又飘远了。这一切，都这样好，这样安静，这样从容。
我觉得，自己的心，此刻也成了一枚小小的太阳。不必光芒万丈，不必照亮四方。只要能在某个疲惫的黄昏，某个迷茫的清晨，某个不知所措的午后，给自己一点暖，一点光，一点简单而笃定的力量，便很好了。
秋阳西斜，光影渐长。我将那落在掌心的一捧光，轻轻地、轻轻地合拢。它从我的指缝里漏走了，却在我的心里，留下了再也漏不掉的暖。
这秋日的暖，这简单的禅，这安顿流年的、无声的光。
如此，便很好。
附：现代诗
指缝里的秋天
我摊开手掌
让秋天从指缝间经过
阳光是一尾金色的鱼
游过食指的河床
在中指的峡谷里
停顿了片刻
它呼吸得很轻
轻得像祖母临终前
最后一声叹息
落在我的无名指上
便不再游了
我试着握紧
它却从指缝间
漏成了
一地碎金
原来有些暖
是用来经过的
不是用来握住的
就像那年秋天
你从我生命里走过
留下一个
比罅隙更窄的
背影
【作者简介】
朱墨，湖北仙桃人，学者型艺术家，书画与文学皆有建树。2004年获评人民日报《人民论坛》年度杰出人物；同年为中国第一福塔创作的巨型摩崖石刻《百福壁》，是彪炳史册、千古流芳的经典艺术佳作。2008年获国务院扶贫办授予“公益典范”荣誉。2015年入编《中国国家大典》。2017年4月，于联合国举办“和平万岁”主题作品展，在联合国广场即兴创作诗歌《和平万岁》享誉国际。著有《朱思墨迹》《我活了一千年》《和平万岁》《向诺贝尔文学奖出发》等多部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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