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渐浓，人间有幸
作者/卢崇福
编辑/琳雅
十月十一日，阴。天色是一张匀净的、微微泛着灰蓝的宣纸，将整个小区都笼在一种温柔的、低饱和的寂静里。
七点半，我推开楼门，一阵风过，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轻轻擦过我的肩头，又静静地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我抬起头——那棵楼前的银杏树，像一位沉默而华贵的老人，正以一身金绿交织的盛装，端坐在仲秋的晨风里。
银杏的叶，是极其精巧的。那标志性的扇形，像是大自然最耐心的工匠，用最细的刻刀，一刀一刀雕出的。此刻，它们正处在一年中最动人的时节——大部分叶片已经完成了从翠绿到明黄的华丽转身，那黄，是明亮的、纯粹的，带着一种接近阳光的温度；可偏偏还有些叶片，固执地、恋恋不舍地保留着盛夏的翠色，像是来不及褪去的旧梦。金黄与翠绿，在交错的枝桠间斑驳地交织着，明暗对比柔和，却又分明在宣告着一场盛大的告别。
国槐的叶子也已悄然换装。奇数羽状复叶上的小叶，小巧而规整，成串地排列着，像是谁精心编排的音符。有些整串都已转为明亮的浅黄色，有些则还是浓深的绿，更多的，是一串上黄绿参半，远远望去，整棵树像被泼了一层深浅不一的秋意，层次丰盈，又分外和谐。
在这片金黄与翠绿的交响里，我遇见了一只白头鸟。它就停在银杏低垂的一枝上，圆圆的眼睛黑豆似的，亮晶晶地。它扭过头，歪着脑袋看我，那神情，仿佛有话要说，又仿佛只是好奇——它是否也在疑惑，这个在树下站了许久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没有动。它也没有动。我们就这么静静地、隔着几尺的空气，彼此凝望着。那一刻，风是轻的，叶是静的，连时间都仿佛放缓了脚步。终于，它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扑棱一下，展开翅膀，掠过那片金色的银杏叶，飞走了。只留下几片被它翅膀惊动的叶子，慢悠悠地飘落。
我站在原地，目送它消失在楼宇之间，心里竟升起一丝奇异的怅惘与温柔。我们不过是这秋日里偶然相遇的两个生灵，可那片刻的对视，却像一场无言的、关于季节与存在的郑重交谈。
站得久了，天空竟飘下毛毛细雨。雨丝极细，极密，像谁在云端轻轻呵出的雾气，又像时光被揉碎了，洒向人间。很快，地面便湿了，地砖从原本的浅灰色，变成了深沉的、接近墨的暗色，像是被雨水洇开的古画。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是清秋最原始、最干净的记忆。
我舍不得离开，便在这一片蒙蒙细雨里，在这一树金黄绿翠之下，缓缓踱着步。人间秋日有幸事——耳机里，一首《秋去秋又回》悠悠地响着，风月多从容，自在又安然。秋去了，终究还会回来；而人呢？岁月不堪数，一晃又一秋，我们总在渐寒的天气里，才惊觉要添衣，才想起，该问候一声远方的故人：无病，安好。
不必纠结过往的遗憾，像这银杏，从不吝惜把一整年的绿都燃烧成金；也不必焦虑往后的未知，像那白头鸟，该飞时便飞，该停时便停。惜眼前烟火，惜身边之人，守一份清宁，度岁岁安然。寻常风月，等闲谈笑，称意即相宜。
不知不觉，我已走到树下。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我摊开的掌心里。叶脉清晰如命运的地图，那明黄的色泽里，还残留着一丝盛夏的、未尽的绿。我轻轻合拢手指，将它夹进随身的书页里——像把这一整个清晨的秋色、这一场细雨的温柔、这片刻人间的安然，都妥帖地收藏。
生活最好的状态，不过是柴米油盐里，还能生出这样细碎的、被秋光打动的瞬间。
天凉好个秋，不美不罢休。
我转身往回走，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银杏依然挺立，金黄与翠绿在雨中更显清润，像一幅刚刚着色的、尚未干透的工笔画。我知道，再过些日子，它会全然变成耀眼的金黄，然后落尽，然后迎来冬天。可此刻，在叶色正往金黄的路上，在这场不期而遇的细雨里，我已看过了仲秋最美的容颜，听过了清秋最温柔的情韵。
如此，便已足够。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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