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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老酒醉流年

◎ 湖北散文大伽 郑能新
一
英山多山。大别山余脉到了这里,像是走累了,忽然放缓了脚步,把一脉青翠留在了红山镇。古山村,就静静卧在这片青翠里。别看村子不大,因为历史上很多名人到访,以及古泉酿造出佳酿“古泉清”,名声早就响得很。
第一次听说古泉清,还是在我十来岁的时候。父亲带我走亲戚,去了古山村的大舅妈家。回家时,带回几瓶酒,瓶子是白瓷的,有篆体“古泉清”三个字。那时不识此字,只听父亲说是古泉清酒。父亲舍不得喝,把它放在堂屋橱柜的正中间,来了贵客才开瓶。我记得那酒香,不是那种冲鼻子的辣香,而是缕缕幽香,沁人心脾,像是从堂屋的地基里慢慢渗出来的。后来,我写了一篇散文,叫《人生难舍古泉清》,写的就是这些记忆。
可后来,古泉清这个名字,慢慢就淡了。不是它不好,是外面的世界太闹了。茅台、五粮液、洋河,一个比一个声音大,一个比一个品位高。而古泉清,却还是那个古泉清,蹲在英山的山坳里,像一口老井,不声不响地冒水。
今年秋天,接到周威邀约,要我去古泉清看看。周威年纪轻轻就成为数家实力公司的掌门人,听说,一年前他又并购了湖北古泉清酒业有限公司,成为该公司董事长,很是为之自豪。周威为人谦逊,对我一直尊称老师,他说:“郑老师,古泉清酒文化体验馆建好了,请您来看看。”声音温和,亲切自然,耐人寻味,就像“古泉清”入口的味道。
二
与周威相识于上世纪九十年代,那时,他还是个师范学生,而我在县文化馆搞文学创作辅导,对于两个都喜欢文学的人,很自然就走到了一起,并建立了深厚友谊。后来,他外出创业、闯荡,并干到了中国民营百强企业的高管。随后,他又开始独立创业,打造自己的集团公司,成为家乡年轻人的创业典范。可贵的是,致富后的他,不忘反哺家乡,毅然回乡投资兴业,先后创办了多家实业,为家乡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对于这样一个有情有义人的邀约,我自然不敢怠慢,欣然应允。
10月5日,我和几位朋友去了英山。那天天气特好,秋阳薄薄地铺在山城的大地上,微风里还带着桂花的甜香,也夹杂着远处白莲河飘来的清爽水汽。我们直接来到位于县城新区中心地带的“古泉清酒文化体验馆”,顿时,感觉一股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高大气派的建筑,宛如折扇轻启,将大别山的灵秀与古泉的幽韵收纳其中。外墙以通透玻璃为主调,间以格栅点缀,既显庄重又不失温润。站在门口就将大厅景致一览无余,馆内设计简约而雅致,没有传统酒肆的喧嚣与脂粉气,反倒更像是一处静谧的书房或茶室。原木色的展架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式酒瓶,灯光柔和地打在瓶身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周威迎上来,一身素净的休闲装,脸上挂着那副我熟悉的、温和而笃定的笑容。握手的那一刻,让我恍惚间又回到了九十年代那个充满文学梦想的午后,只是眼前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商海沉浮后的沉稳与厚重。他将我们引至静室落座,一盏茶毕,才带我们参观。
体验馆里,正面墙上就是毕朝晖撰文、吕迎光书写的“古泉清赋”,书文皆有气势,我们一行感叹了一番。而再次吸引我的就是一幅画,画的是大别山的山势,山脚下一口古井,井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手里端着碗,名曰“东坡问泉”。陪同中有友人问:“东坡到过英山?”周威说:“苏东坡谪居黄州期间,两次来过英山。一次是雪中登大别山赏景,一次是采摘、品尝团黄贡茶。因东坡好酒,两次都慕名来到古山,品了古山佳酿。”
顿了顿,周威接着说:“尝过古山佳酿,东坡赞不绝口:‘此酒得水之灵,尽粮之粹,合吾《酒经》取佳水、循古法’之要义,并大为感慨:‘诗酒趁年华’!后来,他回到黄州,参照古泉清酒的酿造技法,自酿‘真一酒’,并赋诗曰:‘稻垂麦仰阴阳足,器洁泉新表里清。’此,实乃对古山佳酿之怀念也!”
