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文学之光：燕飞写在安妮·卡森获诺贝尔文学奖之日
燕 飞
我在瘦燕斋的书房来回踱着步。书桌上摊着加中作协与多家兄弟姐妹社团联合打造的“红楼梦里行”大型文艺晚会的策划案，铅笔在流程表上勾画到一半停住。窗外是多伦多十月的夜，枫叶微红，随风飘落在后院外的步道上。我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一条消息跳了出来：瑞典文学院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拿大女作家安妮·卡森。
那一刻，瘦燕斋的灯光忽然变得很轻，像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
继续搜索相关信息，卡森此刻在哪里。找到了：在冰岛——那个冰与火交界的地方，黑沙滩上的风从世界尽头吹来，极光在深蓝的天幕上无声燃烧。她或许正站在某个火山岩的高地上，听风穿过玄武岩柱发出的低鸣，像两千多年前萨福残篇里那些未完成的诗句，在风里找到了新的韵脚。
瑞典文学院说，卡森的获奖理由是“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作品，以一种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进行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对话”。这个词让我放下了铅笔。
卡森，前两年在多伦多一场文化活动中见过面，擦肩而过，没互相关注。这位大姐1950年生于多伦多，是诗人、散文家、翻译家，也是古典学家。她在多伦多大学研读古希腊女诗人萨福，博士论文后来扩展为《爱欲这苦甜》。她译注的《若非，冬季：萨福断章》，将那些留在莎草纸碎片上的断章残句，重新编织成当代读者能够触碰的文本。她说过一句话：“我越闪身退避，萨福就越彰显。”
我琢磨着这句话。打开落地窗，走到了后院的草地上。看向远处的央街高楼灯光。站了很久。然后再回到屋子里。
卡森的《红的自传》取材于公元前六世纪希腊诗人斯特西克洛斯关于革律翁的残篇，她把一个古希腊神话人物搬到当代语境里，让他成为一个“红的”少年，一切感官都是红的——爱是红的，痛也是红的。批评家翁达杰称它是“架在古典文本与当代自传诗之间一座雄心勃勃的奇特桥梁”。
我想，这不正是我们这些在异乡用中文写作的人，日日在做的事吗？
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成立至今，我们做了很多次文学活动。办过诗香文化节，办过文学沙龙，端午诗会，办过移民文学的研讨。等等。而此刻，我坐在这张书桌前，为月底那场致敬《红楼梦》的文艺联欢会反复推敲每一个环节。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做一场关于《红楼梦》的联欢？一本两百多年前的书，一群在加拿大说中文的人，一座多伦多的演播厅，这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想，卡森给了我一个答案。
十月三十一日下午，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将在万锦市新动力传媒演播厅举办“红楼梦里行”金秋大型文艺联欢会，主题是致敬《红楼梦》文学经典。我的古体诗词选集《红楼梦里行》也将在现场同步发布。这本集子收录了我这些年的诗作，其中最重的是“燕飞红楼三部曲”：从《红楼晓旭辞》到《红楼张莉歌》，再到终章《红楼梦里行》。三十年前，我与87版《红楼梦》的陈晓旭、张莉有过一段琼岛奇缘，三十年后，那些记忆凝成了三卷古体长诗，以天涯漂泊为纸，安湖枫影为墨，把钗黛的身影锚定在汉语的韵律之中。
只不过卡森对话的是萨福和斯特西克洛斯，我对话的是曹雪芹；她用英语和希腊语，我用中文和古体诗；她在冰岛听风，我在瘦燕斋望枫叶之景。
本质上是一回事。古典文学的生命力，从来在于它始终能被重新讲述。 曹雪芹写大观园的时候，不会想到两百多年后有一群人在多伦多办一场关于它的联欢会。萨福在莱斯博斯岛上吟唱的时候，也不会想到两千多年后一个加拿大女人会把她的断章译成英文诗。但文学就是这样一条河，从古老的源头涌出，在每一个时代的河床上改变河道，却从未干涸。
卡森证明了，一个人可以在古典与现代、学术与诗意、翻译与创作的交界地带，建造出一座独一无二的语言王国。她做过多年教授，获得过麦克阿瑟天才奖和T.S.艾略特诗歌奖，批评大师哈罗德·布鲁姆称她为“在世诸天才之一”。但我想，比这些头衔更重要的，是她始终没有停止“对话”——没有把古典当作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把它当作一个活着的、可以争吵、可以调情、可以重新爱上的人。
我重新拿起铅笔，在策划案的流程表上补上了一行字。我知道可以在哪个环节再加一些亮点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了卡森在冰岛可能看到的某个瞬间：冰川在缓慢地流动，每一年的移动以厘米计算，却塑造着整个岛屿的地貌。我们书写，我们翻译，我们在两种文化、两种语言、两种时代之间架设桥梁，速度慢得几乎看不见。但一百年、一千年之后，那些文字已经改变了世界的精神地貌。
祝贺安妮·卡森。要知道她今天能获诺奖，那次见面好歹留张合影。如此，这篇文章也多一张插图呀。
瘦燕斋的灯还亮着。主题文艺晚会和《红楼梦里行》新书发布会就在月底。也让我幻想一下，哪日能离诺奖更近。
2026年10月8日 多伦多瘦燕斋
燕飞简介：燕飞，亦名燕大侠，当代作家，诗人。现居多伦多，担任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主席。原名闫飞，1986年毕业于长沙理工大学土木系道桥专业，分配至人民交通出版社做编辑。后离京赴海南，陆续担任《海南特区报》版面主编，《海南青年报》总编助理，《椰城》文学杂志副主编、执行主编。发表文学作品逾百万字。后移居加拿大。代表作为海南梦幻三部曲《海南无梦》《海南惊梦》《海南寻梦》，以及古体诗燕飞红楼三部曲《红楼晓旭辞》《红楼张莉歌》《红楼梦里行》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