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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骨铭心的秋收季
作者:胡不归
最深刻的秋收记忆,保留在我一边赤脚“划谷子”,一边将右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头顶、接着慢慢划了一个又一个圈的那个秋日下午;保留在我用右手使筷子,在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含泪注视下,一口一口慢慢吃完的那碗新米饭里。那年我十一岁,刚上初一。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发生了我有生以来最为重大的两件事:包产(分田)到户;我的右大臂被落石砸断,与死神擦肩而过。
包产(分田)到户那天,我和两个小伙伴在一条山箐中边放牲口边采摘油桐子。我用一根竹竿,正准备将油桐树高处的桐子打落,忽听得近旁一个小伙伴大声惊叫着往山上跑。我丢下竹竿刚跑出几步,便莫名其妙不省人事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躺在家中堂屋里的一张草席上。当天集中在我家开会商量分田到户的大人们挤满了堂屋,正七嘴八舌的地嚷嚷着如何处理我那条毫无知觉的断臂。后来父亲决定,马上送我到星湖黑伍,请一位姓周的土医生接骨。
于是当时的生产队长(也是我的堂伯父)挑选了六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扎了一副担架,抬着我就上路了。当时已是正午,我不知道星湖黑伍离我家有多远,只听说至少要走到第二天上午才能到达目的地。好在走出不远,就遇上在地区瓷厂当驾驶员的一位堂哥,他开车将我们送到星湖街。连我父亲在内的六人,抬着我沿星湖西岸一直走到天黑,才到达星湖北岸的周氏接骨医院。那位主治的周医生问了问情况,给我检查了一下,说是大臂骨断成了两截,可能还有一小片骨头碎片留在肌肉里。周医生轻描淡写地对我父亲说:还算运气好命大,再偏过来一巴掌,石头就直接砸在脑壳顶上了。还好年纪小,两截断骨头即使不能严丝合缝地接上,自己也会慢慢长好。至于那块碎骨头,除非到大医院开刀取不出来,吃几包草草药就化掉了。
第二天早上做手术,周医生也不给我上麻药,就凭一双铁钳般的大手,在我的惨叫声中从容手术,一边还跟面色铁青的我父亲说话。手术还没有做完,我就不省人事了。
我和父亲在星湖北岸的那家骨科医院住了二十二天。周医生每隔三五天给我检查一次,都是直接上手,在我的惨叫声中跟我父亲谈笑自若。每天都要吃周氏骨科祖传秘方的一种草草药,经粗加工碾成颗粒状,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也不知什么成分,要用当地产的甘蔗渣酒煮成稀糊状,然后再用温水吞服,每天早中晚各服一次,说是可以化掉那块取不出来的碎骨,还能促进新骨头生长。那种药非常难吃,我吃吐了好几次,服药后像醉酒一样难受。我怀疑后来好酒贪杯,与当年吃的这种需要用甘蔗渣酒煮的怪药不无关系。晚上独酌微醺时,我经常感觉酒不是进入了胃里、血液里,而是喝进了骨头里。
出院后,到县医院照片检查,说是两截断骨并没有严丝合缝地“接龙”,只是“搭上”了,必须重新手术继续治疗,推荐我们去大理宾川李向庄,找一位姓李的骨科医生。
李医生和周医生一样,也是靠祖传接骨手艺私家经营的“土医生”。给我手术那天,李医生找了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当助手,一个按住我的肩膀,一个抓住我的右手,李医生的两只手掌一上一下,像夹板一样夹着我的断臂创口处。李医生要两个助手听他的口令,先把我接错了的两截断骨扯开,然后由他重新接骨正骨。父亲不敢看,走了出去。我被三个大汉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竟然没有晕过去,也没有大声惨叫,只是把李医生的小腿踢得青一块紫一块,事后被父亲夸奖了若干回。
