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初恋
作者:老彩
我的初恋,并非发生在花前月下,而是发生在一片稻田里。那片稻田在永胜县三川坝西湖乡唐吴村的东、南、西三面,旧时称“烂沙河、沙河里”,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从青秧初栽到稻谷收割,它用整整一季的时间,教会了我什么叫希望,什么叫等待,什么叫来之不易。
小时候,我常跟着父母到田间地头。栽秧田里的水刚漫过田面约五至十多厘米,有时下雨或沟水漫溢,深达三十多厘米。不管田里水深浅,只要能栽稳,青壮年妇女及大姑娘们就弯腰栽秧,你追我赶,很少直腰。为赶节令,最好是在五月二十日前栽完“关秧门”,收割时亩产量要高上百斤。如遇栽秧临近五月二十日前还有很多田没栽,急的生产队长安排栽秧快的男劳动力进入田里栽秧。晚间还安排半劳动力老人扯秧,动员青少年站在秧苗田埂上,用麦秆扎的“火把”作照明,照她们扯秧到深夜,以供次日一早即可栽到田里,为的就是赶节令。年少的我曾多次参加过举“火把”的劳动,每半夜还可挣三分的公分。不经意间低头看到秧苗田埂两边躺着很多黄鳝,随手可逮到几斤。回想起来,那情景还历历在目。
我还较小的时候,常在插秧田旁边踩着泥巴跑,裤脚溅得全是泥点。那时不懂什么叫累,只觉得水田亮晶晶的,青秧一排排栽下去,像给大地梳头。小学三年级后,每逢星期天和假日,我也开始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挣几分工分。工分不多,几分而已,却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还能多分到点粮食。
稻田里不只有稻香,还有藏不住的童趣。那时的田间、小沟、池塘里,鱼、泥鳅、黄鳝甚多,随手即可逮到很多。插秧时,脚下一滑,常常踩到泥鳅、黄鳝;收水后,沟渠里小鱼乱窜,黄鳝躲在泥洞里,伸手一摸就能逮住。我们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跑,裤腿卷得老高,手里拎着小鱼、泥鳅、黄鳝,笑声比水声还响。那是稻田给我的另一份礼物——在劳作之外,还藏着最纯粹的欢喜。
秧苗长到“发乌”、生长分蘖含苞阶段,因雨水等多种因素,水没到了田埂之上十至四五十厘米,正是黄鳝产籽护仔最凶的时候。沿田埂走,常看见两边水面漂着黄鳝吐的沫,沫中是鳝卵。手指插入沫里的一瞬间,就被狠狠地咬住;往上猛抬手,黄鳝还紧紧咬住不放。接连逮几条后,手指全是鳝鱼咬的牙印,很痛。后来指头裹布,再后来用铁钩逮,有多的收获感到十分高兴。那种又痛又喜的滋味,至今想起来,仍是稻田留给我最鲜活的记忆。
稻谷的收成,是一步步熬出来的。选种、平整秧田、开箱育秧、移苗插栽,再到放水、除草、施肥,近半年的风吹日晒雨淋,赶上节令,还要遇上好年成,才能盼到金黄色稻谷成熟的那一刻。夏收、秋收期间,学校常组织学生去田间捡拾散落的粮食。稻粒掉在泥水里,我们要把泥巴一同捧进撮箕,再拿到水里淘洗干净。手很小,水很凉,可谁也不肯偷懒,因为每一粒稻谷都沾着汗。
稻谷收回生产队晒场后,要立刻筛草、晾晒。负责晒谷的大多是半劳动力的老年人和少年人,大家翻谷、扬场、守日头,看着谷粒在阳光下一点点变得干燥、饱满。最热闹的是开仓分谷的日子,晒场上挤满了男女老少,箩筐和口袋排得满满当当。左等右盼,终于按工分、人口分到谷子,抬回家、挑回家,还要再晒、再阴干,最后才挑去碾成米。
一粒米从播种到锅台木甑子里变成热饭,老农民付出了多少劳动汗水,实在是太难了。也正是在这片稻田里,我懂得了珍惜,懂得了感恩,懂得了人生就像一季稻子——从播种育秧、栽秧到金黄,从耕耘到收获,都要一步一步走过来。
如今,那片稻田仍在我心里起伏。秋风起时,我仿佛还能闻到稻香,看见晒场上的箩筐,听见分谷时的笑语,也看见当年那个光着脚丫在秧苗田埂上举火把、抓泥鳅、被黄鳝咬得直咧嘴的少年。所谓稻田初恋,或许就是这般:它不热烈,却绵长;不张扬,却风雨无阻、顶着烈日的刻骨铭心。它是我与故土之间最温柔、最深沉的牵系。
注释:三川坝“插秧”叫“栽秧”,“拔秧苗”叫“扯秧”,“抓鳝鱼”叫“逮黄鳝”
———2026.10.12
作者简历:张顺彩,男,生于1955年6月5日;1973年8月5日永胜县三中高中毕业。1978年永胜县二中师范班毕业。1979年永胜县永北镇小学任教。1980年调入永胜县文化馆工作。89年10月到永胜县文物管理所工作直至2015年退休。职称:文物博物馆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