我走过去,仔细看那幅画。画上的东坡,身形瘦削,竹杖芒鞋,不像个文豪,倒像个种地的老农。可他端着碗的样子,却有一份说不出的自在。我想起苏东坡在黄州写的那些诗,那些困顿中的豁达,那些苦日子里的甘甜。古泉清的味道,大概也是这样的味道,不是没有苦,是苦里能品出甜来。
陪同我们参观的好友、英山县作家协会主席汪印潭说:“不光是苏东坡,还有活字印刷术发明家毕昇、医圣李时珍等都品尝过古山佳酿,他们都赞叹过‘好水好粮出好酒’,并在民间留下了许多珍贵的传说。”
旁边一个展柜里,放着一瓶上世纪80年代的古泉清。玻璃瓶已经有些发黄了,标签上的字却还清楚。周威说:“这是从一位老酒友家里收来的。他藏了三十多年,一直舍不得喝。听说我们建体验馆,主动送了过来。”我有点吃惊:“现在一瓶老酒,价值不低于30年的茅台了,他舍得?”周威笑了:“他说,酒放在他那里,是一个人喝;放在这里,是给所有参观者品味!”
这份豁达,让那瓶静默的老酒瞬间有了温度。
三
再往里走,是产品展示区。一排排酒瓶整齐地立在架子上,灯光打上去,像一列列安静的士兵。周威指着最左边那个白色的瓶子说:“这是经典古泉清,42度,五粮浓香,入口绵柔,清爽甘冽。”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红色瓶子:“这是‘红旗谷’,50度,十年以上老酒调制,成品再窖藏至少三年,每年限量一万瓶。”
我拿起“红旗谷”的瓶子,沉甸甸的。瓶身设计巧妙,像一面卷起来的红旗,上面印着“59317”几个数字。我问:“这是什么意思?”周威说:“这是我们品质的密码——五粮为基,九蒸八酵,三载窖藏,七道关口,一品净魂。”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得太清楚。就像你喝一口酒,不需要知道它经历了多少道工序,你只需要知道,它好,就够了。
但我还是问了:“这酒,到底好在哪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个展柜前,打开一瓶酒,倒了两小杯。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他说:“郑老师,您先喝。”
我接过杯子,先闻了闻。那股香气,不是冲上来的,而是慢慢升起来的,像早晨山谷里的雾气。我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慢慢铺开,有一种温润的、绵长的甘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像是有一条清亮的小溪,缓缓地流下去,流到胃里,暖烘烘的。我放下杯子,有一腔话想说。
我说:“这酒,就像一个人?”
“像谁?”
我说:“就像你。不张扬,不显摆,但内涵十分丰富!”
周威有些腼腆地笑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接手之前,心里一直有一个情结,那就是古泉清。他说:“我小时候,爷爷就喜欢喝古泉清。那时候家里穷,一瓶酒能喝一个月,每次只倒一小杯,基本上是尝尝酒的味道。后来长大了,古泉清又没有了往日的辉煌,我心里难受。我就想,这么好的东西,不能让它没了。”
就这样,他投资5000万元,将中途改名的“湖北圣泉酒业”提档升级,并将企业名称重新恢复为湖北古泉清酒业有限公司。周威说:“恢复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是英山人对这个品牌的念想。”
四
周威一向念旧重情。说起前任董事长何超,他言语里满是感激:当初正是何董牵头完成了窖池的升级改造,又尝试开发了系列果酒,更重要的是留下了大批量的优质基酒,为后来的新产品研发与品质提升筑牢了根基。所以在何超打算转让全部股权时,周威执意给他保留了百分之十的股份,说这部分股权是留给他养老的。除此以外,周威也希望何超能继续留在公司发挥余热。他自己全情扑在酒厂的经营上,分文工资不取,却始终按时足额为何超发放薪资。
俗话说:“跟好人学好人,跟燕子学飞行!”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带出来的团队自然都是一帮重情重义的汉子。
在体验馆的二楼,我看到了一面墙。墙上挂着很多老照片,有上世纪70年代国营酒厂的合影,有80年代获奖的证书,有90年代酒厂的车间。还有一张照片,是周威和湖北工业大学汪江波教授的合影。照片里的周威比现在年轻,笑得有点拘谨。
周威说:“汪教授是我们的贵人。从2016年开始,他就带着团队来帮我们做技术改造。从窖池重建到窖泥改善,从菌种筛选到发酵调控,一点一点地帮我们把酒的质量提上来。”
我问:“效果怎么样?”
