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原文联主席闫记红讲不一样的霍州署
旖旎
题记:一署藏千载,一瓦见人心。霍州署从来不止是一座冰冷的古衙,它是活在烟火里,讲着寻常故事的时光书。
踏过霍州署斑驳的青石板,檐角的风穿过古旧木椽,捎来数百年前的余响。世人来到霍州署,大多是冲着“中国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州级衙署”这一名头而来。目光流连于谯楼、丹墀、仪门、大堂、戒石坊,翻阅碑刻上规整的史料,记住的是森严官制、刑律典章,记住的是这座古衙作为“天下第一署”的宏大标签。可在原文联主席闫记红口中,霍州署,是另一番模样。
闫记红熟稔霍州的一砖一瓦,扎根这片土地数十载,深耕本土文史。旁人读霍州署,读的是史书典籍里的官衙建制;而他讲霍州署,剥离掉厚重的历史外壳,把藏在高墙大院背后,有温度、有烟火、有悲欢的故事轻轻铺开。
他先引我们驻足谯楼之后,指着脚下这片开阔的石台,说起“丹墀(dān chí)”。不少游客只把这里当作普通院落,却不知丹墀本意,便是朱红涂饰的台阶,也连带台阶前这片平整的广场。霍州署的丹墀,居于谯楼与仪门之间,古时是知州举行礼仪大典、迎接上官的场所。逢年过节,这里也会聚拢百姓,闹社火,观庆典。一阶一台,一面是官署威仪,一面是市井烟火,丹墀就成了官与民短暂相逢的地方。古时台阶漆为丹红,“丹墀”之名由此而来。
闫记红话锋一转,说起霍州署最容易被忽略的独到之处:跨进仪门,故事才刚刚开始。
很多游客以为仪门便是衙署核心,匆匆穿过大门直奔大堂。却不知踏入仪门之后,一条高出地面一米的甬道笔直向前,甬道中段立着戒石坊,两侧分列东西科房,对应朝廷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这一套递进式的空间布局,层层铺展,步步设教,在国内古衙之中别具一格。游人穿过仪门,并非一步抵达公堂,而是要沿着抬高的甬道缓步前行,先在戒石坊前自省,再行至大堂审案。古人这样造衙,是刻意营造心境:踏入仪门,便收束心绪;行经戒石坊,便谨记为官之戒;登上大堂月台,才开启断案理事。一步一境,层层警醒,这便是霍州署营造的巧思。
移步向前,他引我立在戒石坊前,抬手指向坊身左侧。很多游人到此,只匆匆默读“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字箴言,读完便转身走向大堂,极少有人留意这一处奇妙的视角。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过去,穿过戒石坊左侧空隙,越过层层院落,远山轮廓豁然入目——那正是霍山老爷顶。
我试着调整站位,果不其然。古坊石框,恰好框住一脉青山。石坊是为官者自省的警言,远山是亘古不变的大地。一石一山,遥遥呼应。闫记红缓缓说道,古人营建衙署,讲究天人相应。立戒石于此,抬头可见霍山,仿佛山川为证,时时提醒州府官吏:为官一念,青山可鉴;心中存戒,方不负一方水土百姓。这不是刻意造景,是古建营造里藏着的天地哲思,多少年来静静伫立,等待有心人发现。寻常游客走马观花,很难捕捉到这层隐秘的呼应。
他说,霍州署不只有升堂审案的威严。这座古衙,是一方百姓的生活容器。古时候,州官坐堂断案是大事,但衙署的方寸之间,同样容纳着四季烟火。春日衙院的槐花开满枝头,衙役趁着闲暇扫落一地碎白;盛夏大雨漫过丹墀台阶,署内的匠人忙着修补漏雨的屋瓦;秋日落叶铺满甬道,百姓来此递交诉状,脚下踩着沙沙黄叶;寒冬落雪,红墙灰瓦一片素白,大堂的炭火,既要暖官吏的案几,也盼着能暖底层百姓求告无门的心。我们惯常看见的,是电视剧里高高在上、惊堂木一响的公堂,却很少知晓,古州衙本就扎根民间,连着千家万户的生计苦乐。