李医生询问我们在周氏骨科治疗的情况,对那种据说是既能生骨又能化骨的草草药很感兴趣。恰巧父亲带着几包,就给了李医生两包。出院的时候,李医生告诉父亲,说周氏的那种化骨生骨草草药比他的药更好,要他去找周医生抓药让我继续服用。
出院回到家,已是一年一度最繁忙、最热闹、最令人开心振奋的“打谷子”秋收季,听到一个更令人振奋开心的好消息:已经定了,打完谷子后就分田到户。
我是家中老大,父亲在外地工作,很少能回家。从上小学开始,我就学会了挑水、做饭等家务和摘花生、掰苞谷等简单农活。当时母亲是生产队仓库保管员,每年秋收“打谷子”后,我就成为了生产队晒场上负责“划谷子”(赤脚将晾晒的稻谷“划”成田垅状,使谷子能尽快晾晒干收仓)的义务工。小学三年级以后,我先后学会了栽秧、打谷子、犁田耙地、砍甘蔗、酿甘蔗渣酒等农活,虽然不能计工分,但每到农忙季和假期间,我都经常随母亲一起出工。我的两个小弟,先后接替了我“划谷子”义务工的位置。在那个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打谷子秋收季,因为那只困在石膏绷带里、像一截枯木一样不能动弹的右手,我又变成了生产队晒场上“划谷子”的义务工。
那天下午,我独自坐在生产队晒场边屋檐下,用左手握笔,在作业本上练习写字。秋日晴空开阔高远,田野简朴厚实,扎成人形的稻草个子不规则在排列的田野里,像是准备玩某种游戏或举行某种仪式。几只麻雀不声不响地飞进来,偷吃晒场上的稻谷。我等了一会,才起身将它们赶走。骄阳刺眼,稻谷的香气令人昏昏欲睡,我戴上草帽,脱去奶奶昨天早上用稻谷草为我打的一双草鞋,将晒场上南北向田垅状的稻谷,赤脚“划”成东西向。
划着划着,感觉脚底那种令人浑身筋骨舒畅的炽热刺痒感顺着双腿往上走,浑身热汗淋漓,那条枯木般不知冷暖的右臂也渐渐热了起来,几根手指不规则地跳动。我一边继续划,一边用左手托住右手肘,将右手臂从吊带里慢慢抽出来;忍着断臂创口处传来的阵阵刺痛,放开左手的扶持,让垂落的右手自己慢慢抬起来,抬到胯部、腹部、胸部……一点一点继续向上,向上,像作物生长,我仿佛能听到拔节的声音。就像一个饥寒交迫的农人,经历辛勤耕耘之后,终于赢来了大丰收,我在那个“划谷子”的丰收季下午,完成了一个自断臂以来一直梦寐以求的动作:右臂自己抬起来放在了头顶上。
我一次又一次放下、抬起,抬起、放下……脚下和右臂创口处传来的炽热刺痒在全身不停游走,激出一层层痛快淋漓的热汗。在将那一场丰收的稻谷即将“划”完前,我又做了一个更刺激的“大动作”:让右手自己从后向前划了一个圈,然后又从前往后划了一个圈,划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每次运动之前的热身动作,第一个就是手臂划圈,同时双脚做“划谷子”的动作。
一个星期后,生产队晒场上的稻谷全部归仓并分配到了各家各户,我也拆除了围困我三个多月的绷带和吊带。那天下午,父亲炖了一只鸡,开了一坛封存了多年的甘蔗渣酒,母亲煮了一锅新米饭,请用担架抬我去星湖黑伍接骨的那几位亲友一起吃晚饭。奶奶照例像往常一样,给我准备了用左手吃饭的调羹。我起身拿来一双筷子,在众目睽睽下,用右手使筷子,慢慢吃完了一碗新米饭。奶奶和母亲又各给我盛了一碗,喝得满面通红的爷爷说:可以使筷子了,能吃三碗饭了,好了,那个用渣子酒煮的草草药就不要再吃了。马上就分田到户了,明年就可以吃到自家田里的新米饭了……


作者简介:胡不归,本名胡延平,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人。当过教师、记者、编辑,长期从事新闻采编和文艺刊物编辑工作,曾任永胜县文联主席,《永胜文艺》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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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山野清风
编审:山野村夫
编辑:梦鸽
摄影:山野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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