他说:“您刚才喝的那些酒,就是效果。以前我们的酒,入口有点冲,回味有点短。现在不一样了,绵柔、甘冽、尾净余长。国家一级品酒师邵泽良、邓敏,国家酿酒评委蔡凤姣,都来帮我们把关。他们说,古泉清这酒,已经达到了优等品水平。”
我说:“若跟茅台比,有什么差别?”
周威笑了:“我们不跟茅台比。茅台是茅台,古泉清是古泉清。茅台有茅台的酱香,古泉清有古泉清的甘冽。我们比的是自己——今天的古泉清,比昨天的古泉清好,这就够了。”
顿了顿,周威又说:“不过,我们新开发的系列五粮酒,都是对标五粮液的,在工艺和口感上力求接近。但归根结底,我们还是想走自己的路。英山处于北纬三十度,是全世界出好酒的纬度,水好,粮好,气候也好,酿出来的酒,就该有英山的味道。那种清冽、纯净,带着大别山的气息,是别的酒替代不了的。”
五
那天中午,周威请我们吃饭,还带上了平时很少陪餐的夫人。桌上,摆着古泉清系列中的五款酒,让我们一一品尝。也许是家乡情结的缘故,这些年,古泉清酒我可没有少喝,但此刻,我明显感觉品质大有提升:系列果酒甜而不腻,像是山间的野果在舌尖上化开;低度酒入口柔和,回甘悠长;高度酒窖香浓郁,诸味协调;新命名“红旗谷”酒,入口绵柔,尾净余长,有一种岁月沉淀的厚重;“独一味”药香白酒,57度,药香与酒香交融,入口香甜独特,确实不可复制。
所有酒的入口不再是单纯的烈,而是一种温润的包裹感。第一杯下肚,喉头没有以往那种冲劲,反倒是一股暖流缓缓散开,紧接着舌底涌出的甘甜,也慢慢舒展至全身。咽下之后,通体余韵悠长,连呼吸间都似乎沾染了英山清晨的露水味。
我忍不住放下酒杯,看着周威,由衷地感叹道:
“周威,这些酒,都有魂。”
一桌人都望着我。
我说:“古泉的魂。英山的魂。大别山的魂。”
兴致大好,我们便都放开了。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话也多了起来。兴浓情深之际,我忍不住感叹:“古山古泉古酒,千年古法酿新味;清心清韵清欢,一盏清光照故人。”
大家又是会心一笑。
微醺的时候,我又想起了父亲当年喝古泉清的模样。他总是要先闻一闻,再抿一小口,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不就是一杯酒嘛。现在我懂了,他品的不是酒,是日子。那些苦日子里的甜,那些难日子里的暖,都在那一口酒里了。如今,我们的生活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了,但那份对酒的敬畏,对生活的珍重,却通过这杯古泉清,穿越了时空,连接起了两代人的记忆。
周威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像是敲开了记忆的闸门。我想起了与周威交往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为了保住这个老品牌、留住这口老味道所做的一切。此前周威曾告诉我,他早已做好了五年不盈利的准备,把“古泉清”当成一份文化、一份情感、一份责任来经营。可以说,他不只是在酿酒,更是在酿情。酿的是对家乡的深情,对传统的敬意和对未来的期许。
我知道,这杯酒,不仅是为了庆祝今天的相聚,更是为了致敬那些逝去的岁月,和那些在岁月中坚守初心的人。
忽然又想起了那口古井。一千多年来,它从未断过水流。泉水清冽甘甜,冬暖夏凉,任凭外界如何变迁,它始终静静守在原地。
古泉清也是如此。它见过唐代的市井烟火,浸润过北宋的诗文气韵,见证过明清的岁月更迭。它,迈着自信的步伐,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部优奖台上走来,而今,正走入周威主导的全新探索征程。它,始终静静伫立在那里,不急不躁,不声不响,因为它懂得:好酒不怕陈,好水不怕远。
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句诗来:“一壶老酒醉流年”。忘了是谁的话,但很合我此刻的心境。
于我而言,酒香漫处,即是故乡。

作者简介: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60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