他缓缓说起历代霍州知州。不只是罗列他们的官职政绩,而是讲一个个鲜活的人。有的知州刚到任,不急于升堂,先换上布衣,走出衙署,走乡串户,查看田地收成,倾听乡民疾苦;有的知州为官清廉,俸禄微薄,却倾尽全力修桥铺路、兴办学堂;当然,也有庸碌之辈,在这公堂之上辜负百姓托付。霍州署的一砖一瓦,默默见证着为官者的取舍与良知。戒石坊上十六个字,从来不是写给游客观赏的摆件。闫记红感慨,这十六字,是悬在每一位地方官头顶的镜子,千百年过去,道理依旧动人。
跟着他的讲述,视线越过仪门,望向红墙之内。很多游客匆匆打卡,拍完照片便转身离去,只记住宏伟的建筑,却忽略古衙暗藏的细节。仪门的开合大有讲究,平日紧闭,唯有迎接上级官员、重大庆典,或是新官上任之时方可开启;两侧偏门,一为生人出入,一为囚犯押解。这一道门,隔开尊卑,也藏着古代社会的秩序。可闫记红提醒我们,森严规制之下,依然留有人性的缝隙。古代百姓想要进衙告状,门槛很高,很多底层百姓目不识丁,筹措路费艰难,跨上仪门前的丹墀台阶,已经耗尽心力。公堂之上的每一次判决,牵动的都是普通家庭的命运起落。
大堂之后尚有二堂鉴心堂,又是另一重天地。大堂是公开审案、明断是非之所,讲究法不容情;二堂则用来预审、调处民间纠纷,重在以和息讼。一署之内,先断法,再论情理,刚柔相济,这也是霍州署不同于其他古衙的妙处。知州在大堂明法度,退至二堂察人心,法与仁,严与恕,在这前后两堂之间达成平衡。
闫记红言语间带着故土的温情。千百年来,霍州署守着这片土地,护佑一方黎民平安康健,日子殷实富足。文脉在红墙古瓦间代代流淌,霍州大地英才辈出:不少子弟走出故土,在外为官,坚守清正本心;也有人埋首书斋,潜心治学,在文苑之中发光。一辈辈人接续奋进,子孙才学品行,一代胜过一代。这不是虚妄的祈福,是古衙所承载的公道正气,浸润霍州水土,滋养世代乡人。古衙倡导公心、崇尚读书向善,风气绵延不绝,自然人才源源而生。
他还说起霍州署后世的变迁。王朝更迭,岁月流转,古衙不再行使审案理政的职能。战火、风雨、时代变迁,墙皮剥落,木柱朽坏,丹墀青石历经百年人来人往,早已被脚步磨出温润的包浆,这座古老建筑几度沉寂。一代代霍州本土的文史人,奔走、考证、记录,打捞快要消散的地方记忆。闫记红便是其中一员,多年来,踏遍霍州城乡,收集口述传说,梳理地方文脉,把散落在民间,不见于正史的霍州署故事一点点捡拾、整理。正史惜字如金,记录王侯大事;而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才藏着普通人眼里的霍州署。
再回望戒石坊,石质粗粝,铭文沉静。左侧缺口之外,霍山老爷顶安然静卧。古戒石警示人心,霍山恒久无言。古人把警诫置于衙署正中,又借远山为证,这份巧思,藏在古衙的空间里,藏在霍州的山水文脉之中。
站在仪门前,红墙映着树影,风吹树叶簌簌作响。听闫记红娓娓道来,霍州署不再是教科书上一段冰冷的文字,不再是一处仅供打卡拍照的古迹。它是有呼吸、有记忆的。
游人大多走马观花,看建筑,拍照片,带走一段简单的历史介绍。而听完这一番讲述再看霍州署,目光便不一样了。我们看见的,不只是古衙的宏伟规制,不只是丹墀石阶、仪门高墙,更是藏在高墙之内,跨越千年不变的命题:为官者当守本心,为政者当念民生。
霍州的文脉,就藏在这样一座古衙之中。闫记红的讲述,打破了大众对古衙固有的刻板印象。他没有堆砌晦涩史料,而是把厚重历史揉进人间烟火,让沉寂的古建开口说话。
青砖不语,红墙留声。离开霍州署的时候,檐下清风依旧。很多人来过霍州署,踏过丹墀,看过大堂,读过碑刻,却未必读懂它。唯有静下心,听听本土文史人讲这些藏在宏大历史背后的人间故事,才能读懂一个不一样的霍州署,读懂这片土地绵延不息的文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