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南往事(长篇小说·第三章)
张家伟 著
第三章 活着
段五星在一片黑暗和寒冷中醒来。
他的第一感觉是疼,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头在疼,后脑勺像被锤子砸过一样,每一下心跳都扯着伤口突突地跳。肋骨在疼,每呼吸一口都像有刀子在胸腔里搅。腿在疼,左腿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他试着动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又晕过去。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碎银子洒在黑布上。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仰面躺在一片草地上,身上盖着一层泥浆,已经半干了,硬得像盔甲。
他试着坐起来,脊椎骨嘎嘣嘎嘣响,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把自己从泥浆壳里剥出来,撑着地面坐直了身子,往四周看。
月光下,他看见了一个地狱般的景象。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块高地,或者说,是洪水过后的一个孤岛。周围全是水,浑黄的水漫无边际,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森森的光。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树枝、房梁、门板、柜子,还有肿胀的尸体,有人,有牛,有猪,有狗,在水里泡得发白发胀,随着波浪缓缓漂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恶臭,是泥土的腥味、尸体的腐味和什么东西发酵的酸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一口就让人想吐。
段五星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试着回忆发生了什么,记忆却像一个破碎的罐子,怎么也拼不完整。他记得花轿,记得红嫁衣,记得那只伸出水面的手,记得自己喊着梁金花的名字,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金花……”
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他想站起来,可左腿完全用不上力,他只能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
“有人吗——有没有人——”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飘出去,没有一丝回应。他继续喊,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完全哑了,发不出声音了,还是没人回答。
他一个人,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浑水中间的一小块高地上,周围全是死人和死牲畜。
段五星不是一个容易绝望的人。他从小在黄河边长大,见过旱灾、见过涝灾、见过蝗灾,知道活着不容易,可他从来没想过死。他爹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人活一口气,地活一层皮。只要还有口气,就得往下活。”他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头里。
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没有吃的。洪水把一切都冲走了,地里刚收的麦子、家里的存粮、树上的果子,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一阵一阵地抽搐。
他没有水。虽然周围全是水,可那是浑黄的泥水,喝一口就满嘴沙子,而且不知道里面泡过多少死人死牲畜,喝了说不定会得瘟疫死掉。
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想,也许死在这里也挺好,至少不用再受罪了。
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肚子里又咕咕叫了一声,胃抽搐得更厉害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娘陈氏的样子,浮现出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浮现出梁金花在井边洗衣裳时哼的那支小曲。
他睁开眼睛。
“不能死。”
他咬着牙,拖着那条没有知觉的左腿,开始往高地边缘爬。他记得,洪水来之前,这里是一片麦田,麦子刚收完,地里的麦茬还在。麦茬虽然不能吃,但麦茬下面说不定有没收干净的麦穗,哪怕只有几穗,也能撑几天。
他爬到了水边,把手伸进泥水里,开始摸。水冰凉刺骨,手指很快就冻麻了,可他咬着牙继续摸。摸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穗麦子,被水泡得发胀,麦粒已经鼓了起来,可还是能吃的。
段五星把麦穗攥在手里,继续摸。又摸了半天,又摸到了两穗。他把三穗麦子放在嘴里嚼,麦粒又硬又涩,还有泥沙,嚼起来嘎嘣嘎嘣响,可他吃得狼吞虎咽,连麦壳一起吞了下去。

