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打开了诗集《琴声依旧》，看到扉页上那熟悉的签名，我的眼前于是出现了她的音容笑貌，犹如就在昨天。
那是1996年9月2日，我赶到呼兰县城秦雅娟家时，她已经卧床不起，她的生命在生与死之间徘徊。一年多前，秦雅娟患了直肠癌，动了一次手术，但妙手无回天之力，死神正慢慢向她逼近。
我们已经多年不见了，那天，她见到我十分高兴，她的情绪特别好。她再也不能为我沏茶倒水、且听不到那熟悉的铃铃笑声了。她低声地、慢慢地和我说着话，我们依然谈人生、谈文学。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冷静地面对死，她坦然地说：“我正视残酷的现实。”我眼前的瘦弱的秦雅娟，已不是十年前那个稚嫩的秦雅娟，而是一个成熟的秦雅娟。她趴在床上，用那毫无血色的有些颤抖的手吃力地在自己诗集《琴声依旧》的扉页上写下“王老师雅正”，并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接过诗集，像捧着她的生命那样沉重。为了文学，她付出的太多了。20年来，她在生计和文学两条路上奔波、跋涉，她至今也没有一个正式单位，她付不起住院费，只能躺在自家的病床上。多年以前，她曾托我找个好一点的单位，由于我的能力有限，终于没能办成。假如她有个稳定的生活来源，也许她的身体不至于如此，也许她在文学上将获得更大的成就。这也只能是“也许、也许”而已了。
秦雅娟生活在文化古城呼兰，小时候的家与萧红故居仅一路之隔。她酷爱萧红的作品，在呼兰众多的文学青年中，她是脱颖而出的一个。她家境贫寒，父亲是一名普通的店员，母亲是家庭妇女，兄妹七个，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物质的贫乏，没有动摇她对文学的追求，而且矢志不移。我和秦雅娟认识是在呼兰县委党校。当时，我在县委党校工作，秦雅娟考上了党校中专班。她已有一些作品发表，她将新作拿给我看，征求我的意见，我说：“呼兰出了个萧红，希望你能成为新时代的萧红，写出新的《呼兰河传》。”她笑着说：“不敢当，谢谢老师的勉励。”我们曾一起到萧红故居参加义务劳动，栽下长青的松柏。后来，我调到市委党校工作。一次，她来看我。谈起她左眼得了病，视力急剧下降。医生说，这是由于营养不良，屋子潮湿，读书过度造成的。秦雅娟情绪低落，说：“我几次路过松花江大桥，想结束自己。”我感到很震惊，极力安慰她：“文学之路是痛苦之路，走过痛苦，也许就是突破。”她痴心文学，近30岁才结婚。一次，我去呼兰看她。她正高兴地忙着家务，身旁是咿呀学语的儿子，正享受着天伦之乐。我心想，这下子她该对文学说声“拜拜”了。可是谈话之间，她依旧钟情于文学，痴心不改，诗情不减。
散文诗集《琴声依旧》中的大部分作品，是秦雅娟在病中写成的。她像那声声啼血的杜鹃，不知疲倦地写啊、写啊，在崎岖的文学之路上艰辛地攀登、攀登，她的生命和文学已经融为一体。秦雅娟在诗集后记中写道：
“文学，这悲惨的事业，当我和她厮守日久，想摆脱时，她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情人，尽管她敲骨吸髓，我仍然和她相死相依。”
诗集的出版，给秦雅娟的精神上带来了极大的慰藉，同时也耗尽了她的心血。可以说，她是以身殉文学的。
这不是一般的诗集，而是秦雅娟用生命在歌唱，是她的生命之泉在汩汩流淌，是她对即将谢幕的人生在真情告别。
人生是文学永恒的主题，秦雅娟吟咏最多的也是人生。她苦苦思索人生，这与她的坎坷经历有关，可以说诗集是她对人生的诠释。
人生是什么？“人生是一本书。翻开一页是寂寞，翻开一页是希冀，交替出现，永世轮回。”这富有哲理的人生思考，给人以启迪，令人回味无穷。
秦雅娟借写瀑布咏叹了豪迈的人生态度：“有落差才有气势，有投入才有回报。”
秦雅娟赞美爱情的纯真与热烈，写肝肠寸断，写纯美与甘甜，赞美得真挚而浓烈：“心屋虽简陋，期待着朋友永久居住。酷热，打开风窗；严寒，捧来火炉……如果你的心灵已经破碎，我将用绵绵的情丝为你缝补。”
秦雅娟也歌唱大自然的壮美与风光旖旎，她从一片叶子的叶脉中，也能看到生命辉煌的瞬间。
浓郁的诗情，凄美的意境，别致的构思，凝炼的语言，律动着的是诗人一颗热爱生活的心，洋溢在字里行间的是诗人勃发的才气。
“拜托你为我理一理散乱了的秀发，理一理额前潮湿的思绪和柔弱心底那数也数不清的眷恋……”
雅娟，你眷恋什么呢？你只有38岁，正当人生盛年，文学之果业已成熟，正等着自己去摘取，还有20多万字的报告文学、散文需要结集出版，你构思的小说、电视剧还没有写出……你毕生追求的事业即将成功，现在却要停止步伐，怎能不眷恋？
你眷恋终日厮守在病床前、如兄长般的爱人：“我感受到你的存在，我渴望你对我说一句最真诚的话，一句只有我才能听得懂的话。”
你眷恋只有八岁处于“微笑的年龄”的儿子：“儿子偶尔也哭，哭得令妈妈心疼。成串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就扑到妈妈怀里又笑了。”你放心不下呀！
“自古红颜多薄命”，雅娟，你的才气就这样中途夭折吗？难道就不能改写一次吗？
我问秦雅娟：“你的诗集为什么取名《琴声依旧》？”她回答：“琴和秦谐音。”
我明白了：《琴声依旧》就是《秦声依旧》。
这里有你的乡亲、乡音、乡情，还有魂牵梦绕的乡愁啊！
在萧红故居，我仿佛看到笑吟吟的秦雅娟飘然而至，她唱道：“呼兰河没有忘记，萧红是她的女儿……你的一缕青丝，将永远葬于故里，春风吹你再生。”
秦雅娟又追寻萧红魂来了。
2009年5月17日
1986年春，未庄子（左2）和秦雅娟（左1）等四位文学青年在萧红故居合影
未庄子，笔名，原名王青苏，江苏省沭阳县人，生于1942年。1956年初转学到北京百万庄展览路一小读五年级，1963年从北京第110中学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中国史专业。1968年12月毕业，被分配到黑龙江省3065部队农场劳动锻炼。1970年3月再分配到呼兰县许堡公社中学任教，后担任副校长。1976年4月调到呼兰县委党校任教，后担任副校长。1987年1月调到哈尔滨市委党校，教党建，教授。2002年退休。爱好文学，在省市报刊发表散文、报告文学、杂文、诗200多篇(首)。2022年出版了散文集《我思我行》，回顾人生历程。2026年6月，将一生所写的主要新诗汇集成册，出版诗集《我抒我情》，以作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