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思（散文）

文/黄秀峰

自古秋来多盛景，天高云旷，层林铺霞，万物敛尽春夏浮躁，以最浓烈、最张扬的姿态铺满人间山河。凤凰山的秋，从不吝啬声色，漫山木叶染丹缀金，遍野秋声错落交织，晨雾笼峦，秋露凝枝，秋水含烟，秋风漫谷，把一方故土秋色铺展得盛大而热烈。可越是这般满目丰盈、肆意张扬的秋景，越衬得我心底荒芜沉寂、千疮百孔，越是山河锦绣四时从容，越显我半生孤凉、万般无奈。四时轮回岁岁如常，草木枯荣自有归期，可我心底的缺憾，却是岁月无解、轮回难补，岁岁深秋，一经风露触碰，便寸寸摧肝裂胆，沉痛入骨。

伫立凤凰山下，静观山野秋容浩荡无边。霜风过境，千树翻黄，万叶辞枝，纷纷扬扬漫落阡陌山野，极尽秋的绚烂与盛大。耳畔秋虫低吟断续，此起彼伏萦绕四野，细碎清怆的声响填满整个清秋，声声入怀，敲打着积年的心事。秋晨晓雾轻笼远岫，朝晖穿雾漫洒山川，清霜覆草、素露凝花，天地澄澈明朗，一派安然盛景。及至暮色垂落，星河浅浅铺缀秋夜，晚风携菊香漫过乡野，秋水澹澹倒映云天，世间万物都在秋的轮回里从容更迭、安然盛放，热烈且坦荡地奔赴属于自己的时序。

可山河愈盛，秋光愈浓，我心头的悲恸便愈沉、愈寂、愈绵长。春和景明、草木新生的温柔时节，我痛失稚子，青丝垂霜，半生牵挂无处安放；岁暮天寒、万物归寂的凛冬腊月，我痛别严父，从此世间再无归途，风雨再无庇护。人间最苦的别离，莫过于稚子先辞、严父终别，一失于春韶烂漫，一别于冬雪凄寒，春秋两隔，天人永诀，岁岁年年，横跨我半生光阴，揉碎我余生烟火。

大汶河独向西流，亘古不息，逆流而行的清波阅尽宁阳千载风月，载尽人间离合悲欢。世人皆道百川东赴海，唯有汶水逆时向西，偏执奔赴，恰似我这半生执念，逆着岁月洪流，死死攥着过往温情，一遍遍回望阖家团圆的旧时光，明知不可追、不可留，却终究难以释怀。这一脉西流秋水，澄澈明净，洗得尽尘世喧嚣，涤得尽山河浮尘，却洗不掉我心底半分思念，磨不平我经年刻骨的伤痛。流水悠悠，岁岁如斯，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两个人，再也不会随流年归来，再也不能陪我共赏这凤凰山的秋、大汶河的波。

半生行路，踏遍山河，一腔血脉辗转浮沉，阅尽人间万千光景。曾奔赴京华繁华，看尽帝都烟火璀璨，年少心怀山海，满目皆是前程期许、万丈荣光；亦驻足泉城文脉，浸润齐鲁风雅，执笔墨初心，盼岁月温柔、来日可期。半生奔走，从京城的喧嚣繁华，到泉城的温润期许，兜兜转转、起起落落，终是卸下风尘、归栖故土，守凤凰山一隅丘林，伴大汶河一脉清流。我一身血肉血脉，生于斯、长于斯，纵然行遍南北千里，看过世间万般风景，最深的眷恋、最重的牵挂，永远根植这片故土山川。

只是故土山河依旧，四时风光如故，岁岁秋光年年相似，唯独我的人间，再也无稚子承欢、无严父叮咛。眼前秋风浩荡，吹遍山野村落，裁霜染叶、催菊留香，将清秋的张扬肆意演绎到极致。可拂过眉骨的晚风，带来的不是秋的清欢，是经年不散的怅惘；入目的漫天秋色，装点的不是岁月安然，是无处安放的孤凉。秋露莹莹缀满草木，澄澈剔透却转瞬即逝，恰如我曾经圆满温热的烟火日常，短暂珍贵，终究零落难寻。

秋夜沉沉，星月无言，清寂夜色包容世间所有悲欢起落。我于寂静秋夜里独坐沉思，听窗外秋风簌簌、秋声细细，看远山秋影沉沉、秋夜漫漫，半生奔波的疲惫、经年藏掩的悲苦、无处言说的无助，尽数在这秋的时序里翻涌奔涌。我深知四时轮回有序，草木枯荣可待，秋尽可逢春，叶落可再新生，天地万物皆有重来之机，唯独至亲别离，一去便是永恒，无归期、无重逢、无救赎。

这份痛，不嘶喊、不宣泄、不颓靡，却沉沉扎根骨髓、缠绕余生。是眼睁睁看着圆满破碎的无力，是岁岁思念无处可寄的苍凉，是纵心有万千不舍，亦只能顺应天命、徒留追忆的无奈。所谓悲而不哀、痛而不伤，大抵便是这般，历经至亲永隔的灭顶悲欢，依旧敬畏四时山河，依旧固守笔墨初心，依旧在岁月轮回里默默自持、缓缓前行。

秋声满野，秋色漫山，秋风渡岁，秋水藏愁。凤凰山的一草一木、一风一景，大汶河的一波一流、一朝一暮，尽数融入我半生情思、余生悲欢。张扬浩荡的秋景之下，是我沉寂落地的人心；岁岁轮转的时序之中，是我一成不变的思念。余生漫漫，我以山河为念，以秋光为寄，守一腔澄澈初心，藏一生刻骨思念，在岁岁秋思里，与遗憾相守，与岁月安然，执笔留文，静默余生。

（2026年10月6日于夜色中）

作者简介： 黄秀峰：山东宁阳人。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词作家、报告文学作家、资深媒体人。历任CCTV《品牌影响力》执行总制片人、cctv《振兴直通车》栏目执行总制片人、cctv中华母亲栏目执行总导演、cctv爱华中华好声音栏目顾问，大型综合性文学期刊《中国草根》文学杂志社社长、大型纪实文学《沃土》执行总编辑、凤凰山国际诗歌峰会组委会执行主席。作品以文学评论、诗歌见长。抗疫新歌《中国脊梁》、三十集电视剧《热血染红桃林地》主题歌《廖晓东之歌》、《女警官之歌》、四集电视剧《英雄儿女》主题歌《心向祖国》等数百首歌词与诗歌作品，并多次在国内外文学大赛中获奖，是一个行走在文学路上有思想的文人