三穗麦子下肚,胃里好受了一点,可还是饿得厉害。他又摸了一会儿,又摸到了几穗,凑在一起,勉强吃了顿半饱。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段五星这才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所在的这块高地,面积大约有半亩地大小,地势最高处离水面大约一人高,周围全是水,看不到一点陆地的影子。水面上漂浮的东西更多了,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家具、农具、衣服、书籍,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有的已经泡得面目全非......
段五星霍然在一堆漂浮的杂物中间看见了一个穿红衣服的私人,心里咯噔一下,撑着地面爬过去,仔细一看,不是梁金花,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脸已经泡得肿胀变形,看不出本来面目。他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泛起更深的恐惧——梁金花会不会也变成了这样?
他在高地上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靠摸麦穗和吃草根活了下来。草根又苦又涩,嚼起来满嘴的土腥味,可他强迫自己往下咽。他爹说过,人饿极了,树皮都能吃,草根算什么。
第三天下午,他听见了人声。
“有人吗——”
“这边有人——”
段五星猛地坐起来,扯着沙哑的嗓子喊:“这里!这里有人!”
远处水面上出现了一艘小船,船上有几个人,正在水面上打捞什么东西。段五星拼命挥手,小船慢慢朝这边划过来。
船上有四个人,都是逃荒的流民,船是他们从上游漂下来的死水里捡的。他们看见段五星,七手八脚把他拉上了船。
“兄弟,你命大,”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说,“这场大水,死的人怕是有几万,你能活下来,阎王爷都不收你。”
“你们……你们看见段邵村了吗?”段五星抓着他的胳膊问,“就是花园口旁边那个村子。”
络腮胡子摇了摇头:“段邵村?那一片全淹了,连房顶都看不见了,人都死绝了,哪还有什么村子。”
段五星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梁邵村呢?梁邵村还在不在?”
“都一样,那片地方全在水底下,什么都没了。”
段五星坐在船里,看着越来越远的那块高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心里想,梁金花,你到底在哪里?你还活着吗?
小船在洪水里漂了三天,终于靠了岸。段五星跟着那群流民,开始了一路往西的逃荒之旅。他们走过被洪水冲毁的村庄,走过荒芜的田野,走过满是淤泥的河道,一路上看见的都是死人、废墟和逃难的人群。

段五星没有往西走太远。他心里还抱着一个念头——说不定梁金花还活着,说不定她在下游的什么地方等着他。他跟络腮胡子他们分了手,沿着黄河岸往下游走。
他走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他饿了啃两口从地里漂出来的干粮——洪水退去后,有些地方露出了被冲毁的粮仓,里面的粮食被水泡过,发霉变质,可还是能吃的。他渴了喝两口浑水,实在喝不下去了就找水洼里的雨水。他脚上的鞋早就磨烂了,光着脚走路,脚底板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最后整个脚底板都是厚厚的茧子。
他每到一个村子,就拉住人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梁金花的姑娘,是从梁邵村冲下来的。有人摇头说不知道,有人说好像听说过这么个人,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梁邵村的人都死绝了,让他别找了。
段五星不信。
他继续走,一直朝着西北的方向,一直朝着他认为梁金花会被洪水冲走的方向。他走的精疲力尽,终于走不动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看着远处滔滔东流的黄河水,心里第一次涌起了放弃的念头。他找了快一个月了,问遍了沿途所有的村子,可梁金花就像被洪水吞没了一样,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也许她真的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子,把他的心剜了一个洞,疼得他浑身发抖。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干裂的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涩咸涩的。
就在他坐在那里哭的时候,一群逃荒的流民路过,看见了他。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带着一家老小七八口人,也是被洪水冲了家园,准备往陕西去逃荒。
“小伙子,你坐在这里等死吗?”王老汉蹲在他面前,递给他半块红薯面饼子。
段五星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饼子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翻白眼,王老汉又递给他一个水葫芦,他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谢谢老伯。”段五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谢啥,”王老汉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袋锅抽了一口,“都是遭了灾的苦命人,帮一把是应该的。你这是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里?”

段五星沉默了一会儿,把他和梁金花的事说了。王老汉听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听老伯一句劝,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下活。你这么找下去,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再这么下去,你自己也得搭进去。跟我们走吧,往西边去,那边听说还能活下去,有地种,有饭吃。”
段五星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他爹临死前说的话:“一定要成个家,把日子过下去。”
他想起了他娘,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也在找他。
他想起了梁金花,想起她那只伸出水面的手,想起她消失在水里的红嫁衣。也许王老汉说得对,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下活。
他抬起头,看着王老汉,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们走。”
那一年,是1938年的秋天。段五星跟着王老汉一家,踏上了西去的逃荒路。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梁金花是不是真的死了。他只知道,他还活着,他得活下去。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走过了接下来十二年的每一个日夜。
【编者附记】
西去路远,生死未卜。十二年后,故人重逢。欲知下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作家诗人张家伟名片:

张家伟,1957年9月生人。经济学硕士、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音乐文学协会会员、电影电视家协会会员,《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酷爱文学、书法、经济研究。出版有《张家伟文学作品选1至4卷》《谁应该拥有财富——张家伟经济研究文选》等多部著作。他不仅在经济学领域深耕不辍,更将理性思维融入感性创作,累计在国家级、省级报刊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三百余篇,以深厚的文字功底与敏锐的时代洞察,在文学与经济研究领域均留下了坚实的足迹。展现了一位学者型作家的多维才华与人文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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